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达早上六点半就醒了。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早班垃圾车发出的低沉轰鸣。她穿上了那件深灰色连体服——不是作为伪装,而是因为它贴身、没有多余的下摆,跑起来不会碍事。然后她穿上茶几上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底软硬适中,鞋帮刚好包裹住踝骨,像是有人精确测量过她的脚型定做的。
她出门时,凯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凯特今天穿了一件不显眼的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琳达脚上的鞋子时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我在对面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凯特说,"视线能覆盖办公楼正门和侧门。"
"如果我一个小时内没出来——"
"我就给哈罗德打电话,然后联系格兰特镇的艾琳,让她把瓶子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琳达点了一下头,然后朝科林伍德州检察官办公大楼走去。早晨八点四十五分,街道上的行人不多,空气里带着夜间积存的凉意。她推开办公楼的旋转门时,大厅里的保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普通,例行公事的扫视,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电梯上升到三楼,门打开,走廊里已经有一些同事在走动。琳达走过他们的工位,和他们点头致意。她经过自己办公室时没有停下,直接走向走廊尽头的莫兰办公室。那扇门的深褐色实木门板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厚重。她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莫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琳达推门进去。乔治·莫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铁灰色的西装,暗红色领带结得一丝不苟。他的办公桌上很整洁——一台电脑显示器、一部座机电话、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妻子的合影)、一个笔筒、以及一个空咖啡杯。琳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维加,"莫兰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和往常一样,"昨天电话里你说在处理私人事务。我想知道那些'私人事务'是不是和'晨光庄园'有关系?"
琳达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是。我重新审阅了弗兰克·多诺万的案件材料,发现了一些不一致的地方。正在做补充调查。"
"哪一种不一致?"莫兰的语气仍然平稳,但他的右手中指在桌面边缘轻轻叩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习惯性动作。琳达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个动作,但今天她看到了。
"法医报告和现场证物之间有出入。"琳达说,"尤其是指纹提取的时间和位置。我想申请重新检验部分证物。"
莫兰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蓝色封面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维加,我从事司法工作二十七年。我见过很多人为了'正义感'而偏离程序轨道。你是一个优秀的检察官,但优秀不代表你可以绕开流程独自行动。"
"我没有绕开流程。我只是做初步查证。"
"昨天下午你在哪里?"莫兰突然问。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变化,但问题来得太快,像一根忽然戳过来的针。
琳达保持着呼吸的平稳。"我在格兰特镇。处理一件私人家庭事务。"
"格兰特镇。"莫兰重复了一遍。他把蓝色文件夹往琳达的方向推了推,"你打开看看。"
琳达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她从格兰特镇实验室门口走出来的画面,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半左右。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街对面的一辆深色轿车里拍的。
琳达抬起头,看着莫兰。
"我不是在威胁你。"莫兰说,他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懈,"我是在提醒你。艾伯拉公司的监控覆盖面比你想象的广。你在格兰特镇的那家实验室——艾琳·格拉纳特——她的设备确实不联网,但她的建筑外面,有艾伯拉的摄像头。每一个进入那个实验室的人,都会被记录下来。"
琳达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住了。"你承认艾伯拉在监视我的行踪?"
"我不承认任何事。"莫兰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但我要对你说一件你可能不愿意听的话。'休眠者'项目在七年前就已经被关闭了。所有的实验数据、受试者记录、药物批次——全部被销毁或者封存。你现在找到的东西,比如那瓶液体,充其量只是一些残留物。它不能证明任何人在犯罪。"
"玛格丽特·霍兰德的死呢?"
"自然原因。法医报告上写得很清楚。"
"塞缪尔·布雷克呢?"
"交通事故。州警察局已经结案了。"
琳达看着莫兰的眼睛。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没有任何闪烁,没有任何回避。要么他说的是实话,要么他已经把自己的谎言训练到和真实一样牢固。
"先生,"琳达说,"你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给我看吗?"
莫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他垂眼看了自己的抽屉一下,然后说:"有。"
他重新拉开抽屉,从最底部取出一张用塑料保护套封好的老照片。他把照片推到琳达面前。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个剪彩仪式的现场——一条红色的绸带,一把金色大剪刀,背后是一块写着"艾伯拉生命科学·科林伍德研发中心落成典礼"的横幅。莫兰站在人群的前排中间,穿着深蓝色西装,脸上带着一个年轻十岁的笑容。
而在莫兰的右侧,站着另一个男人。比莫兰稍高,身形消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有一道不明显的疤。琳达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她认出他了。是六年前从科林伍德司法系统辞职的一名助理法医,名字叫杰弗里·帕尔默。帕尔默辞职后去向不明。
"这张照片有什么特别的?"琳达问。
"你注意看帕尔默的右手。"莫兰说。
琳达仔细看。帕尔默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体侧面,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素圈戒指。戒指的反光在照片中形成一个极小的光点,但能看清楚。
"他曾经是M.K.。"莫兰说。这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时,语气平淡得像是报一个电话号码。"七年前,他是'休眠者'项目的现场执行人。他负责管理试验流程、受试者选择、以及数据记录。但他在项目关闭之前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琳达的心脏在胸腔里收紧。"你告诉我这个,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是在找一群还在作案的人。你在找一个已经死了的项目留下的影子。"莫兰把照片收回抽屉里,"杰弗里·帕尔默是最后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如果他死了,你的案子没有任何活证人。如果他还活着,他也未必愿意出来作证。"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琳达在这一刻忽然理解了一件事:莫兰今天把她叫来,不是为了威胁她,也不是为了阻止她。他是为了告诉她一个方向——一个她还没有想到的方向。
他为什么要帮她?除非莫兰自己也在找帕尔默。除非莫兰也想结束这个"休眠者"投下的阴影。
"先生,"琳达站起来,"谢谢你今天的谈话。"
莫兰没有起身。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琳达,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不忍,也许是迟疑。她转身走向门口时,莫兰在背后说了一句话:"维加。你今天穿的那双鞋不错。"
琳达的脚步没有停。她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她的步伐平稳有力。但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莫兰知道她穿着运动鞋来了。他知道她准备跑。他最后那句话,不是在评价鞋子——是在告诉她:我不拦你。你快走吧。
琳达走向电梯。她按了下行键,等了几秒钟,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1"。
电梯开始下行。在数字从"3"跳到"2"的那一刻,她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了地板上。那声音来自莫兰办公室的方向。
电梯继续下落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一切如常。琳达没有回头。她快步走过旋转门,穿过街道,走进对面的咖啡馆。她上了二楼,找到凯特。
"发生了什么事?"凯特问。
"莫兰的办公室里传出了一声响。"琳达把窗边的百叶窗拉开一条缝,望向办公楼的窗口——三楼的莫兰办公室窗户紧闭,窗帘拉着,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正门处,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快步走进大楼。他们的步态紧凑、目标明确。
琳达放下百叶窗,对凯特说:"我们走。"
她们从咖啡馆的后门离开,穿过一条窄巷,拐上另一条街。琳达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拨打了哈罗德的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
"哈罗德,莫兰的办公室里发生了一些事。我刚离开,有两个不明身份的人进去了。"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秒。然后哈罗德的声音传来,比往常低沉:"琳达,我二十分钟前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署名是'杰弗里·帕尔默'。邮件里只写了一句话——'乔治·莫兰今天会死。'"哈罗德的声音忽然变急促了,"你在哪?"
琳达停下脚步。她站在人行道上,一辆送货车从她面前驶过,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她回过头,隔着两条街的距离,看见办公楼三楼的窗户忽然打开了——一只手从窗户里伸出来,指尖是空的,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缩回去,窗户重新关上。
那是一个信号。
"哈罗德,"琳达低声说,"帕尔默还活着。而且他就在这栋楼里。"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然后朝办公楼的方向跑了回去。白色运动鞋的鞋底在人行道上发出轻快的弹响。凯特在后面喊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停下。
她跑到办公楼的侧门前,推了一下门——竟然没有锁。她闪身进去,走消防楼梯直接上三楼。她推开三层楼梯间的防火门,走廊空无一人。
莫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下面流出一条暗红色的细线。琳达走到门前,轻轻推开。
莫兰趴在办公桌上,脸朝向一侧,右手仍然保持着平放在桌上的姿势。他的后脑上没有任何伤痕,办公桌面上没有血迹。那条暗红色的细线,来自他右手掌心下面压着的一支红色马克笔——笔帽没盖,墨水从笔尖渗出来,染红了桌面上一张写了一半的便条。
便条上写着两个字:"快走。"
琳达低头看了一眼莫兰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像是被某种细线勒过。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没有死。他只是昏过去了。
而在办公桌对面的墙壁上,有人用同款红色马克笔写下了一行字:"M.K.不是人。M.K.是七个。你只找到了三个。继续。"
琳达站在那行字面前,听见身后走廊里传来了皮鞋快步接近的声响。她侧身躲进门后的衣帽间,把门关上,从门缝里往外看。
两个黑衣人冲进了办公室。他们看到墙上的字,停顿了片刻。其中一个人低声说:"他又来过了。撤。"
他们转身离开,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琳达从衣帽间走出来,蹲在莫兰身边,检查他的脉搏。他的脉搏还在,但很弱。她掏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然后拿起桌上那支红色马克笔,把墙上的那行字拍了下来。
她离开办公室时,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莫兰。他的右手压着那张便条,指尖朝着门的方向。
"快走。"他说的是她。
琳达关上门,转身跑下楼梯。她冲出办公楼侧门时,阳光正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见凯特站在街对面,手里举着手机,面色苍白。
"维加女士,你看短信。"
琳达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一条新消息,来自未知号码:"你穿那双鞋很好看。下一个M.K.的位置——在十二号房的地板下面。上次你没翻完。——J.P."
杰弗里·帕尔默。
他一直在她身边。在仓库里、在养老院里、在县道上、在这栋楼里。他不是来追她的。他是来指路的。
琳达把手机按灭,抬头望向科林伍德的方向。那里有一间养老院,有一间锁着的房间,有一块地板下面藏着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跑向凯特的车。
"回晨光庄园。"她说,"这次,我们带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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