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晨光庄园"的红瓦屋顶晒出一层油腻的光泽。琳达把车停在和上次相同的位置——加油站后面那个被废弃的洗车棚旁——然后和凯特从后备箱里取出一只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一把橡胶锤、一根撬棍和一只强光手电筒。这些工具是凯特从五金店买来的,现金支付,没有任何电子记录。
"还是围墙缺口?"凯特问。
"不。"琳达把工具包甩到肩上,"这次走正门。"
凯特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跟了上去。两人穿过街道,从"晨光庄园"的正门台阶走上去。大厅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女接待员,看到穿着连体服、背着工具包的琳达时,眼睛微微睁大了。
"您好,请问有预约——"
琳达把检察官徽章放在台面上。"科林伍德州检察官办公室。紧急案件现场复查。十二号房。"她不等接待员回应,直接绕过前台往走廊走去。凯特跟在她身后,脚步比琳达稍微犹豫了半拍,但终究跟了上来。
走廊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护工推着清洁车经过,看到琳达时往墙边让了让,没有多问。琳达走到十二号房门前。门上的白纸还在,但纸张下面露出一截新的透明胶带——有人最近重新贴过这张纸。她伸手撕掉胶带,拧了一下门把手,竟然没有锁。
她推开门。房间里的空气比上次更新鲜一些,窗帘被拉开了一半,阳光照在床单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有人进来过。琳达的目光迅速扫视房间——床头柜的角度被调整过,倾斜了一点点;衣柜的门缝比上次离开时宽了三指左右;最明显的是地毯,靠近窗台的那一块有一道新的压痕,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过。
"凯特,守住门口。"琳达蹲下身,用手掌沿着木质地板逐块按压。她在约翰·史密斯的草图上看到过,十二号房地板的中后区域有一块松动。她从工具箱里取出撬棍,将楔形的一端插入其中两块木板之间的缝隙,然后用力一压。
木板发出吱呀一声,翘起了一个角。琳达把撬棍放平,双手握住两端,持续施力。木板整块被掀了起来,露出下面大约四十厘米深的夹层空间。夹层底部铺着一层黑色防潮布,布上放着一个扁平的银色金属盒——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五厘米高,四角用螺栓固定在地梁上,盒子顶部有一个防水密封圈。
琳达把金属盒捧出来。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卡扣。她按下卡扣,盒盖弹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个深蓝色的U盘,塑料外壳已经轻微发黄;以及一封叠好的信,纸张是普通的打印纸,边角被仔细地切齐了。
她先展开信。信上的字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体略微向右倾斜,笔画简洁有力:"致拿到这个盒子的人——我叫杰弗里·帕尔默。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能亲自对你开口了。七年前,我负责'休眠者'项目的现场执行。那一共涉及四十七名受试者,分布在三家养老机构。我在任期间,所有数据都做了双备份——一份交给法务部,一份存在这个U盘里。U盘里有受试者的完整名单、用药记录、周期时间表,以及每一例死亡的真实原因。但最重要的是,里面有一个文件叫'七把椅子'——那是M.K.职务的七位继任者的姓名和任期。我本人是第一任。乔治·莫兰是第二任。第三任之后,我就不知道了。我辞职是因为我意识到,这个项目的设计本意就不是'治疗衰老',而是'筛选低社会成本人口'——这是一种隐蔽的、合法的、系统性的清除。我没有勇气揭露它,但我也没有勇气销毁证据。所以我把它藏在了这里。如果你在阅读这封信,请替我做完我没能做到的事。"
信纸底部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手画的符号——M和7中间加一个点。
琳达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取出那个U盘。她刚把U盘握在手心,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三个人,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整齐的节奏。凯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紧张:"维加女士,代理主管来了。还带着保安。"
琳达把金属盒盖好放回地板夹层,只把U盘和信收进连体服内袋。她把撬棍和锤子放在一旁,站起身来,面朝房门。
门被推开了。安妮特·罗斯站在门口——一个大约五十岁的女性,黑色直发扎成一束低马尾,穿着一件海军蓝的西装外套,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她身后站着两名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男性保安,身材健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安妮特的目光越过凯特的肩膀,落在琳达身上,然后落在地板上那块被撬起的木板和露出的黑色防潮布上。
"维加女士,"安妮特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被刻意压住的锋利,"你在我的设施里进行未经授权的破坏性搜查。我需要你立刻解释你的行为,否则我将联系科林伍德警方和州检察长办公室。"
琳达没有后退。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垂在身侧,让安妮特看到她没有拿着任何武器。"罗斯女士,我正在执行一项与'晨光庄园'前住户玛格丽特·霍兰德死亡案相关的补充调查。我有合理的法律依据进入这间房间。"
"你的'合理依据'?请出示书面命令。"
"命令正在流程中。但这属于紧急情况——"
"紧急情况。"安妮特打断了琳达,"我这里没有发生任何紧急情况。我这里的每一间房间都是干净的。反倒是你——"她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移到被撬起的地板上,"你破坏了政府封存的现场。这是刑事行为。"
琳达注意到安妮特的目光在防潮布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个瞬间非常短,但琳达捕捉到了——安妮特知道地板下面有东西。她知道。但她没有阻止琳达去拿那个盒子——因为盒子里已经空了?不,盒子里还有U盘和信。安妮特不知道琳达已经拿到了它们。
"罗斯女士,"琳达的声音放得很平,"你认识杰弗里·帕尔默吗?"
安妮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左眼睑微微一跳——那是肌肉的不自主反应。"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那么你认识M.K.吗?"
安妮特沉默了。她身后的两名保安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整个走廊里,除了顶灯的电流声,没有其他响动。
然后安妮特做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她微微侧身,对身后的保安说了一句:"你们先出去。到走廊两头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保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两个方向消失在走廊尽头。
安妮特关上了门。她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板,双手抱臂。她看着琳达,下巴微微抬起。"你问我认不认识M.K.。我认识。但我不是M.K.。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个职务。我的职责是'场地管理'——也就是说,确保养老院正常运转,确保受试者的日常照护记录不被外界质疑,确保每一位老人在死亡之后,家属能够得到一个'自然原因'的解释。"
"你知道那些老人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他们在接受一种试验性药物。我不知道那种药物的具体成分。"安妮特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极微弱的裂隙,"但我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死得很痛苦。我曾经三次向艾伯拉总部提出过'调整受试者周期频率'的申请,三次都被驳回。驳回的签字人都是乔治·莫兰。"
琳达的喉咙发干。"那你今天为什么要帮我?"
安妮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的地面。"因为去年冬天,我母亲也被送进了这家养老院。她在十二号房住了三个月。第四个月的月初,她的名字被加入了受试者名单。我没有权限阻止。我不是M.K.,我也没有能力对抗那个系统。但我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掀开这块地板,看到下面的东西——我希望那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色钥匙,放在门边的小桌上。"这是总控钥匙的复制品。可以打开这栋楼任何一扇门。包括后门。如果你从正门走出去,保安会扣留你。但如果你从后门走——后面有一条通向河岸的步道,步道尽头可以回到主路。"
琳达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着安妮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被长期压抑之后勉强维持的平静。
"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掀那块地板?"琳达问。
"因为我害怕。"安妮特说,"但你不一样。你拿到那个东西的时候,你的手没有发抖。"
她打开了门。走廊两端,保安仍然站在远处。安妮特退后半步,给琳达和凯特让出了通道。
琳达拿起那把银色钥匙,对凯特说了一声"走",两人快步沿走廊折返。经过后门时,银色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闩弹开。
她们推开门,门外的风带着河水的潮湿扑面而来。阳光斜斜地照在河岸的步道上,一排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拂过水面。
琳达和凯特沿步道快速向北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后,琳达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深蓝色塑料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凯特,我们需要一个电脑。一台绝对不联网的电脑。"
凯特从背包里取出一台旧的笔记本电脑——关机状态下取出了无线网卡——然后两人蹲在河岸边的草地上,把U盘插了进去。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七把椅子"。琳达双击打开。里面是七个子文件夹,每个子文件夹都以一个姓氏首字母命名。第一个是"P."——帕尔默。第二个是"M."——莫兰。第三个是"R."——琳达点开它,里面只有一行文本文件。文件内容写着:"第三任M.K.——安妮特·罗斯。任期:三年。备注:未执行任何直接操作。已退出。转岗至场地管理。"
琳达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她回头看了一下来时的路。养老院的后门仍然关着。安妮特·罗斯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隔着玻璃望着她们。
她没有挥手。她只是站着。
琳达转过头,继续往下翻。第四个文件夹是"L.",第五个是"K.",第六个是"S.",第七个——当琳达把光标移到第七个文件夹上时,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系统故障。那是一种人为的远程信号干扰——虽然这台电脑没有联网,但U盘内部存储了一个回传程序,在它被插入电源的瞬间,就已经向预设地址发送了"已激活"的信号。
琳达猛地拔出U盘。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身后十米外,一辆停在步道入口处的黑色轿车同时点亮了车灯。
车上没有人下来。但车灯闪了两下——像是在说:我们知道你在哪了。
凯特合上电脑,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现在怎么办?"
琳达把U盘握在掌心,感受着塑料外壳从微凉被她的体温焐热。她把目光从黑色轿车上移开,望向河对岸。河的北面,有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科林伍德州立监狱。弗兰克·多诺万就在那里面。
她想到了一个地方。一个艾伯拉的监控网可能还未覆盖的地方——监狱内部。那里有哈罗德·韦斯特的人脉,有一道隔着玻璃的气孔,还有一个她必须告诉真相的人。
"凯特,"琳达站起来,"我们去监狱。"
她把U盘插回连体服内袋。黑色轿车仍然停在原处,车灯还亮着,但始终没有发动引擎。仿佛车里的那个人只是在等——等着看她下一个方向是什么。
琳达转身朝河岸北面走去。阳光在她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步道的碎石子路面上。那道影子的轮廓很清晰,很坚定,像是已经开始拥有了不属于她一个人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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