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达把车停在"晨光庄园"东侧两个街区外的加油站,换上了凯特从后备箱翻出来的一件深灰色维修工连体服——那是凯特以前做社区法律咨询时穿的工作服,胸前印着一个虚构的"科林伍德电气服务"徽标。琳达把头发塞进一顶棒球帽里,把约翰·史密斯那张手绘草图折好塞进裤袋。
凯特留在车里担任瞭望,用手机连上了琳达的蓝牙耳机。"东侧围墙有一个缺口,在变压器箱后面,栅栏的螺丝松了。"凯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但你要快。养老院的监控系统每四十分钟覆盖一次死角,你有大约七分钟。"
琳达翻过围墙,落在草坪上。她弯腰沿着墙根快步走到主楼侧面,推开了员工通道的门——那扇门的电子锁刚刚被凯特从远程入侵的管理系统里暂时降级成了普通门锁。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瓷砖地面上投下白色的方格。琳达按照草图上的路径绕过大厅,从洗衣房背后的消防楼梯上了二楼。
十二号房的门上,那张白纸还在。琳达拧了拧门把手,锁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条——凯特用回形针和一根吉他弦临时做的万能钥匙,说是"法学院学来的生存技能"。金属条插进锁孔后不到十秒就发出了咔嗒一声脆响。
她闪身进去,关上门。房间和她上次来时一样,窗帘拉着,空气沉闷。但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床头柜,而是衣柜。她走到房间角落的旧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玛格丽特的旧外套,薰衣草色的羊毛开衫、墨绿色格子围巾,还有一双棕色皮鞋放在底部。琳达伸手探进衣柜内部的后壁,摸到一块背板——它与墙壁之间有两指宽的缝隙。
她把背板拉下来。后面是一个检修口,大约六十厘米见方,用四颗十字螺丝固定着。琳达没有螺丝刀,但她在口袋里翻出了那枚银色戒指——她用它当临时扳手,硬生生把四颗螺丝拧松了。指甲缝里塞进了铁锈和木屑,但她没停下来。
检修口打开后,里面露出黑暗的夹层空间。天花板和楼板之间大约四十厘米高,积了厚厚一层灰。琳达用手机灯光往里照,在夹层的右侧角落里看见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大约手掌大小,用医用胶带缠了三圈,瓶口用橡胶塞密封。瓶子里装着大约一半的液体,颜色在手机光下呈现淡琥珀色。
她没有碰那个瓶子。她记得约翰·史密斯的话:"别碰液体。"她用外套下摆包裹住手掌,小心翼翼地取出瓶子,检查了一下瓶身。瓶壁上贴着一小块白色标签,上面用极细的马克笔写了一串编码:"ZK-7·批次014·浓度3.7·未稀释。"
ZK-7的纯品样本。玛格丽特·霍兰德从某个地方获得了一瓶未稀释的原始药物,藏在养老院的天花板夹层里。这是实物证据——比任何文件都更有说服力。
琳达把瓶子用一个自封袋包好,塞进连体服内侧的拉链口袋里。她把检修口的背板装回去,拧好螺丝,把衣柜门恢复原样,然后退后几步扫视房间——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她转身准备离开。
门缝底下有影子在移动。
琳达的脚步骤然停住。那个影子的形状不像是走廊里经过的员工——它停在了门前。一个细长的、静止的阴影横在门缝的光线里。
琳达屏住呼吸,退到门边的墙壁后面。她听见门把手被轻轻拧动了一下。锁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在里面反锁了。
外面的人拧了两下,没有成功。然后停住了。大约五秒钟的沉默之后,脚步声开始沿着走廊往后退——缓慢的、有节奏的退却,像是那个人并不急于离开,而是在确认某种信息。
琳达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数了整整六十秒。然后她凑到门边,透过观察孔往外看。走廊空无一人,但门把手上挂着一张纸条。白色打印纸,对折。
她把门开了一条缝,扯下纸条,关上门,展开。上面写着:"十二号房——上次进入记录是四天前。欢迎回来。"
字体是打印体。没有签名。没有日期。
但琳达注意到了纸条底部的一个微小细节——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红色油墨痕,像是什么印章在印到纸面之前就已经干涸了。那种红色,和她从弗兰克那里听说的"红色圆点"是同一种色调。
有人在跟踪她的每一步。他们知道她来过十二号房。但他们没有阻止她——只是让她知道,她已经在他们的监视范围内。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猫鼠游戏的心理暗示。
琳达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折好放进另一个口袋。她打开门,压低身体,沿着走廊原路返回。经过消防楼梯时,她听见一楼大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某个午间新闻节目正在播报,主持人的声音平缓而空洞。她从洗衣房的侧门出去,越过围墙缺口,跑回加油站。
凯特见到她时松了一口气。"七分二十秒。你超了。"
"有人知道。"琳达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他们在门上留了纸条。'欢迎回来'。"
凯特的脸色变了。"那我们还去检测那个瓶子吗?"
"去。但不能在科林伍德做。"琳达把车开出加油站,汇入州际公路的车流,"我们去北边的格兰特镇。那里有一个独立实验室,不在艾伯拉的监控网络里。"
高速公路上车不多。琳达一边开车一边在脑中梳理时间线:约翰·史密斯给了她草图,她找到了瓶子,有人在十二号房门上留了纸条。这意味着养老院里至少有一个艾伯拉的眼线,而且层级不低——能接触到访客记录、门禁系统、还有玛格丽特房间的使用状态。她想起代理主管的名字——一个从未露面的女性,只在文件上签过字,叫"安妮特·罗斯"。
"凯特,帮我查一个人。安妮特·罗斯。'晨光庄园'的代理主管。我要知道她上任的时间、背景、以及她是否与乔治·莫兰或艾伯拉有任何关联。"
凯特在副驾驶座上敲击平板电脑。几分钟后,她说:"查到了。安妮特·罗斯,五年前被'晨光庄园'的运营公司——一个叫'金色年华医疗管理'的机构——任命为主管。而'金色年华医疗管理'的母公司,就是艾伯拉生命科学。持股比例百分之百。"
"所以从布雷克死后接替他的人,本来就是艾伯拉的人。"
"是的。这意味着养老院从顶层到底层,全部被艾伯拉渗透了。"凯特合上电脑,"维加女士,你现在带着一瓶可以指控艾伯拉的证据,但他们知道你有。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琳达看了一眼后视镜。车流中有一辆白色的福特面包车,距离大约四个车位,始终保持在同样的间距。她减了一点速,面包车也减速。她加速,面包车也加速。
"凯特,把安全带系好。"
"怎么了?"
"我们被跟了。"琳达握紧方向盘,脚踩油门。引擎轰的一声拉高了转速,车子向前猛地一窜。白色面包车立刻加速跟了上来,距离从四个车位缩短到了两个。
琳达在车流中左右变道,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断续的摩擦声。后方的面包车像一尾紧咬鱼钩的鱼,丝毫不放。公路前方有一个出口,通往一条林间县道——树林茂密,没有监控。琳达做了一个决定,她猛打方向盘冲上出口匝道,车身在弯道上倾斜了将近十五度。
面包车跟着下了匝道。林间县道很窄,两车道,两侧是密集的橡树和枫树。琳达又把速度往上提,里程表的指针扫过九十英里。在一个左弯道处,她看见前方路肩上停着一辆蓝色皮卡,打着双闪——像是故障车。
她没有减速。她直冲过去,在距离皮卡不到三十米时猛地向右打方向。车身侧滑着擦过皮卡的保险杠,发出金属刮擦的刺耳声响,然后重新回到车道正中。后视镜里,白色面包车没有那么好的反应——它的左前轮蹭上了皮卡的拖钩,发出一声短促的爆炸声,然后车头向右一歪,撞进路边的水沟里,扬起一片棕色的泥水。
琳达踩下刹车。车子滑行了大约五十米才停稳。她的双手发麻,心脏在耳膜里猛跳。她回头望去,面包车的车头陷在水沟里,两个前轮已经悬空,引擎盖冒出一缕白烟。驾驶座的门打开了,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爬出来——穿着灰色连帽衫,戴着黑色口罩。
那人没有追上来。他只是在车旁站住,望着琳达的方向,然后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两根手指并拢,在太阳穴边轻轻点了一下。像是敬礼。又像是一种"我记得你"的示意。
琳达挂上倒挡,把车倒退了几米,停在路肩上。她降下车窗,隔着大约四十米的距离,和那个人对视。风从树林里穿过来,吹动路面上散落的枯叶。那人的灰色连帽衫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腰带上挂着的一个银色圆形物体——一枚钥匙环,环上系着一枚银色素圈戒指。和琳达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
"凯特,"琳达的声音发干,"你看到那个人腰上挂的东西了吗?"
凯特透过车窗望过去,点了点头。"是同一款戒指。批量生产的东西。"
"但那个人——"琳达把话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人没有攻击她。面包车追上了她,却只是跟随。她故意驶入林间县道后,那人跟着,却从未试图逼停她。最后撞进水沟时,那人的驾驶反应其实来得太迟——仿佛他在最后一刻故意放松了方向盘。
那个人不是来抓她的。那个人是来护送她的——把她从科林伍德的主干道上引开,引到一条没有监控的路上,然后让自己"意外"失控,好让琳达能够脱身。
为什么?
琳达把车窗升起来,重新挂上D挡。她踩下油门,沿着林间县道继续向北驶去。后视镜里,那个灰色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但她记得那个人最后做的那个手势。两根手指并拢,在太阳穴边点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攻击性的符号。那更像是一个提示——"记住"。
记住什么?
琳达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自封袋。琥珀色液体在瓶身里安静地躺着,折射着午后穿过树叶的阳光。她忽然想起玛格丽特密码本最后一页那行压痕——"M.K.的真实姓名,在《双城记》第三卷第七章。"
而第三卷第七章里被圈出的那句话是:"我不能说这是一个证人的名字,但我知道那是一个事实。"
证人。
那个人想让她记住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证人"这个概念。玛格丽特藏了一个证人。约翰·史密斯是一个证人。而刚才那个人——也许他也是一个证人。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替M.K.传信的证人。
琳达把车开上通往格兰特镇的支路。阳光落在仪表盘上,照亮了里程表。她轻声对凯特说了一句话:"我们不是在被追杀。我们是在被引导。每一步都是。"
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谁在引导我们?"
琳达没有回答。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枚银色素圈戒指内侧刻着的"永远"二字。
也许引导她的,正是那个"永远"没有讲完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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