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伍德精神卫生中心建在城的北坡上,一座三层高的红砖楼,外墙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藤蔓,像是一张被时间抽干了血色的血管网。琳达把车停在访客车位,熄了火。副驾驶座上的凯特正捧着平板电脑反复核对从州卫生局内部调来的住院名单——"约翰·史密斯"确实在册,入院时间是四年前,转院自科林伍德州立监狱的精神科评估单元。
"一个从监狱转进精神病院的病人,"凯特说,"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没有判决文书,没有转院说明。只有一行注释:'受保护证人状态。'"
琳达推开车门。十一月的风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味。她走到主楼门口,摁了门铃,等了将近两分钟才听到电子锁弹开的声音。前台接待处坐着一个穿浅蓝色制服的中年女性,胸牌上写着"罗宾逊护士",她的目光在琳达和凯特身上扫了一遍,语气不冷不热:"有预约吗?"
"没有。"琳达出示了她的检察官徽章,"但我在调查一宗涉及本中心住院病人的刑事案。我需要见一位叫约翰·史密斯的病人。"
罗宾逊护士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慢条斯理地翻开一个册子,用食指沿着名单往下滑,停在一个名字上。"约翰·史密斯,四号病房。但他的探视权限有特殊限制——只允许两名特定授权人。你不是其中任何一位。"
"哪两位?"
"一位叫乔治·莫兰。另一位,说实在的,档案里只有一串代号:M.K.-7。"
琳达和凯特交换了一个眼神。琳达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度:"那如果我说,我是受M.K.-7委托来的呢?"
罗宾逊护士的手指停在册页边缘。她抬起眼睛看着琳达,第一次认真打量了她的脸。"你说你是M.K.-7委托的?"
"是。"
护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册子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访客登记卡——绿底白边,和养老院用的那种几乎一模一样。"签了这个。十五分钟。四号病房在最里面的走廊尽头,不要走进其他区域。"
琳达签了名,写下日期,然后和凯特穿过一道带密码锁的铁门,进入内部走廊。这里的空气更冷一些,有一种消毒水和陈旧织物混在一起的气味。墙壁是米黄色的,每隔几步就有窗户,但窗户外面焊着铁栅栏。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只有几扇门上的小观察窗透出黯淡的灯光。
她们找到四号病房。琳达叩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她拧开门把手,轻轻推开门。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带锁的柜子。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长的亮带。床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面向窗户。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病号服,头发花白且稀疏,后颈处的皮肤松弛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约翰·史密斯?"琳达轻声问。
那人没有回头。但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示意她们坐下。琳达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凯特靠在门口。
约翰·史密斯终于转过来。他的脸比琳达想象的要年轻——大约五十岁出头,但眼周的皱纹和嘴角的下垂弧度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他的眼神平静,带着一种经过长期药物控制后的迟钝,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微光在闪烁,像是炉灰下面没完全熄灭的火炭。
"你不像他。"他说。他的声音很薄,像纸片刮过桌面。
"不像谁?"
"不像M.K.。你是一个女的。M.K.是男的。"
琳达没有否认。她换了一个姿势,把手放在膝盖上。"你认识M.K.?"
约翰·史密斯低下了头,盯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他的手背上有一片烧伤的疤痕,呈树杈状分叉。"我认识他。他来过这里两次。第一次是四年前,我刚刚转进来。第二次是上个月。他问我记不记得'十二号房'的事。我说我记不得了。"
"但你记得。"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琳达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凹陷的痕迹——和仓库里那个人一样,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压痕。但他现在没有戴戒指。
"你是谁?"约翰·史密斯问。
"我叫琳达·维加。我是检察官。我正在调查一个叫'休眠者'的项目。"
约翰·史密斯猛地抬起头。他的瞳孔扩张了,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他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压抑的笑——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口气从肺部挤出来的声音。"你说那个词了。'休眠者'。你来这里之前,有人告诉过你,只要说出那个词,我就会开口,是吗?"
琳达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正在踩上一片薄冰。
约翰·史密斯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定。他走到柜子旁边,用一把挂在脖子上的小钥匙打开锁,从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圆了。他把信封递到琳达手里。
"三年前,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女人来过这里。"他说,"她说她叫玛格丽特·霍兰德。她给了我这张纸,让我保管。她说'如果有人带着那个词来找你,就把这个给他。但你要看她的眼睛——如果你看到她眼睛里有害怕,就别给。如果你看到她眼睛里有愤怒,就给。'"
琳达低头看信封。封口用红色的蜡封住,蜡面上压着一个图案——一个字母"M"和一个数字"7",中间用一个点连接。和密码本封底的符号一样。
"你害怕吗?"约翰·史密斯问。
琳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感觉到背后凯特注视的目光,感觉到病房里那股沉闷的、被密封了很久的空气。她摇了摇头。
"不。我愤怒。"
约翰·史密斯往后退了半步,靠回床边。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事情。然后他说:"你打开它吧。那是我在'晨光庄园'当电工那段时间记下来的东西。所有管道的走向、所有房间的电线布局、还有——十二号房天花板上面那层夹层。玛格丽特告诉我,她在那里藏了一个东西。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是什么,她就不来了。"
琳达捏着信封的边角,没有立即打开。她问了一个问题:"你当年为什么会进入'休眠者'项目?"
约翰·史密斯低下头,露出后颈上一条旧手术疤痕——大约三厘米长,横在颈椎的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因为我是无家可归者。他们从收容所挑选了我,给我承诺了一套免费的脊髓康复治疗。我签了同意书。然后他们在我身上做了三次'周期'。第三次之后,我瘫痪了六个月。后来他们发现我没有死,就把我转到了这里。'精神问题'——这是他们给我贴的标签。一个瘫痪过的流浪汉,在精神病院里,谁都不会追问。"
"他们用你做了什么实验?"
"他们用一种叫ZK-7的东西。注射进去之后,身体会发热,骨头像被砂纸磨。我听见他们交流时说'清除衰老细胞'——但他们清除的,是我能走路的能力。"他顿了一下,"你知道吗?我后来查到,ZK-7的专利说明书里写着'预期副作用包括暂时性运动功能障碍'——但在实际操作中,'暂时性'被他们悄悄删掉了。因为如果副作用是永久性的,老人就不会醒来报警了。"
琳达把信封收进风衣内袋。她站起来,对约翰·史密斯说:"谢谢你。我会回来的。"
约翰·史密斯没有回答。他坐回床上,重新面向窗户,像是已经习惯了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琳达和凯特走出四号病房,沿着走廊往回走。刚走到铁门前,琳达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短讯,来自一个未保存的号码:"你见了不该见的人。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最后一封警告。下一个'未完成',是你。"
琳达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她按下"删除",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推开铁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红砖楼外面的天空是一片雾蒙蒙的灰色,但有一束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停车场她那辆车的引擎盖上。
凯特在身后问:"信封里有什么?"
琳达走到车边,撕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一页纸。纸上是一张手绘草图——"晨光庄园"的平面图,标注了所有房间的编号、管道走向和配电箱位置。在十二号房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天花板夹层。检修口在衣柜后面。玛格丽特藏了玻璃瓶。别碰液体。"
琳达看着那行字。她的指尖在"别碰液体"四个字下面停了一瞬。
她抬头望向北面——那方向是"晨光庄园"。十二号房的天花板夹层里,还有一个她尚未发现的证物。
但她刚想发动汽车,后视镜里出现了一辆灰色道奇。停在五十米外的路边,引擎没熄。
琳达的手指停在钥匙孔上。
那辆车没有动。但也没有离开。
他们只是在那里。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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