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政府卷入

金美妍回到首尔的那天,小野寺宏从三星医疗院失踪了。

值班护士在凌晨四点的例行查房时发现病床空无一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撕开的信封和一张揉皱的纸条,输液针头被仔细地拔出并用棉球按压过的痕迹还在,床头的呼叫铃被拔掉了插头。窗户锁完好,房门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走廊监控显示小野寺宏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独自走出病房,穿着病号服和医院拖鞋,沿着消防通道下到地下二层,然后从货运通道离开。整个过程从容、冷静,不像被胁迫,更像是一个人主动赴约。

龙山警署专案组的会议室里,姜泰洙把监控截图一张一张贴在白板上。货运通道外的街边摄像头拍到了最后一帧画面——小野寺宏在路边停了一辆没有牌照的深色轿车旁,车门从内侧打开,他弯腰钻了进去。车子在三秒钟后驶离画面,消失在凌晨空荡的街道尽头。

“不是绑架。”姜泰洙说,语气疲惫。“他是自愿走的。”

“谁会在凌晨三点把一个人从医院叫走?”一名年轻刑警问。

姜泰洙没有回答。他在盯着那张揉皱的纸条,纸条上的烫金东瀛语被高清放大后投影在屏幕上——“编号J-042。欢迎加入。”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串代码。J-042。J可以指代Japan,也可以指代很多其他东西。但042这个数字,意味着前面至少有41个人。而小野寺宏作为瀛洲重工驻韩阳分公司的社长,在这个名单中的编号不是001,甚至不是010。他是第四十二个。

那么前面的四十一个人是谁?那些被东域技术振兴会用隐形墨水写进档案的名字,那些在七十年的漫长岁月中被标记、被监控、被评估、被清除的人,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们是叛徒还是受害者?他们被监控、评估、清除的过程中,有没有像朴成洙那样被不止一个方向的利益牵扯撕裂?

姜泰洙把这些问题咽了回去。他是一个刑警,不是一个哲学家。但这一刻,他感到自己正在调查的不是一桩谋杀案,而是一座埋在地下七十年的坟场。

他把目光从纸条上移开,对身旁的记录员说:“把小野寺的失踪记录为‘自愿离院,下落待查’。通知东瀛驻韩阳领事馆。然后把这几天所有的物证整理成一份清单发给我——在情况变得更糟之前。”

情况确实在变得更糟。

三月三十号下午,“市民真相调查会”在首尔光化门广场组织了一场大规模集会。据组织方公布的数据,现场参与人数超过五万人。光化门广场从世宗大王铜像一直排到大汉门,密密麻麻的人群举着标语、蜡烛和手机闪光灯,将整个广场变成了一片涌动的光海。

车敏秀站在世宗文化会馆的台阶上,背后是十二米高的LED屏幕,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朴成洙的工作照和“余烬”帖子中的金句。他穿了一件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胸口别着一朵白花。这个造型经过精心设计——庄重而不过于正式,悲愤而不失控制。

他用一种经过反复练习的沙哑声音开始演讲。

“一个月前,一个韩阳族的工程师在汉江里被发现。警方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就下了自杀结论。一个为国家半导体产业贡献了七年青春的人,被一个东瀛企业像垃圾一样扔进了汉江,然后被我们的政府像灰尘一样从档案中掸掉。”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嘘声和怒吼。

“但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他们——我们不会掸掉这粒灰尘。这粒灰尘会飞回他们的眼睛里,卡在他们的喉咙里,钻进他们的良心深处,让他们每一次闭眼都看见这张脸!”

金美妍站在广场边缘的台阶上,远远地看着LED屏幕上那张放大到巨幅的朴成洙工作照,和屏幕下方正在演讲的车敏秀。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银行转账记录,页角被冷风吹得不断翻卷。

她可以现在就走上台阶,抢过话筒,把手里的文件举在空中,告诉这五万人——你们为之呐喊的这个男人,他确实窃取了技术资料。不是在被诬陷之后,而是在被诬陷之前。不是被逼无奈,而是主动签约。他后来反悔了,他退了钱,他用生命保护了妻子,但伤害已经造成。他是一个有罪的人。也是一个无辜的人。他对不起瀛洲,也对不起韩阳。他死于两个系统的夹缝中,而站在台上的这个人,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一切。

她会看到什么?人群的愤怒会转向哪里?转向车敏秀?转向三友半导体?还是转向她自己,一个在公权力调查中“破坏团结”的记者?

她最终没有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五万人的怒火一旦失去目标,不会自动熄灭。它会四溅,会灼伤所有站在附近的人。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崔恩熙——会被第一波火焰吞没。

所以她选择在集会结束后,独自走进光化门附近一条僻静的小巷,拨通了车秉赫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然后被接起。车秉赫的声音低沉而警觉:“哪位?”

“金美妍,《韩阳日报》。我需要和您谈一谈朴成洙的事。以及三友技术咨询。”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车秉赫用一种失去了全部温度的礼貌语气回答:“我不认识什么三友技术咨询。如果你想采访三友半导体,请联系我们的公关部门。”

“您或许不认识那家子公司。但您知道车敏秀是从朴成洙的‘余烬’事件中获取了多少政治资本。还有您儿子的‘市民韩阳基金会’里的资金流向——从三友技术咨询转入壳公司,再转入您儿子创办的基金会。以及去年十二月三日,朴成洙退回三千万韩元预付款的银行转账记录。收款的对方账户,正是三友技术咨询。”

她每说一句,车秉赫的呼吸就沉重一分。电话里开始传出某种细碎的声音——是指关节攥紧时骨节摩擦的微响。

“金记者,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问题。”金美妍说,声音放得很轻。“朴成洙退钱之后,他的妻子遭到的那封律师函——来自三友法务部的信——是不是您授意的?”

长久的沉默。久到金美妍以为电话断线了。然后车秉赫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声音说出了答案。

“不是。”

“什么?”

“不是我授意的。当朴成洙退回预付款后,法务部确实起草了针对他的商业欺诈诉讼。但在朴成洙死的前一周,我亲自签署了一份内部备忘录,正式终止了对朴成洙的一切诉讼程序,并指令法务部销毁所有相关文件。那封寄到他妻子信箱里的预览律师函,是在我的禁令生效之后,由另一个人从内部服务器中恢复并发送的。”

金美妍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谁?”

“我不知道。”车秉赫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痕,一个老人被迫面对真相时的情绪震荡敲击着每一个字。“但我猜测——是某个和瀛洲重工一样,不希望朴成洙清白的人。这个人需要朴成洙死。需要他的死作为武器。这个人直接绕过了我的命令。”

“金记者,你一直以为三友是收购了朴成洙的人。我们也确实是。但你不知道的真相是:我们和瀛洲之间的专利战,导致瀛洲在韩阳市场上损失了上百亿的利润。而这场专利战的核心证据,全都来自曾为瀛洲工作过的韩阳工程师。其中至少一半,和东域技术振兴会那个该死的内控系统有关——我们的情报表明,他们一直以来都在跟踪这些人的银行往来。当东域的人发现他们其中一些人与三友接触时,他们就加快制造这些人的罪证。这是为了‘清理门户’。”

金美妍握紧手机,指节冰凉。东域技术振兴会——不仅监控韩阳工程师,还会在发现泄密嫌疑时主动制造证据,用瀛洲重工的纪律系统将他们清除出行业。而三友半导体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不只是一个收赃者,也是一个向东域暴露猎物位置的猎犬。

两边的人都在利用这些工程师。一方用他们来守秘,一方用他们来窃密。当两方的利益在某个个体身上发生冲突时,那个个体就必然被碾碎。碾碎之后,他的碎片会被各方捡走——有的当成罪证,有的当成旗帜。

她想起了卢正焕。1988年被画上圈,1999年被指控泄密,同年跳楼自杀。十一年。整整十一年,这些人一直看着他在笼子里奔跑,直到他跑不动为止。

“金记者。”车秉赫的声音忽然压低,变成了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我请求你,无论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请不要把敏秀牵扯进去。他做的一切,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从没有指使过他利用朴成洙。他甚至不知道那些资金链的事。”

金美妍沉默了一瞬。“他知道三友技术咨询的存在吗?”

车秉赫没有回答。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金美妍挂断电话后,沿着小巷慢慢走向大路。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光化门广场上的集会已经散去,只剩下几名清洁工在清扫地上的标语牌和蜡烛残渣。其中一个清洁工弯腰捡起一张踩脏的照片——朴成洙的工作照,那个眼神清澈的年轻人,被无数双鞋子踩过,仍面带笑意。

同一天晚上,崔恩熙独自坐在家中,笔记本电脑屏幕是唯一的照明。檀城论坛的后台界面显示着她的账号管理页面,“余烬”头像旁闪烁着私信通知。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了金美妍从东京发来的私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你丈夫让我转告你:他不是被害死的。他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才沉的。”

然后她退出私信,打开了草稿箱。那是她从未发布过的一段文字,存稿于三月十七号凌晨——朴成洙的尸体被发现的那天。文字不长,只有一段话:

“我叫崔恩熙。我是朴成洙的妻子。我的丈夫偷了三友半导体的技术资料,然后反悔了。他是一个做错了事的人,不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你们如果要讨公道,应该连我一起讨。我是他盗窃计划的第一个支持者,也是最后一个劝他回头的人。我告诉他自首,他去了。瀛洲不让。我告诉他找媒体,他找了。蓬莱社撤了稿。我告诉他找政府,他找了。韩阳说管不了。然后他死了。他没有去死,他被我逼到无路可退,只能死。如果不是我劝他回头,他可能不会死。如果不是我,他不会站在水边。”

她从来没有点击“发布”。因为她怕。怕这段文字会毁掉车敏秀的运动,怕车敏秀会反过来把舆论的矛头对准她,把她说成是破坏分子。怕那些支持她的人,会在下一秒翻转成暴怒的暴民。

她的鼠标在“发布”按钮上盘旋了整整两分钟。然后她做了另一件事——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只有两个字:“坦白”。然后开始打字。

第一行写道:“我叫崔恩熙。我编造了关于我丈夫的谎言。”

但几乎就在她打出这行字的同时,她的电脑屏幕忽然弹出了一条系统通知。檀城论坛账号“余烬”收到了新的私信。发信人是一个加密ID,无法追踪,签名位置使用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三片交叠的树叶。

私信只有一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视网膜。

“崔女士,您的丈夫确实很爱您。但有一件事,您可能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消息里嵌入了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称是“lastcall_0315.wav”。录制于三月十五日深夜——朴成洙死亡前不到四十八小时。

崔恩熙移动手指,点开了播放键。音频开头是一阵沙沙的背景噪音,像是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然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让她的呼吸瞬间停止的声音——朴成洙的口音,对着手机在说话。

“我已经到了江边。水很冷。我知道你要我跳。但不是现在。我先要告诉你一件事。”

音频里出现短暂的停顿,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不是电话录音,而是站在几步之外的真实人声。声音沉闷,经过变声器处理,听不出年龄和性别。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说。然后跳。”

“车敏秀联系过我。在你们知道我之前。十一月七号晚上他通过暗网给我发了加密邮件。他说他是三友副会长车秉赫的儿子,让我坚持把资料交给他父亲。他还说,一旦事成,恩熙会安全,我会安全,三友会安排一切。我信了他。后来我反悔了,退回他们的钱。然后你的组织就开始清除我——我的上司制造访问记录,福田篡改报告,安全技术课锁我的权限。这些全都是你在发指令。”

“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了抹掉我这个人,还是为了从车敏秀手里抢一份属于你们的胜利果实?”

音频里的变声器声音忽然低沉下去,用极慢的速度答道:

“朴君。都是为了。我们和车秉赫斗了二十年。你和你的工程师兄弟,是我们的棋盘。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你们每次行动——包括反悔——都给了我们下一步棋。你回到三友,我们就输。你死了,我们就平局。我们不怕打平。”

“你以为你今晚是因为内疚走到这儿的?你走到这儿,是因为我没有给你留别的路。我会一直让你看到恩熙被起诉的威胁,我会一直让媒体拒绝你的声音,我会一直操纵瀛洲把你标记为叛徒。而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是棋子。你也是。我也是。我们全都是。”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崔恩熙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手僵在鼠标上,脸上没有泪,瞳孔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坍塌了。她忽然想起朴成洙在玄关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一件很坏的事,你要记住,那一定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等到回答。

崔恩熙盯着屏幕,文档里的光标还在跳动,“坦白”两个字还未成篇。私信底部有一个小小的输入框。她将鼠标移到输入框上,打出了两个字。

“你想要什么?”

三十秒后,对方回复了。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定位坐标。坐标指向首尔永登浦区的一栋废弃仓库,距离朴成洙被发现尸体的汝矣岛码头不到两公里。

“把‘余烬’草稿箱里所有东西删掉。来见我。你可以看到最后的真相。然后所有一切终结。”

崔恩熙盯着这行字,键盘上的手悬空着,指尖冰凉。然后她关掉了文档,没有保存那个还没写完的坦白,也没有删除草稿箱。她站起来,走到卧室衣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旧的鞋盒。鞋盒里放着朴成洙的遗物——一张结婚证、一把刻有瀛洲重工社徽的钥匙扣、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的字条,上面是他那潦草的、用圆珠笔匆忙写下的“救救我”。

她把这些东西放进了手提包里。然后穿上大衣,走出了家门。门在她身后合上的声响,在深夜的楼道里回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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