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重工的官方声明是在三月二十五号上午十点发布的。
声明以日韩双语同步发布在瀛洲重工官网和驻韩阳分公司社交媒体账号上,全文不到一千字,措辞经过了法务部和公关部的反复打磨。声明的核心立场只有一句话:“朴成洙违反保密协议、非法持有商业秘密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公司依法解雇并提起民事诉讼的行为完全正当。”
但对于“余烬”帖子里提到的三个具体指控——内部调查报告被篡改、小野寺宏的私下交易、审讯室低温逼供——声明只字未提。取而代之的是,声明花了将近一半的篇幅谴责“网络暴力”和“非法人肉搜索”,称小野寺宏社长及其家人遭受了“严重的人身威胁和精神损害”,瀛洲重工将“保留追究相关责任人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份声明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檀城论坛上的反应几乎是即时的。声明发布后不到十五分钟,论坛社会板块的前二十个热帖全部变成了对瀛洲重工的讨伐。有人逐条拆解声明的措辞,指出“证据确凿”却从未公开、“依法解雇”却拒绝回应当事人的程序性质疑、“保留追究权利”实为对批评者的恐吓。还有人在帖子中贴出了小野寺宏的公寓地址、其子女就读的国际学校名称,以及瀛洲重工在韩阳投资的全部关联企业名单。
车敏秀转发了这份名单。他的转发文案只有一句话:“记住这些名字。一个都别放过。”
转发量在三小时内突破二十五万。“市民真相调查会”的社交媒体关注者从八万暴涨至三十七万。车敏秀的私信箱里塞满了各种信息——有人提供瀛洲重工其他离职员工的联系方式,有人愿意捐款支持调查行动,有人发来瀛洲重工在釜山、仁川和光州的关联企业地址,建议“扩大行动范围”。
这些信息中,有一封来自匿名账号的邮件被车敏秀差点忽略。邮件标题平淡无奇:“关于A-7项目的一些信息”。正文更加平淡,只有寥寥几行字,显然经过了刻意的去风格化处理,像是一份内部备忘录的摘录:
“A-7项目的泄密评估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由安全技术课独立进行,结论为‘未发现异常’。第二阶段由法务本部主导,重新审查了同一批数据,判定为‘高度泄密风险’。两个阶段的审查数据完全一致。唯一变化的是福田健一郎在第二阶段审查开始时签发的一份内部备忘录,其中新增了一行注释——‘请注意被审查对象的外国籍身份。’”
邮件末尾没有署名,发件地址是一个一次性的加密邮箱。
车敏秀把这封邮件反复读了五遍。每一次重读,他的呼吸就变得急促一些。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兴奋——这封邮件提供的信息如果属实,就意味着瀛洲重工对朴成洙的指控,从一开始就是以国籍为预设前提的。这在韩阳国的舆论场上,将是一颗足以炸穿瀛洲重工信誉的炸弹。
他立即将邮件转发给了金美妍。
金美妍此时正在《韩阳日报》的档案室里翻找旧报纸。她在查另一个名字——福田健一郎。
姜泰洙在咖啡馆那晚告诉她了一个模糊的联想。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大概是九十年代末,在首尔地方警察厅情报科当过两年内勤,负责整理涉东瀛企业的案件卷宗。他记得有一份文件里提到过福田这个姓氏,但记不清具体内容了。
金美妍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在1998年11月的《韩阳日报》缩微胶卷里找到了那个名字。
那一年,韩阳国半导体产业正经历第一次大规模崛起。三星电子和现代电子在全球存储器市场攻城略地,东瀛半导体企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在这一年的秋天,韩阳国国家情报院破获了一起涉及东瀛企业的商业窃密案——东瀛一家名为“旭日半导体材料”的公司,被查出通过其在韩阳的合资企业,向韩阳籍工程师行贿以获取竞争对手的技术情报。
案子的核心人物之一,是一个名叫福田哲也的东瀛籍法务顾问。他在旭日半导体材料株式会社法务部工作,负责与韩阳合资方的合同谈判。调查发现,福田哲也在合同条款中设计了一个隐蔽的技术共享条款,以“联合研发”为名义,实质性地将韩阳合作方的核心技术参数转移至东瀛母公司。
金美妍仔细查看了那篇报道的配图。照片里,福田哲也低着头被检方带走,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他的职务和年龄被清楚地标注了出来——当时三十七岁。
如果福田哲也和福田健一郎之间存在关联,那么瀛洲重工法务本部长在朴成洙案中的行为,就不是孤立的、出于个案考虑的决定,而是一种贯穿了数十年、跨越两代人的行为模式。而这个模式的核心,是对韩阳技术的系统性、制度化地打压和攫取。
金美妍把这条线索整理成了一份备忘录,发给了编辑部的主编。她写道:“我们需要调查福田健一郎与福田哲也之间的亲属关系。如果属实,本案将涉及一个跨越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制度性歧视链条。”
主编在备忘录上批注了三个字:“查到底。”
三月二十五号下午三点,“余烬”发布了第三篇帖子。帖子发布的时间再次选择了高流量时段,标题是《给你们一个名字》。
正文比前两篇更短,更像是一份清单。帖子列举了九个人的名字,全部是瀛洲重工在过去十五年间解雇或逼退的韩阳籍高级技术人员。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有一个简短的说明——解雇时间、解雇原因(全部标注为“违反保密协议”或“泄密嫌疑”)、当事人现状。
九个人中,有两个人已经死亡。一个在2013年死于车祸,当时他刚被瀛洲重工解雇不满三个月。另一个在2019年在家中突发心脏病,享年四十六岁。
“这九个人,每一个都和我一样。”帖子的最后一段写道。“我们被同一个系统选中,被同一个流程处理,被同一个理由清除。我们被他们从技术团队中挑出来,不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我们出生在韩阳。你们把这个叫做自杀。我们把它叫做销毁。”
金美妍看到这里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姜泰洙。
“那个名单,你看到了吗?”姜泰洙的声音沙哑。
“看到了。”
“我让人查了2013年那个车祸死亡者。”姜泰洙停顿了几秒。“地方警署的事故调查报告还在,结论是酒后驾驶引发侧翻。但有一个细节——死者血液酒精浓度是零点零三,远远不到醉驾标准。而且出事路段,是他每天下班的必经之路。他开了七年,从来没人听说过他喝酒。”
“你怀疑——”
“我不知道。”姜泰洙打断了她。“但我现在怀疑,朴成洙可能是这些人中唯一一个死在水里的。”
这句话的余韵在电话断线后仍然悬在金美妍耳边。唯一一个死在水里的。那其他人呢?其他六具仍然活着但被从行业中抹去的人,他们身上又藏着什么?
三月二十五号晚上十点,位于首尔龙山区汉南洞的小野寺宏的公寓,再次成为目标。
这一次不是单人作案。根据事后警方从附近商户调取的监控录像显示,至少有二十人在深夜分批抵达了这栋高级公寓周边。他们没有携带任何工具,但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帆布包。到了公寓正门外,他们从包中取出同样的东西——红色的喷漆罐。
二十个人一起动手,在公寓一楼大堂外的玻璃幕墙、大理石台阶、残疾人坡道护栏上喷涂了同样的字。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他们喷涂的不是上次的“罪”字,而是一句完整的韩阳语——“我们不会忘记”。
二十个人在喷涂完成后没有逃跑。他们站在公寓大门外,背对着监控镜头,一起举起右手,做了同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指向眼睛,拇指伸直。
然后他们分成几个小组,迅速消失在龙山区深夜的街巷中。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没有打砸,没有纵火,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暴力行为。但正是这种精确的分寸感和组织性,让后来在监控室看到录像的公寓保安不寒而栗。
出警的龙山警署刑警在现场拍了照,取了喷漆样本,调取了周边所有监控录像。但二十个人全部戴着口罩和棒球帽,无法辨认面部特征。他们在行动结束后分散进入不同方向的地铁站,消失在首尔庞大而密集的地下交通网络中。
只有一个人被拍到了一张相对清晰的照片。那人走出地铁站时摘掉了口罩,镜头捕捉到他的侧脸——年轻,大概二十出头,戴黑框眼镜。刑警把这张侧脸照片上传到面部比对系统后,系统返回了一个匹配结果,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车敏秀。
龙山警署的值班刑警盯着这个结果看了很久。一个延世大学四年级学生,檀城论坛的舆论领袖,在线下组织了一场针对跨国企业高管的集体恐吓行为。问题的性质已经完全改变了——这不再是一次情绪化的泄愤,而是一次有预谋的、经过周密策划的、带有明确政治诉求的非法集体行动。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上级的号码。
同样在三月二十五号晚上,瀛洲重工常务取缔役福田健一郎在东京总部的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来自东瀛外务省经济安全保障课的一位课长辅佐,语气客气而疏离,但措辞中的意思很清楚——外务省希望瀛洲重工尽快拿出实质性的回应方案,而不是继续发表措辞强硬的声明。
“福田先生,韩阳国外交部今天下午第三次发来了非正式照会。”课长辅佐说。“这一次的措辞比前两次都严厉。他们使用了‘严重关切’和‘保留采取进一步措施的权利’这两个表述。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福田当然知道。这是韩阳国自去年八月与东瀛爆发新一轮贸易争端以来,首次在正式外交文件中使用这两个表述。如果事态继续恶化,韩阳国可能单方面中止在半导体材料领域的对东瀛合作,甚至可能将案件提交世贸组织仲裁。
“此外,”课长辅佐压低声音,“首相官邸也有人注意到了这个案子。有人担心,如果在朴成洙问题上处理不当,可能影响整个对韩阳的外交布局。”
福田健一郎挂断电话后,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东京丸之内的夜景,灯火辉煌,安静而昂贵。他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福田哲也,他的父亲,在1998年被韩阳检方起诉后回到东京,终其一生再也没有踏足韩阳半步。他在东京的晚年反复对儿子说同样的话:“在韩阳人面前,东瀛企业永远处于被动。因为他们手中永远握着一样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受害者的身份。”
现在,这句话正在变成现实。而且是以一种福田哲也绝对无法预测的方式——受害者根本不一定是真正的受害者,他只需要足够多的人相信他是。
福田健一郎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法务部下属的危机管理课。
“整理一份关于朴成洙案的全部内部文件。”他说。“所有版本。包括安全技术课的第一份调查报告。”
电话那头的下属犹豫了一下:“常务,那份报告当初按照您的指示……”
“我不管当初按照谁的什么指示。”福田的声音骤然升高,又迅速压了回去。“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它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全部。”
他挂了电话,伸手关掉了办公桌上的台灯。黑暗中,丸之内的霓虹灯光透过落地窗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而在首尔冠岳区的半地下出租屋里,车敏秀正在电脑前编辑一段新的视频。
视频的内容是他在汉南洞公寓外的行动记录。画面由多部手机从不同角度拍摄,经过精心剪辑后,配上了激昂的电子音乐和一行行闪过的字幕。视频的结尾是一段独白,车敏秀对着镜头摘下口罩和棒球帽,露出自己的脸。
“我叫车敏秀。我是延世大学电子工程系的学生。我参与了今晚的行动。”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们没有破坏任何不能清洗的财产。我们只是做了一件事——让那些以为可以在韩阳为所欲为的人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们。”
“如果你觉得这样做是错的,请去问一问那个在汉江里漂了一夜的工程师。他已经没办法回答你了。所以我替他回答——我们不会忘记。”
视频在凌晨一点发布。到凌晨四点,播放量突破四百万。
而在东京千代田区一栋高层写字楼里,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深夜的办公室中翻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件。他翻到其中一份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安全技术课提交的第一份调查报告。报告第三页被整页删除,用白纸替代。但原件用的是针式打印机,用力极大的字迹在下一页留下了清晰的凹痕。福田健一郎在黑暗中将这页纸对着窗外微弱的城市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那些凹痕写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看完之后,关上了文件,拿起私人手机,拨通了小野寺宏的电话。
电话响了二十声,没有人接。小野寺宏的名字,很快将出现在另一个更庞大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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