11. 暴动前夜

瓦莱克说出“我带你们下去”之后,甲板上有那么几秒钟没有人动。

不是犹豫,是一种本能的迟疑——七十多个劳工在过去几年里学会的唯一真理就是不要相信瓦莱克·莫罗说的任何话。卡迈勒盯着船长的背影,手里的扳手握得很紧。乔恩摸了一下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那是彼得罗夫的短棍留下的。图班嘴角的淤青还没消。

“为什么?”卡迈勒终于开口,“为什么现在?”

瓦莱克转过身。甲板上的照明灯从他背后打过来,让他的脸陷入了阴影,只有那道从眼角划到下颚的伤疤在逆光中显出一条苍白的线。

“因为我不想死在收割者号的货舱里,”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巴拉兹抛弃了我。彼得罗夫背叛了我。我现在没有船,没有手下,没有退路。我唯一还能做的事,就是让这艘船不被凿沉。”

“你关心这艘船?”乔恩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讽刺。

“我在这艘船上待了七年,”瓦莱克说,“我不在乎船上的人,但我也不喜欢被人当成需要清理的垃圾。”

莱拉看着他。瓦莱克的脸在阴影里很难辨认,但他的站姿变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者的姿态,而是一个人在失去了所有支撑之后、靠着最后一点不肯倒下的本能站着。

“主机舱在船腹最底层,”瓦莱克转向约瑟夫,“彼得罗夫派了几个人守在那里?”

“他带走了两个持枪的人,”约瑟夫说,“加上他自己,至少三个。主机舱外面是燃料管道走廊,只有一条路进出。”

“三个人,一条走廊,”卡迈勒说,“我们有七十个。”

“七十个没有枪的人,”瓦莱克纠正他,“收割者号的武装人员在甲板上,随时会下来。我们不能硬冲。”

“那怎么办?”

瓦莱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舰桥的方向——驾驶室的灯还亮着,但控制台已经被彼得罗夫远程锁定了。雷达屏幕上,收割者号的位置和深渊号几乎完全重叠。对讲机里传来彼得罗夫的声音,正在和收割者号的指挥官通话:“主机舱已封锁。引擎控制权在我手里。瓦莱克失踪,可能在劳工舱方向。”

瓦莱克听到“失踪”这个词时,嘴角抽动了一下。

“主机舱有一个紧急通风口,”约瑟夫突然说,“在船尾方向,靠近螺旋桨轴的位置。那个通风口平时是关闭的,但可以从外面打开。如果从那里进去,可以绕过燃料管道走廊的守卫。”

“通风口通向哪里?”

“主机舱后部,柴油机组的正上方。距离引擎紧急开关不到五米。”

“入口在哪里?”

“在船尾的舵机舱,”约瑟夫说,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舵机舱在甲板下面,从船艉的外部舷梯可以下去。不需要经过彼得罗夫控制的走廊。”

瓦莱克转向莱拉。“甲板上的武装人员有多少?”

“至少十个,”莱拉说,“还在增加。”

“收割者号的标准登船队是十二人,”瓦莱克说,“两人留在收割者号舰桥,四人守住深渊号甲板,六人进入船舱搜索。他们受过训练,但不是海军陆战队——他们是私人安保公司的雇佣兵,习惯对付没有武装的劳工,不习惯对付有组织的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你让七十个人同时冲击甲板,他们只有六支枪在船舱里,四支在甲板上。在狭窄的走廊里,自动步枪的优势会被削弱。他们有枪,你有人数。如果你能拖住他们足够久,让约瑟夫和我下到主机舱启动引擎——”

“然后呢?”

“然后我们把船开出公海。”

卡迈勒皱起眉头。“开出公海去哪?”

“去有法律的地方,”瓦莱克说,“美国海岸警卫队已经在路上了。那个记者发来的信息说六个小时。如果我们能把船开进美国的专属经济区,收割者号不敢在那里动手。巴拉兹的整个系统依赖公海的管辖权真空。离开公海,他的武装人员就只是一群非法持枪的外国雇佣兵。”

莱拉看着瓦莱克的眼睛。在那双介于灰与蓝之间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某种她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不是良知,不是悔改,而是恐惧。纯粹的、赤裸的恐惧。瓦莱克怕的不是法律,不是监狱,不是复仇。他怕的是被自己的系统吞噬。他为巴拉兹工作了七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巴拉兹处理“问题”的方式。

德雷克从船舷边走过来。他的银发被海风吹乱了,左前臂上的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但他走路的姿态仍然像是在伦敦的俱乐部里散步。

“瓦莱克的主意不错,”他说,“但有一个问题。主机舱的紧急开关需要两把物理钥匙同时转动才能重启引擎控制系统。一把在轮机长手里,另一把在船长手里。”

瓦莱克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掏出一把挂在细钢链上的钥匙。钥匙很小,大约只有拇指长度,上面刻着一串序列号。

“我有一把,”他说,转向约瑟夫,“你还有你的吗?”

约瑟夫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个破旧的皮钥匙包,从里面抽出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七年了,一直带着。”

“那就没有问题了。”瓦莱克说。

“还有另一个问题,”德雷克说,声音里那丝习惯性的礼貌又回来了,“收割者号的指挥官是谁?如果是科瓦奇,他知道主机舱有紧急通风口。他是前南斯拉夫海军的人,在巴拉兹手下干了十二年。他了解深渊号的结构。”

瓦莱克的表情僵了一瞬。“是科瓦奇。我听到他的声音在对讲机里。”

德雷克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莱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难读懂的东西——像是在下棋时突然发现对手走了一步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棋。

“如果通风口的计划失败,”他说,“我会出面。科瓦奇知道我的身份。巴拉兹需要暗潮号——没有暗潮号,他的高端客户就没有秘密海上通道。科瓦奇不敢动我。”

“你在帮我们?”莱拉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怀疑。

“我在帮自己,”德雷克说,“你妹妹带走了客户名录。那份名录如果被公开,会毁掉巴拉兹的所有高端客户。而巴拉兹会把这笔账算在谁头上?瓦莱克?彼得罗夫?都不是。他会算在我头上。因为名录是从我的船上流出去的。”

他的微笑终于完全消失了。

“所以你看,我们现在坐在同一条船上——字面意义上的。”

甲板上传来武装人员的喊声。是英语,带着东欧口音:“所有人员到甲板集合!放下所有工具!面朝下趴好!”

卡迈勒从舱门缝隙里望出去。甲板上,四个武装人员已经占据了船艏和船尾的制高点,另外六个正在朝下层甲板的舱门移动。彼得罗夫带着他们,指向劳工舱的方向。

“他们下来了,”卡迈勒说,“没有时间了。”

莱拉转向所有人。劳工们挤在走廊里,七十多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她。玛拉的手臂上绑着床单撕成的绷带,乔恩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图班的嘴角肿得变形。但他们没有退缩。

“分成三组,”莱拉说,声音不高但很稳,“第一组,跟卡迈勒去甲板。从船艏和船尾两个方向同时出去,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记住——不要正面冲突。推倒设备,制造混乱,让他们以为很多人同时在不同位置行动。”

“第二组,”她转向图班和玛拉,“守住走廊入口。如果武装人员下来,用所有能拿到的重物堵住走廊——鱼货箱、渔网、机器零件。不需要完全封死,但要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花时间。”

“第三组,约瑟夫和瓦莱克跟我下舵机舱,从紧急通风口进入主机舱。其他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走廊里那些瘦削的脸和攥紧铁管的手。

“其他人,活着。”

走廊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卡迈勒举起了扳手。

“阿奈,”他用缅甸语说了一个词,然后换成英语,“被压在最下面的东西。今天,我们往上顶。”

七十多个人同时动了。

卡迈勒带着第一组朝甲板冲去。舱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甲板上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涩和柴油的刺鼻。一个武装人员在楼梯口转身,还没来得及抬枪,就被卡迈勒从侧面撞翻在地。枪响了——但子弹打进了天花板,溅起一片铁屑。

图班和玛拉带着第二组堵在走廊入口。他们把冷冻舱里堆着的空鱼货箱拖出来,垒成一道齐胸高的障碍。一个劳工用撬棍砸开了走廊天花板上的管道支架,铁管和保温棉掉下来,在障碍后面铺成一片乱糟糟的缓冲带。

莱拉、约瑟夫和瓦莱克朝相反的方向跑去——船尾。舵机舱的入口在船艉甲板下面,需要从外部舷梯绕过去。瓦莱克在前面带路,他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在钢板的焊缝上——那是他在深渊号上走了七年形成的肌肉记忆。

他们推开船尾的防水门时,海风扑面而来。收割者号的灯光从高处照下来,把深渊号的船尾甲板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纹。舷梯很窄,没有护栏,下面是黑色的海水。

瓦莱克第一个下了舷梯。约瑟夫跟在后面,手扶着锈迹斑斑的扶手,老花镜在鼻梁上晃了晃。莱拉最后下去,她回头看了一眼——甲板上的声音越来越响,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又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

舵机舱是一间低矮的铁皮隔间,紧挨着螺旋桨轴。里面弥漫着润滑油和海水的气味,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阀门。约瑟夫用手电筒照亮天花板——通风口的铁栅栏就在那里,距离地面大约两米半。

瓦莱克找到一个工具箱,翻出一把螺丝刀,开始卸铁栅栏的四角螺丝。螺丝锈得很厉害,每拧一下都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科瓦奇知道这个通风口吗?”莱拉问。

“他知道,”瓦莱克一边拧螺丝一边回答,“但他不知道我们能在五分钟内撬开它。”

“因为?”

“因为这些螺丝需要专门的工具。”瓦莱克卸掉了最后一颗螺丝,铁栅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举起手里那把螺丝刀——它的头是特制的,形状和通风口螺丝的槽口完全吻合。

“我自己装的这个通风口,”瓦莱克说,“七年前。当时我说是防止海盗从舵机舱潜入。实际上,我是怕有一天我需要从这儿跑。”

莱拉盯着他。“你从第一天起就知道这艘船会出事。”

“在这行干的人都知道,”瓦莱克把螺丝刀扔在地上,“只是大多数人以为自己能撑到退休。”

约瑟夫第一个爬进了通风管道。莱拉跟在后面,管道狭窄而黑暗,铁皮壁在手肘的碰撞下发出空洞的回声。她能听到主机舱里的声音——柴油机组的低沉轰鸣,以及更远处走廊里武装人员的脚步声。

约瑟夫推开管道尽头的铁栅栏,跳了下去。瓦莱克跟着跳下。莱拉最后落地,靴子踩在主机舱的钢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主机舱很大,占满了船腹最底层的整个空间。两台巨大的柴油机组并列排列,输出轴穿过舱壁通向船尾的螺旋桨。空气中弥漫着高温、机油和金属摩擦的气味。在舱室后部,靠近发电机的位置,有一个红色的铁箱——紧急引擎控制开关。

约瑟夫跑向铁箱,掏出钥匙。瓦莱克从另一侧掏出他的钥匙。两把钥匙同时插入锁孔。

“三、二、一——转。”

咔哒一声,铁箱打开了。里面的控制面板亮起来,一排绿色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主机舱的引擎轰鸣声突然升高了一个调——控制系统正在重新启动。

然后走廊的门被撞开了。

两个武装人员冲进来,枪口对准舱室里的三人。他们身后站着彼得罗夫,手里握着一把手枪,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愤怒、恐惧和某种奇怪的满足混合在一起。

“瓦莱克,”彼得罗夫说,“你总是给自己留后路。”

瓦莱克转过身。他手里没有武器,但他站在控制面板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开关。

“你不该回来,”彼得罗夫说,“你应该跳海逃走。那样至少你能死得像个船长。”

“我不是回来送死的。”瓦莱克说。

引擎的轰鸣声持续升高。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蓝色——控制系统已经重新上线,引擎正在重新获得动力。深渊号的船体开始轻微地震动,螺旋桨开始缓慢转动。

彼得罗夫的枪口对准了瓦莱克的胸口。

然后整个主机舱的灯熄灭了。

不是引擎停了——是约瑟夫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瓦莱克身上时,拉下了照明系统的总闸。主机舱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控制面板的蓝灯和紧急出口标志的微弱绿光在闪烁。

莱拉在黑暗中蹲下来,摸到了袖子里的扳手。她听到彼得罗夫的咒骂声,听到武装人员的靴子在钢板上慌乱地移动,听到瓦莱克的呼吸——平稳,不急,像是在黑暗中等了很久。

然后引擎的轰鸣声变成了全速运转的咆哮。深渊号的船身猛地向前一冲,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倾斜了——船头正在转向,朝向西南方向。

朝向美国。

朝向他妈的法律。

莱拉在黑暗中握紧扳手,朝最近的脚步声方向无声地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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