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数据伦理之战

格拉纳特实验室的里间,那张不锈钢长桌上现在摆了七样东西:莫兰的手写笔记、ZK-7玻璃瓶的检测报告、深蓝色U盘、旧总部保险箱里的塑料盒、玛格丽特的密码本、约翰·史密斯的草图、以及那枚银色素圈戒指。琳达站在桌前,看着这七件证物像七块拼图一样排列在她面前。艾琳·格拉纳特站在一旁,双臂交叉,沉默地看着那些东西,没有问任何问题。

哈罗德·韦斯特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旧牛皮笔记本,正在把七件证物的内容概要按时间顺序编制成一个清单。凯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三份法律参考书,正在搜索"企业刑事责任"的判例。窗外是格兰特镇午后的街道,偶尔有一辆车经过,扬起一小片尘土。

"我们现在要做的,"琳达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不是再去找新的线索。而是把所有线索串成一条线。从最早出现的时间点开始。"

哈罗德翻开他的笔记本。"最早的时间点是十七年前。菲利普·霍兰德——玛格丽特的兄长——作为032号受试者死亡。执行日志显示当天是十二月十七日,执行人代号'K7'。但那时候K7还不是第五任M.K.——因为根据保险箱里的授权文件,第五任是在那之后大约七个月才被任命的。所以十二月十七日执行操作的那个人,实际上是一个尚未进入正式M.K.序列的人。"

"谁会提前执行操作?"凯特抬起头来。

"可能是项目启动阶段的分工。"琳达走到桌边,拿起那卷微缩胶卷的说明页,"这里写的是'编号001-047完整版'。如果001到031号受试者的死亡都在菲利普·霍兰德之前,那就说明032号是第一个由非正式执行人操作的案例。这个'K7'——可能是后来成为第五任M.K.的人的前身代号。"

凯特用手指敲了敲桌沿。"也就是说,第五任M.K.在执行正式任命之前,就已经提前动过手了。两个月后他正式上任,执行了一次操作,然后失联。他消失的原因可能不是'退出系统'——他可能是暴露了,或者被系统清除了。"

"或者,"哈罗德合上笔记本,"他把自己清除了。因为他在第一份执行记录里发现了一些无法接受的东西。"

琳达拿起莫兰的手写笔记,翻到倒数第三页。莫兰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用红笔圈出的旁注:"第五任M.K.在离职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系统会在你身上留下刻痕。我手腕上的疤是最后一次操作后的第二天割的。'"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琳达把笔记放回桌上,转向艾琳。"艾琳,那瓶液体里的成分,你能不能做一个关于它与其他受试者体液的生物标志物关联的测试?如果瓶子里还有上皮细胞的微量残留,也许能和名单上的某些人做DNA匹配。"

艾琳点了点头。"可以。但需要时间和对照样本。你得提供名单上至少五个人的生前生物样本——比如医院的存档血样或毛发。"

"我会想办法。"琳达说。她转而面对哈罗德,"弗兰克那边呢?他的重审申请进展如何?"

哈罗德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我今天早上提交了基于'新证据'的紧急重审动议。动议包括三个附件:第一,莫兰的手写笔记中关于玛格丽特·霍兰德死亡当日操作记录的截图;第二,U盘中十二号房当月的执行日志;第三,艾琳的检测报告证明玛格丽特血液中的化合物与ZK-7一致。如果法官批准,弗兰克最早可在下周获得保释听证。"

"但前提是艾伯拉那边不出手阻拦,"凯特说,"他们一定知道我们在整合证据。旧总部保险箱被打开的震动传感器被触发后,他们到现在没有任何公开动作——这说明他们在做隐蔽的准备。"

琳达走到窗户边,看着街道尽头那棵老橡树。树叶已经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微风中晃动。"他们不会阻止我们上法庭。因为他们知道,在法庭上,证据需要经过严格的认证程序。如果链条上的任何一环被质疑——比如U盘的来源、莫兰笔记的真实性、甚至瓶子是否被污染——整个案子都会受到影响。他们的策略不是销毁证据,而是质疑证据的合法性。"

她转过身来,看着桌前的三人。"所以我们要做到的一件事是:让证据链的每一个连接点都有一个活着的证人。莫兰可以证明笔记是他自己写的。弗兰克可以证明他见过玛格丽特说'实验药'那件事。约翰·史密斯可以证明他见过ZK-7的推注设备。安妮特·罗斯可以证明养老院的管理层知道受试者的存在。而——"她看向凯特,"你可以证明那盒授权文件的来源和完整性。"

凯特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第七个人呢?"哈罗德问,"你刚才数了六个证人。还有谁?"

琳达回到桌边,拿起那枚银色素圈戒指。戒指内侧的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还有一个证人——就是把这枚戒指留给我的人。灰色连帽衫。他一直在暗处给我们传递信息。他用'记住'那个手势告诉我,我们在被引导而不是被追杀。他撞进水沟是为了护送我们脱身。他在我的公寓楼梯间留了字条,在我家门口放了一双鞋。他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的身份——但他在每一个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走的岔路口上都留下了标记。"

"你能找到他吗?"凯特问。

"我不需要找到他。"琳达说,"他会在我们需要他的时候自己出现。就像他之前做的那样。"

她拿起莫兰手写笔记的最后一页,那里写着一行用铅笔轻轻勾勒的话,像是莫兰在写完所有内容之后又补上去的:"如果你在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害怕了——那说明你已经开始成为那个改变系统的人。"

琳达把这一页折起来放进口袋。她开始把桌上的七件证物按照法律程序需要的顺序排列:从最早的文件到最晚的,从客观物证到主观证言。她排列得很慢,每放下一件就用手掌按平整。

"哈罗德,你今晚把重审动议的补充材料准备好。凯特,你负责把所有电子文件的哈希值记录在案,防止将来有人质疑数据篡改。艾琳,你先把玻璃瓶的密封链保存记录写出来——每一步什么时候、由谁经手、存放在哪里,都写上。"

每个人开始各自做事。房间里重新响起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键盘被敲击的轻响。琳达站在长桌前,把那七件证物最后审视了一遍。它们像七颗被摆在一起的珠子,现在只差一根线把它们穿起来。

那根线,就是程序正义本身。

她刚想转身去帮哈罗德整理文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手机,屏幕上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讯。只有几个字:"旧总部地下室。保险柜后面有暗格。你漏了一样。——J.P."

杰弗里·帕尔默。他在她离开之后又进去了。他刚刚发现了一件连保险箱里都没有的东西。

琳达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朝向桌面,对其他人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她走到门口时,凯特从桌边站了起来,看着她的背影。琳达没有回头,但她听到凯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你一个人去,还是我陪你去?"

琳达停在门口,握着门把手。"如果我一个人去,有人会在暗处看着。如果我带你去,那个暗处的人就不会出来了。"

她拉开门,走进了格兰特镇午后的阳光里。街道上那棵老橡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在风中缓缓晃动。她走上车,发动引擎,朝着科林伍德工业区的方向驶去。

轮胎碾过路面上干枯的落叶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琳达的手指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笔直的公路上。她不知道帕尔默在暗格里发现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个暗格之前没被发现,意味着那东西是帕尔默自己藏的,连莫兰都不知道。

如果是帕尔默藏的,那就可能是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最后一块真相。

车子驶过那座横跨科林伍德河的桥时,夕阳正在河面上方铺开一片橘红色的光。琳达忽然想起玛格丽特戒指内侧那行字——"为了讲完的故事"。

也许帕尔默的故事,也还没有讲完。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