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余烬的第一篇帖

金美妍在第二天一早赶到了朴成洙的住所。

那是一栋位于首尔冠岳区的老旧商住两用楼,外墙的米黄色涂料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朴成洙租住的房间在三楼,门牌号307。金美妍到的时候,楼道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像是等了很久。

“你是记者吧?”年轻男人先开了口。他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卫衣胸口印着延世大学的校徽。“我叫车敏秀。”

金美妍打量着这个在檀城论坛上发起请愿的大学生。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像是熬夜了,但精神状态却异常亢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昨晚在楼下守了一夜。”车敏秀说。“我怕瀛洲的人会来销毁证据。”

这句话让金美妍皱了皱眉。一个大学四年级的学生,在素未谋面的死者的住所楼下守夜,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同情范围。但金美妍没有立刻追问,她需要先见到崔恩熙。

崔恩熙开了门。她比金美妍想象中更年轻,三十二岁,穿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几本半导体专业期刊和一个空了的马克杯。

金美妍自我介绍后,崔恩熙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她让两个人进了屋,自己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然后在沙发上坐下,姿态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预料的审讯。

“我昨晚打过您的电话。”金美妍说。

“我知道。”崔恩熙的声音很轻。“我看到未接来电了。但我不知道该不该接。”

“为什么?”

崔恩熙沉默了几秒钟,目光落在地板上的一处污渍上。那是一块深色的痕迹,像是什么液体滴落之后反复擦拭留下的印记。

“因为我不知道您是来帮他的,还是来挖他的。”崔恩熙终于说。“之前的记者,只问他有没有偷东西。”

金美妍注意到崔恩熙用的是现在时——“是来帮他的”,而不是“是来帮他”。这个时态上的细微差别让她在笔记本上迅速画了一个记号。一个仍然用现在时谈论亡夫的女人,要么是还没有接受死亡的事实,要么是她确实知道一些活着的人不知道的事。

金美妍决定直接切入核心。“崔女士,您相信‘余烬’的帖子是您丈夫写的吗?”

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悬停了很长时间。车敏秀坐在一旁,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我不知道。”崔恩熙最终说,声音开始发抖。“但他的语气……那些话……”

她突然站起来,走进卧室,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笔记本的边缘磨损严重,看得出被反复翻阅过。

“这是他离职后写的。”崔恩熙把笔记本递给金美妍。“您自己看吧。”

金美妍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朴成洙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横线格子里,用的是黑色的水性笔。她随机读了几段——

“十一月三日,第二次仲裁会议。小野寺部长全程不说韩阳语,翻译故意漏掉我的关键陈述。结束后在中庭遇见福田,他移开目光。我知道,已经没有人愿意在瀛洲的走廊里和我对视了。”

“十一月十五日,失眠第七天。凌晨三点醒来,枕头上全是脱落的头发。恩熙在熟睡,不知道我每晚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练习呼吸。”

“十二月一日,最后一次去研究院取个人物品。安保课的山田站在我身后看我收拾,像是在监督犯人。我带走了桌上的仙人掌。它是我在瀛洲七年唯一活着的东西。”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单独的字,力道大得几乎划破了纸面——“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不要让恩熙看任何新闻。”

金美妍合上笔记本,手指冰凉。车敏秀从她手里拿过笔记本,快速翻看了几页,脸色变得铁青。

“这是铁证。”车敏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近乎耳语。“他们逼死了一个清白的人。”

金美妍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的注意力被笔记本中的另一个细节抓住了。她重新翻开笔记本,找到十一月三日那段记录,仔细读了两遍。

小野寺部长。

瀛洲重工驻韩阳研究院的安全管理本部长,全名小野寺宏。在“余烬”帖子引爆网络之后,这个名字已经被网友扒出,连同他在韩阳的住址、车牌号和子女就读的国际学校名称,一起出现在各大论坛的人肉搜索帖中。

但金美妍关注的不是这个。她关注的是朴成洙记录的日期——十一月三日,第二次仲裁会议。这意味着在瀛洲重工内部处理此案的过程中,至少进行过两次仲裁。而瀛洲重工此前的公开声明中,只提到了一次。

还有另一个日期需要确认。

金美妍问崔恩熙:“您丈夫的笔记本电脑在哪里?”

“被他砸烂了,硬盘也毁了。”崔恩熙说。“但出事前一周,他说要去龙山电子商城买一个新的移动硬盘。不知道最后有没有买。”

金美妍把这个信息记录下来。然后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朴先生被解雇后,有没有人来这里找过他?除了警方之外。”

崔恩熙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情绪的颤抖,而是冷——她像是突然被一股寒意裹住了。

“有。”她终于说。“一次。”

“什么时候?”

“他死之前两天。三月十四号晚上。”

“谁?”

“两个男人,东瀛口音。其中一个说自己是瀛洲重工法务部的人。他们敲门进来,和成洙在书房里谈了将近两个小时。我在客厅坐着,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到成洙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嘶吼。”崔恩熙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走的时候,那个法务部的人在玄关换鞋,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夫人,劝您先生多为家人考虑一下。’”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车敏秀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金美妍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从朴成洙的住所离开后,金美妍没有回报社,而是直接去了龙山电子商城。崔恩熙说朴成洙可能在这里买过一个新的移动硬盘。如果那块硬盘没有被销毁,里面或许存放着比笔记本更关键的东西。

龙山电子商城是首尔最大的数码产品集散地,上下五层,挤满了几百家商户。金美妍拿着朴成洙的照片一家一家地问,从一楼问到四楼,没有人记得这个三十八岁的普通男人。

直到四楼拐角处的一家二手数码店,一个五十多岁的店主在看了照片后,说了句让金美妍心跳加速的话。

“这个人我记得。他那天特别奇怪。”

“怎么奇怪?”

“他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移动硬盘,两万三千韩元。但付钱的时候,他掏出来的现金比标价多了十倍。我说你给多了,他像是没听见一样,拿着硬盘就走了。我追出去喊他,他走得更快,像是怕被人跟。”

金美妍追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但我记得他的眼睛。”店主比划着自己的眼角,“特别肿,像是好几天没睡觉。对了,他在柜台上掉了一样东西。”

店主翻找了很久,从一个塑料收纳盒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给金美妍。那是一张快递单的回执,收件人一栏写着朴成洙的地址,寄件日期是三月十五日——也就是朴成洙死亡的前一天。

最关键的是收件人签名栏。签的不是朴成洙的名字,而是一行东瀛语。

“蓬莱社·文京本部 御中”。

蓬莱社是东瀛最大的综合性出版社之一,总部设在东瀛文京区。一个被瀛洲重工解雇的半导体工程师,在死亡前一天,给一家出版社寄出了一份快递。

金美妍打电话回报社,让同事帮忙查蓬莱社近期的出版物和选题计划。半小时后,同事回电,带来的消息让她站在龙山电子商城嘈杂的走廊里,脊背一阵阵发凉。

蓬莱社旗下的《文艺思潮》杂志,原定于四月初出版的春季号,在三天前突然宣布延期发行。杂志社对外解释的原因是“编辑流程调整”,但一名离职的编辑在匿名社交媒体上透露,真实原因是主编在最后一刻决定撤下一篇重量级纪实稿件。

那篇稿件的标题是——《瀛洲重工商业秘密黑箱:一个韩阳族工程师的控诉记录》。

作者署名:朴成洙。

金美妍挂断电话,手里握着那张快递回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开始意识到,朴成洙在被解雇后的三个月里,并不是被动地走向死亡。他在给自己铺设两条道路——一条通向自证清白的媒体曝光,另一条通向汉江的冰冷水面。而这两条路是同时推进的,像是某种绝望的赛跑。

输赢或许不在他自己手里。

同一天晚上,瀛洲重工驻韩阳分公司社长小野寺宏的住所外,出现了第一批不速之客。

小野寺宏住在首尔龙山区汉南洞的一栋高级公寓里。公寓的安保系统在韩阳国首屈一指,外来访客需要经过三道身份验证才能进入大堂。但这并没能阻止他们。

三月二十一号晚上十一点,小野寺刚从东京总部的视频会议中抽身,就听见玄关外传来撞击声。他透过猫眼看向走廊,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防盗门上,被人用鲜红色的喷漆写了一个字——“罪”。

韩阳语。笔画歪斜,看得出是匆忙中写下的。红色喷漆顺着门板往下流淌,在走廊的灯光下像凝固的血。

小野寺立即报了警。但警方到场后发现,公寓大堂的监控摄像头在那十分钟内被人用口香糖遮住了镜头,而消防楼梯的紧急出口被人从内侧用拖把卡住,显然是提前做的准备。手法虽不专业,但计划周密。

出警的巡警在现场拍了照,做了笔录,临走时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对小野寺说:“先生,您最近最好少出门。”

小野寺看着巡警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的祖父在韩阳国做贸易生意时,也听过同样的话。那时候说这句话的是东瀛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对象是他们的韩阳族客户。

他在玄关站了很久,最后拨通了东京总部的电话。电话那头是瀛洲重工常务取缔役兼法务本部长福田健一郎——也是朴成洙笔记本中提到的那个在走廊里移开目光的人。

“福田部长,事情不太对。”小野寺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普通的网络暴民。有人在组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野寺君,总部这边的态度很明确。”福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冷静得近乎冷漠。“瀛洲重工不会向任何非法的舆论压力低头。朴成洙窃密的事实有完整的证据链支撑,我们只是依法解雇并提起诉讼。”

“但是——”

“没有但是。”福田打断了他。“另外,韩阳国外交部今天已经向经济产业省发来了非正式照会,询问此案的进展情况。小野寺君,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个工程师的问题了。它关系到瀛洲重工在韩阳二十年的经营根基。”

电话挂断。小野寺握着听筒,耳边只有断线的忙音。他看向玄关门外那行从门缝下渗进来的红色痕迹,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份文件。那是去年十二月,他签署的一份内部调查报告——关于朴成洙涉嫌窃取瀛洲重工新一代闪存芯片核心工艺参数的调查结论。

报告的第二页,用红色方框框出了调查组的核心结论:“被调查者权限范围内可访问的技术资料中,未发现与第三方传输痕迹。建议重新评估泄密来源。”

这是安全技术课的原始调查结果。但这行字在提交给总部的最终版本中被删除了。替换它的是一行福田健一郎亲笔加上的批注——“鉴于被调查者的韩阳籍身份及与国内竞争企业的不明往来,判定存在高度泄密风险。”

小野寺盯着这两行不同的结论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文件重新锁进保险柜,关掉了书房的灯。

窗外,首尔的夜色浓稠如墨。在这座城市不同的角落,不同的人正被同一起死亡事件卷入漩涡——一个在死者住所楼下守夜的大学生,一个追着笔迹往前奔跑的记者,一个守着秘密无法开口的妻子,还有一个站在被红漆玷污的门后瑟瑟发抖的东瀛商人。

而在檀城论坛的服务器深处,“余烬”账号的后台显示着一条未发布的草稿。标题是空白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存稿时间是三月二十号凌晨两点——在《我是怎么死的》第一篇帖子发布之前的八个小时。

那句话是:“你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但请记住,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草稿的状态栏上,显示着一行让所有调查者都忽略了的信息:最后编辑者的IP地址,与发帖时的IP地址并不一致。两个IP之间隔了七个时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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