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班带着莱拉从鱼粉加工间的后门绕出去时,船上的搜索确实停了。
甲板上的照明灯被调暗了一半,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夜航灯在桅杆上摇晃。彼得罗夫和另外三个监工回到了舰桥下方的休息舱,只剩下一个值夜班的监工在甲板上踱步。他的短棍拖在钢板地面上,发出周期性的金属刮擦声——每隔十二秒响一次,像是这座钢铁囚笼的节拍器。
莱拉在图班的引领下穿过下层走廊,回到劳工舱。这个时间,大部分劳工已经结束了当天十八个小时的作业,歪倒在双层床上,像一堆被抽空了填充物的布袋。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伤口的腐烂气味,有人在睡梦中呻吟,用一种莱拉听不懂的语言反复念叨着什么——也许是家乡的名字,也许是母亲的名字。
卡迈勒坐在他的铺位上,背靠着舱壁,正在用一根从渔网上拆下来的尼龙线缝补外套的裂口。他的手很稳,每一针都落在上一针旁边不到两毫米的位置,像是在做某种精密的外科手术。看到莱拉进来,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公开反抗了彼得罗夫,”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瓦莱克亲自带队搜你。整艘船都知道你的名字了。”
“那就让他们知道。”
卡迈勒抬起头。冷冻舱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但他眼睛里的神色是莱拉没有见过的——不是恐惧,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点燃后的余烬。
“你知道你妹妹刚被抓走的时候,劳工舱里的人在说什么吗?”他把外套放下,“他们说又一个想当英雄的傻瓜完蛋了。他们说在这艘船上,反抗只有一种结果。”
“哪一种?”
“变成训诫柱上的一具尸体,然后被丢进海里,连一个来认领的人都没有。”
“但他们还在帮她,”莱拉说,“你把笔记本保管了这么久。图班带我从甲板下面穿过去。昂山在格洛斯特港告诉我这艘船的秘密,即使他只剩三根手指。”
卡迈勒沉默了。缝补外套的尼龙线在他手里绷直了,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你知道缅甸有个词叫‘阿奈’吗?”他最终开口,“意思是‘被压在最下面的东西’。在缅甸,如果一个人的头被按在水里,看不到光,喘不过气,就叫‘阿奈’。我们这些人——缅甸人、柬埔寨人、孟加拉人、厄立特里亚人——在这艘船上都是阿奈。”
他把外套翻过来,继续缝另一条裂口。
“但你妹妹上船之后,她做了一件没有人做过的事。她没有把我们当成受害者。她记下了每一个人的名字。不是编号,不是技能等级,是真名。她问图班他的村庄叫什么,问乔恩他的女儿多大,问昂山——那个时候昂山已经跳海逃走了——问我的同伴昂山是怎么在冰舱里活下来的。”
他的针停了一下。
“你妹妹不是来当英雄的。她是来当目击者的。”
莱拉靠着舱壁坐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信号,但那只是船上的引擎运转造成的错觉。在公海上,信号是不存在的。
“她找到了暗潮号,”莱拉说,“但她没来得及把暗潮号的事情写在笔记本里。约瑟夫说那艘船没有任何航行记录。”
“我知道那艘船。”卡迈勒说。
莱拉抬起头。
“两年前,”卡迈勒放下外套,“深渊号在公海上和暗潮号汇合过一次。那天晚上瓦莱克封锁了甲板,把所有劳工关在舱里,但冷冻舱的通风管道能听到一点外面的声音。”
“你听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卡迈勒说,“是人。”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从一个暗袋里取出一个揉皱的纸团。那张纸被海水浸过又晒干,上面布满了盐渍和污迹,但内容还能辨认。上面是十几行用铅笔写的潦草记录,有些英文,有些是另一种莱拉不认识的文字——厄立特里亚的提格里尼亚语。
“‘特殊乘客’,”卡迈勒指着其中一行字,“这是你妹妹的写法。我学她的方式记录。那天晚上从快艇上被带上暗潮号的人,大概有十二到十五个。我趴在通风口上看了一眼——他们不是劳工。他们戴着首饰,有人拿着公文包。”
“他们从哪来?”
“不知道。但快艇上的标志我认识——一个圆圈,里面有三道波浪线。那是‘阿奎拉海运’的标志。注册地在塞浦路斯,实际上由巴拉兹集团控股。”
莱拉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个粗糙的示意图,显然是卡迈勒凭着记忆描下来的。一条快艇从暗潮号旁边驶离,方向指向东南——地中海方向。
她的大脑快速运转。
巴拉兹集团的三艘船:深渊号负责劳工运输和鱼货,收割者号负责海上警戒和清理,暗潮号——负责转运“特殊乘客”?是什么样的人需要在公海上被秘密转运?为什么暗潮号要刻意从所有航行记录中消失?
“那次汇合之后,”卡迈勒继续说,“有几个劳工在船舱里讨论过这件事。乔恩说他看到暗潮号的甲板上有人在走动,不是船员,不是劳工,是穿西装的人。旁边有持枪护卫。”
“持枪护卫?”
“不是船上的监工。是专业的。乔恩说他看到有人的腰上别着手枪。”
莱拉想起索菲笔记本里的那句话:“巴拉兹集团利用了三个漏洞:巴拿马方便旗的监管真空、公海管辖权的法律真空、以及各国港口对远洋渔船检查的程序漏洞。”她当时以为这三个漏洞只服务于人口贩卖。但如果卡迈勒和乔恩看到的都是真的——如果暗潮号上转运的是持枪护卫护送的特殊乘客——那么这艘船从事的可能不仅仅是贩卖劳工。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莱拉站起来。
“去哪里找?”
“暗间的档案柜里有暗潮号的资料吗?”
“没有。索菲翻遍了暗间所有文件,她说暗潮号相关的资料在一年前就被清空了。唯一的纸质档案可能在瓦莱克自己手里。”
“那就在他手里拿。”
卡迈勒放下针线。他看了看莱拉,又看了看手里那件缝了一半的外套。然后他把外套抖开——那上面缝着的裂口密密麻麻,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每一道针脚都像是这艘船本身的一道伤疤。
“瓦莱克的私人保险箱,”他说,“我进去过一次。去年冬天他让我搬一箱文件进他的房间,他的保险箱开着。机械密码锁,老式的。我当时只看了三秒,但我记得他转了三个数字——我不记得是什么数字,但我记得他手指的动作。”
“你记得手指的动作?”
卡迈勒把右手举起来,在空中比划——先在左边转,再到右边,再回到左边。动作缓慢而精确,像是已经在脑海里回放过无数遍。
“我没有试过,”他说,“因为我不敢。但如果有人想试——”
“告诉我。”
卡迈勒说了一组方向:左转两次到某个位置,右转一次到某个位置,再左转回某个位置。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用时针的角度描述了每一个位置。“左转到十一点方向,右转到三点方向,再左转到六点方向。”
莱拉在脑子里记下每一个角度。没有数字,但她可以在老式保险箱上逐个角度试探。
门外传来脚步声。值夜监工的短棍刮过走廊壁板,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铁门被推开。
彼得罗夫站在门口,身后是两名持枪监工。他的目光越过门框,落在莱拉身上。那道目光不是意外,不是愤怒——是冷静到让人发寒的确认。像是一个人终于在他的棋盘上找到了他要的那枚棋子。
“船长要见你,”他说,语气平淡,“现在。”
莱拉没有立刻动。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卡迈勒——他已经在监工推门的一瞬间把那张纸塞进了外套内袋,若无其事地继续缝补。图班缩在角落的铺位上,假装在睡觉,但攥紧床单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紧张。
“否则呢?”莱拉说。
“没有否则,”彼得罗夫向前迈了一步,他的手放在腰间的短棍上,但没有抽出来,“瓦莱克说你是客人,不是囚犯。至少今晚不是。你可以自己走过去,也可以让我们带你过去——但他更希望你用脚走。”
莱拉站起来。她的扳手还在袖子里,但她没有碰它。两个持枪监工堵在门口,反抗没有意义。
她走过彼得罗夫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妹妹第一次被带去见船长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需要被拽着走’。”
莱拉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自己走了上去,”彼得罗夫说,“背挺得很直。和现在的你一模一样。”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而闪动,船身的摇晃让影子在墙壁上扭曲变形。铁梯通往舰桥的路上一共四十八级台阶——莱拉数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索菲习惯在笔记本里记录所有的细节。如果索菲走过这条路,她一定也数过这些台阶。
舰桥的门是开着的。驾驶室的空间比莱拉想象的小,但视野开阔——整面墙都是玻璃,外面是无尽的黑暗海面和零星几颗星光。控制台上亮着几排仪表,雷达屏幕显示着船位和周围海域的船舶信号。
瓦莱克·莫罗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他穿着深色的船长制服,肩膀的线条硬而宽。他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杯沿冒着水汽——不是咖啡,是茶。从侧面能看到他左眼下方那道旧伤疤被灯光拉成一条扭曲的影线。
“莱拉·朱尔斯,”他没有转身,“你知道吗?你妹妹第一次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时,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她,‘你觉得你是第一个想要上这艘船来揭露真相的人吗?’”
瓦莱克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颜色很淡,介于灰和蓝之间,在这种光线下几乎透明。那张脸不算凶狠,甚至可以说有某种粗粝的英俊,但嘴角的弧度是莱拉见过的最冷的东西。
“她怎么回答?”莱拉问。
“她说,‘不是第一个,但我希望是最后一个。’”
莱拉没有说话。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彼得罗夫带着两个监工站在楼梯口,堵住了退路。
“有意思的回答,”瓦莱克啜了一口茶,“所以我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在船上待了三十七天,让她翻暗间的档案,让她拍照片,让她藏在各个角落——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以为她会带你去更重要的证据。”
瓦莱克笑了。那道伤疤在灯光下扭曲,让他的笑容看起来像是被割裂的。
“对,”他说,“她找到了暗间的交易记录,但没有找到真正关键的东西。她知道暗潮号的存在,但不知道暗潮号上的货物是什么。她知道巴拉兹集团在贩卖人口,但不知道买家名单在哪里。她差一点就找到了——差一步。”
“所以你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瓦莱克放下马克杯,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莱拉无法判断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压在最下面的情绪。“你妹妹在暗间里躲了两天。我找到她时,她把所有找到的证据都吞进了肚子里。”
莱拉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扳手。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但她没有动。
“文件照片在记忆卡里,”瓦莱克说,“她把记忆卡吞了。我带着她到医务室,用催吐剂让她吐出来——她吐了四个小时,差点把胃酸都吐干净。然后她把记忆卡咳出来了。你知道她看着我把记忆卡踩碎时说了什么吗?”
莱拉的呼吸停止了。
“她说,‘那个卡是空的。真的卡不在我身上。’”瓦莱克看着莱拉的眼睛,“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她把真的记忆卡藏在了某个我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带着一个空卡被我抓住,让我以为我赢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所以,莱拉·朱尔斯——你妹妹没有死。至少,不是我杀的。我把她关在暗间里审问了四十八小时,她没有吐出一个字。最后我把她转到了暗潮号上,让那艘船的人继续审问。她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也许她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莱拉不到一米。他身上带着茶的味道,还有船用柴油和某种消毒剂混合的气味。
“你和她一样。你上船不是为了揭露真相,而是为了找到她。你拿到了暗间的翻拍照片,拿到了航线数据,拿到了备用手机的录音——你觉得你握住了证据。但你不会离开这艘船。不是因为我会杀了你,而是因为你不找到你妹妹就不会走。”
他退后一步,嘴角重新浮现出那个冰冷的东西。
“所以我也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继续留在船上,继续翻我的档案,继续问任何劳工任何问题——因为我知道,你会把我带到我找不到的证据那里。然后我再从你手里拿走。”
他回到窗户前,重新端起马克杯。
“你不是猎人,莱拉·朱尔斯。你是一条被拴住的猎犬,以为自己能追到猎物,实际上只是在替猎人指路。”
沉默在舰桥里蔓延。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有节奏地响着。莱拉站在原地,感觉到袖子里的扳手冰凉地贴着她的手腕。
然后她开口了。
“你说对了一半,”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是猎人。但你也不是。你是害怕的人。一个害怕的人不会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话。你之所以告诉我索菲还活着,是因为你想用她当饵。你之所以让我继续待在船上,是因为你自己找不到她藏的东西——你需要我帮你找。”
她抬起头,看着瓦莱克的眼睛。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刚才问我妹妹吞卡的事——那张卡是空的,真的卡在别处。”莱拉向前迈了一步,“但你没有提过暗潮号上的秘密档案。你没有提过巴拉兹与政客的联络名单。你没有提过那些买家的身份。你只提了你失去的东西。”
瓦莱克的笑容消失了。
“所以你还没有找到索菲藏起来的那些东西,”莱拉说,“她掌握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多。那些文件不在记忆卡里,不在暗间里,不在任何你搜过的地方。她在你的船上待了三十七天,而你知道她挖到了连你都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瓦莱克盯着她。驾驶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她在暗潮号上,”莱拉说,“她还活着。因为如果她死了,你就不会还在找。”
她转身走向舰桥的门。彼得罗夫挡在她面前,但瓦莱克做了个手势,他就让开了。
“你会找到她的,”瓦莱克在她身后说,“然后我会找到我要的东西。然后你们两个一起消失。”
莱拉没有回头。她走下那四十八级铁梯,手指在口袋里握紧索菲的手机——那里面,加密文件夹安静地等待着输入密码。她不知道那文件夹里有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不止是交易记录。
因为瓦莱克怕的不是那些他已经知道存在的东西。
他怕的是索菲找到了他不知道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在约瑟夫·陈的硬盘里,在莱拉的口袋里,用索菲的生日锁着。
她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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