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帖子是在三月二十三号晚上八点发布的。
这一次,“余烬”没有选择深夜。八点是韩阳国网民最活跃的时段,下班的人回到家,学生放下书包,整个国家的注意力从白天的劳作转向夜晚的屏幕。时机选择之精准,像是一个深谙传播规律的人在背后操作。
帖子的标题比第一篇更短,只有四个字:《这是我的证据》。
正文分为三个部分,每一部分对应一项指控。第一部分是关于瀛洲重工内部调查的程序违规——“安全技术课的原始调查报告认定我清白,但这份报告从未被提交给仲裁委员会。它在提交前被法务本部修改,修改者删除了第三页的全部内容。我知道这页内容是什么,因为我曾经亲眼看过它。”
第二部分是关于小野寺宏的——“小野寺部长在十二月四日与我进行了一次单独面谈。那次面谈没有记录在案,没有旁听者。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朴君,如果你愿意主动辞职,我们可以不提起诉讼。’我当时以为这是善意,后来才明白,这是在教我如何体面地消失。”
第三部分最致命。“余烬”贴出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份内部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瀛洲重工常务取缔役福田健一郎,收件人是安全管理本部长小野寺宏,日期标注为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邮件正文只有一行东瀛语,翻译过来的大意是:“此事不宜扩大,建议从速处理。”
第二张是一份人事档案的翻拍,档案编号被涂抹,但表格抬头清晰印着瀛洲重工的社标。档案记录的内容是一个名为“A-7项目”的技术团队名单,朴成洙的名字排在第四位,后面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韩阳籍,三级权限。”
第三张是一张照片——一间狭窄的审讯室,灰色的墙壁,金属桌椅,墙角有一个摄像头。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奇怪,像是从胸口位置向上拍的,显然是偷拍。
“这是我被关押了十八个小时的房间。”帖子的最后一段写道。“他们关掉了暖气,把空调设定在十七度。我的外套被没收了,只剩一件衬衫。审讯官每隔两个小时换一次人,问题永远是同一个:‘你把数据给了哪家韩阳企业?’我回答了十四次‘我没有’,没有人相信第十五次。”
帖子以一句话结尾,这句话在发布后的四十八小时内被截图、引用、转发、印制在抗议标语牌上,传遍了整个韩阳国——
“我活着的时候说了十五次真话,没有一次被相信。现在我死了,你们终于开始听了。”
姜泰洙警长是在派出所值班室看到这篇帖子的。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或震惊,而是一种老刑警特有的警觉——这三张照片的来源有问题。
他放大第一张邮件截图,仔细观察邮件的格式。瀛洲重工的企业邮件系统使用的是东瀛本土的加密服务器,邮件客户端界面与韩阳通用的办公系统不同。但截图中的邮件界面细节——包括字体间距、时间戳格式和页脚的免责声明——都完全准确,不像是伪造的。
这意味着发帖人要么在瀛洲重工内部有权限访问邮件系统,要么直接掌握了一台曾经登录过该系统的终端设备。而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可能是“鬼魂”能做到的。
姜泰洙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网络安全课的号码。
“帮我查一个账号。”他说。“檀城论坛,‘余烬’。我要知道发帖人的真实IP地址和登录设备信息。”
网络安全课的年轻警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困惑的语气说:“警长,这个账号我们已经在查了。但结果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第一篇帖子的IP地址来自首尔麻浦区的一个公共WiFi热点,就在你们警署附近。但刚才这篇新帖的IP地址……显示来自东瀛东京都千代田区。”
姜泰洙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千代田区,那是瀛洲重工东京总部的所在地。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金美妍。
“姜警长,我们需要见一面。”金美妍的声音急促,像是在走路。“我手上有一些您应该看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朴成洙在死前一天寄给东瀛一家出版社的快递回执。以及那家出版社原定刊登的一篇稿件的清样。稿件的作者是朴成洙,内容是对瀛洲重工的实名举报。”
姜泰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个自杀的人,在死前一天寄出一篇实名举报稿,用公共WiFi发布死亡控诉帖,而帖子的第二个版本从一个跨越时区的IP地址发出。这一切正在迅速溢出他的判断框架。
“你在哪里?我现在过去。”他说。
金美妍报了一个地址——位于首尔钟路区的一家二十四小时咖啡馆,离报社不远。姜泰洙挂断电话,拿起外套,在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抽屉里取出了那份压在最底层的结案卷宗,连同那张写着“救救我”的收据,一起塞进了公文包。
与此同时,在首尔冠岳区的一间半地下室出租屋里,车敏秀正对着一块白板发呆。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着日期、人名、职位和关联线。最上方是朴成洙的名字,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方框,框里写着“2025.3.17 死亡”。从方框辐射出的线条连接着多个节点:瀛洲重工韩阳研究院、麻浦警署、小野寺宏、福田健一郎、崔恩熙、檀城论坛、“余烬”。
而在白板的右下角,一个被红色记号笔圈起来的小方框里,写着两个他自己反复描过很多遍的字——“蓬莱社”。
车敏秀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自从在金美妍那里看到了朴成洙的笔记本,他就开始以近乎偏执的方式收集所有与这起案件相关的信息。他在檀城论坛上建立的请愿页面获得了超过八万个签名,他每天更新进展,回复支持者的留言,将新发现的线索整理成时间线,发布在论坛上供网民参考。
但蓬莱社是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变量。
他通过网络搜索找到了蓬莱社《文艺思潮》杂志的编辑名单,逐一核对他们的社交媒体账号。大部分编辑的账号处于静默状态,只有一位名叫矢野诚一的副主编在三天前发布过一条动态:“有些稿子,不是因为不好而被撤,而是因为太好。”
车敏秀用翻译软件反复读了好几遍这句话,确信自己理解了它的含义。他给矢野诚一发了一封私信,用英语写道:“我是朴成洙先生的友人,正在韩阳寻找他的遗稿。如果您能提供任何信息,请与我联系。”
矢野诚一在凌晨三点回复了私信,回复只有一句话:“请提供您与朴先生关系的证明。”
车敏秀没有能提供的证明。他根本没见过朴成洙。他只是一个大学生,一个在论坛上愤怒发言的人,一个被二十三万追随者视为意见领袖的年轻人。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回答。
他想到了崔恩熙。
三月二十四号上午,车敏秀再次前往朴成洙的住所。这一次,他没有在楼下等。崔恩熙开门的时候,他直接说了一句让这个女人无法拒绝的话:“我有办法让成洙哥的声音被听到。”
崔恩熙让他进了门。
客厅比三天前更乱了。茶几上堆着几个外卖盒,窗帘仍然拉着。崔恩熙坐在沙发的同一个位置,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檀城论坛的页面。车敏秀注意到她的眼眶凹陷得更深了,但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与上一次不同——不再是空洞的麻木,而是一种被点燃的、暗红色的光。
“他的帖子你看了吗?”崔恩熙问。
“看了。”车敏秀在茶几对面坐下。“但还不够。”
“什么意思?”
“证据虽然关键,但如果没有持续的舆论压力,瀛洲重工会用公关手段拖过去。我在论坛上发起的请愿已经有八万签名,但这不足以让政府部门介入。我们需要更大的声音。”
崔恩熙沉默了几秒钟。“你想要我做什么?”
“和我一起出现在镜头前。”车敏秀说。“一场网络直播,讲述成洙哥的故事。不是作为受害者家属在哭,而是作为战士在战斗。”
“我不是战士。”崔恩熙的声音冷淡下来。“我是死者的妻子。”
“正因为您是死者的妻子。”车敏秀的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成洙哥在帖子里说过,他活着的时候说了十五次真话没有人信,现在他死了,我们替他继续说到第十六个。”
崔恩熙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封面上有朴成洙用银色马克笔写的名字。她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但我有一个条件。”她说。“直播的时候,我不哭。”
直播在当晚八点开始。
车敏秀用自己的账号在檀城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同步开启直播。画面中只有两个人:车敏秀坐在画面左侧,崔恩熙坐在右侧。背景是朴成洙书房的墙,墙上还挂着一张他在瀛洲重工入职时拍的工作照——一个穿着西装、微微紧张地笑着的年轻人,眼神清澈,与“余烬”帖子中那个被折磨致死的工程师判若两人。
观众人数从最初的三千人迅速攀升到十万、二十万、三十万。檀城论坛的服务器再次告急,技术团队紧急调配了额外的带宽。直播弹幕以每秒上百条的速度滚动,大部分是支持和鼓励的话语,夹杂着对瀛洲重工的咒骂。
车敏秀先做了开场白,讲述了发现朴成洙笔记本的过程,以及金美妍发现的快递回执线索。然后他把镜头转向崔恩熙。
崔恩熙没有哭。她穿着朴成洙生前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连衣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平稳到近乎陌生的声音开始讲述。
她讲了朴成洙如何从一个韩阳国立大学电子工程系的优等生,被瀛洲重工以“韩阳族人才优先采用计划”招募进入研究院。她讲了他七年来如何拼命工作,每周加班超过三十个小时,为了攻克一个闪存芯片工艺难题连续在实验室住了四十天。她讲了他被解雇后如何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如何在深夜用被子捂住嘴哭泣,如何一遍遍地对她说“我真的没有偷”。
然后她讲到了最后一次见到他活着的那天。
“三月十六号下午,他难得主动说要出门走走。我问去哪里,他说去汝矣岛坐船。那是我们谈恋爱时常去的地方,汉江边有一个小码头,可以租脚踏船。我说我陪他去,他说不用,想一个人待会儿。”
崔恩熙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轻微的颤抖,但她稳住了。
“他出门之前站在玄关换鞋,忽然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恩熙,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一件很坏的事,你要记住,那一定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了。我当时以为他是说技术泄密的事,就回答他,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现在还记得——不是欣慰的笑,是绝望的笑。”
“然后他关上了门。我再也没有见到活着的他。”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炸开了。哭泣的表情符号、愤怒的咒骂、对瀛洲重工的声讨如瀑布般倾泻。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了一百万。
车敏秀适时地接过了话。他用一种克制但有力的声音宣布,从即日起成立一个名为“市民真相调查会”的组织,旨在收集所有与朴成洙案相关的证据,推动韩阳国检方重新调查此案。他呼吁所有支持者提供线索、捐款和转发,并向瀛洲重工发出最后通牒——“三日内正式道歉并赔偿,否则将发起全韩阳抵制瀛洲产品运动。”
直播在当晚十点半结束,总观看人数达到一百七十三万。韩阳国各大电视台的新闻节目在直播结束后的二十分钟内插播了这一事件。
小野寺宏也看到了这场直播。
他在首尔龙山区汉南洞的公寓里,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电视屏幕上播放着夜间新闻。新闻画面上是崔恩熙讲述最后一面时的面部特写,记者在画外音中用了一个词——“沉默的哭泣”。
这个词让小野寺的胃部剧烈痉挛。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很久。回到客厅后,他关掉了电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登录了瀛洲重工的内部邮件系统。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日期范围:去年十一月二十日至十二月十日,发件人:福田健一郎。
搜索结果返回了三十七封邮件。他一封一封地翻看,直到找到了一封标注为“机密”的邮件,发送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邮件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
“小野寺君,关于A-7项目泄密一事的调查报告已阅。你的安全技术课给出了一个我们不想看到的结论。请在明天中午前将报告原件交到我的办公室。有些结论不需要存在。”
这封邮件小野寺曾经读过,也按照指示处理了原件。但此时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邮件的抄送栏里,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收件人地址。那个地址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代码:“KY-7-MONITOR@JUKO”。
小野寺盯着这串代码,血液的温度开始下降。他在瀛洲重工工作了二十二年,从未见过以“KY”开头、以“MONITOR”结尾的内部邮箱格式。这不符合瀛洲重工的邮箱编码规则——瀛洲重工的内部邮箱统一以部门缩写开头、员工编号结尾。
他将这串代码复制出来,打开搜索引擎进行检索。没有任何直接结果。然后他尝试拆解:KY可能是某个内部项目的代号,MONITOR意味着监控或审计。但最大的疑点是“JUKO”——这是瀛洲重工内部人员对公司名的非正式简称,通常只出现在口头交流中,不应出现在任何正式的邮件系统中。
唯一的解释是:这不是瀛洲重工的内部邮箱,而是一个外部邮箱。但为什么福田健一郎会在内部邮件的抄送栏里填入一个外部地址?这个地址属于谁?它在这起案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小野寺犹豫了很久,最终打开了浏览器的隐私模式,注册了一个匿名的临时邮箱。他写了一封极其简短的信,标题是《关于朴成洙》,正文只写了一句话:“福田的邮件抄送栏里有一个叫KY-7-MONITOR的地址,它是谁?”
他将这封邮件发送给了“余烬”账号在檀城论坛上公开的联系邮箱。
发送完毕后,他清除了浏览器记录,关上笔记本电脑,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的一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
公寓楼下,马路对面的便道上,站着七八个年轻人。他们手中举着自制的标语牌,上面用韩阳语写着“杀人犯”“还朴成洙命来”“瀛洲滚出韩阳”。有两个人正仰头向上看,他们的目光穿透二十层的距离,准确地落在小野寺的窗户上。
其中一个举起了手,对他做了一个手势——拇指伸直,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眼睛。
小野寺认出了这个手势。在韩阳国的网络文化中,它的意思是:“我看着你。”
他猛地拉上窗帘,身体贴在墙壁上,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祖父说过的一句话——“在韩阳做生意,最危险的不是亏钱,而是惹上了韩阳人的恨。”
三十年前他不懂这句话。三十年后,他才开始理解。
而在首尔钟路区的那间咖啡馆里,姜泰洙终于和金美妍坐在了同一张桌子前。金美妍把快递回执和蓬莱社的清样摊在桌上,姜泰洙则拿出了那张写着“救救我”的收据。
两个人交换了手中的证据,各自沉默了很久。
“所以这不是自杀。”金美妍先开口,声音很轻,却坚定。
“这是一桩蓄意制造的冤案。”姜泰洙缓缓说道,伸手拿起那张清样复印件。“也许还不是唯一的冤案。”
咖啡馆的窗外,一辆鸣着警笛的警车呼啸而过。方向,是汉南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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