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美妍抵达东京是在三月二十七号的傍晚。
羽田机场的入境大厅里,电子屏幕滚动播放着东瀛各大媒体的新闻头条。她拖着行李箱穿过大厅时,其中一块屏幕上正好闪过瀛洲重工的社标,新闻标题是《瀛洲重工韩阳分社遭喷漆事件持续发酵,东瀛外务省召见韩阳大使》。画面切到汉南洞公寓楼下那些被红漆涂鸦的玻璃幕墙,然后是车敏秀对着镜头摘下口罩的截图。
金美妍没有停下脚步。她此行的目的地不是瀛洲重工,而是文京区——蓬莱社总部所在地。
出发前一天,她通过电子邮件联系上了蓬莱社《文艺思潮》杂志的副主编矢野诚一。在邮件中她简短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附上了朴成洙快递回执的扫描件,请求当面采访。矢野的回复出乎意料地快,措辞也出乎意料地积极——“我等一个韩阳记者已经等了十天了。”
这句话让她在飞机上反复琢磨了很久。等一个韩阳记者。这意味着矢野手上有东西,而且他知道这些东西应该交给谁。
蓬莱社总部位于文京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一栋六层的老旧建筑。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与周边现代化的写字楼格格不入。金美妍在前台登记后,被领到四楼的一间会客室。矢野诚一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矢野看起来四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桌上摊着几份打印稿和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的神情疲惫但警觉,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金记者,在开始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矢野开口就说,用的是流利的韩阳语,略带关西口音。“您来这里,是为了报道朴成洙的死亡,还是为了证明他还活着?”
金美妍微微怔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像是一个出版编辑提出的,更像是一个调查者本人的开场白。
“我来是为了搞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她如实回答。
矢野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期之内。他从桌上那堆打印稿中抽出一份,推到金美妍面前。
“这是朴成洙寄给我们的稿件。全稿,未经删改。一共九十二页。”
九十二页。金美妍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之前通过同事获得的清样只有十二页。这是一份被大幅度删减过的版本。
“原稿包含三个部分。”矢野翻开稿件的目录页。“第一部分是他的自述——从2018年入职瀛洲重工韩阳研究院开始,七年间参与的所有项目、经手的所有技术资料、接触到所有机密信息的级别,以及他被怀疑泄密的所谓A-7项目的全部细节。第二部分是瀛洲重工内部文件——包括安全技术课的调查报告、仲裁会议记录、以及他与公司往来的三十七封邮件。第三部分是他写给家人的一封长信。第三部分在撤稿前被他本人要求删除,我没有保留。”
“他本人要求删除?”
“是的。朴先生在三月十二号——也就是寄出稿件后一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那是深夜,他那边是凌晨。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语调有些异常。他说,第三部分的内容不成熟,请求撤下。我当时劝他保留,因为第三部分是整篇稿件最有力量的部分——那封信是他写给妻子的,里面详细记录了他如何被公司一步步逼到绝境的全部过程。”
矢野停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但他坚持要删除。他说,有些话应该当面说,而不是登在杂志上。我当时没有多想。直到看到韩阳的新闻,我才明白过来。”
“明白了什么?”
“他删掉那封信,不是为了不给杂志登。”矢野看着金美妍的眼睛。“而是因为他决定不写那封信了。他决定不说。”
一股凉意爬上了金美妍的后背。她忽然想到崔恩熙在直播中讲述的那个细节——朴成洙在出门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一件很坏的事,你要记住,那一定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矢野先生,您认为朴成洙删掉那封信和他说那句话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矢野沉默了很长时间。会客室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暮色透过百叶窗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阴影。最终,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这个结论让他自己也难以启齿。
“我认为,朴成洙在写完那封信之后——在他把所有证据整理完毕、准备向全世界公开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他无法面对的事实。那个事实让他决定不寄信,也不申辩。”
“什么事实?”
“我不知道。”矢野说。“但我大概能猜到那个事实藏在哪里。”
他站起身,走向会客室角落的一个保险柜,输入密码,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块移动硬盘。
“他寄给我的稿件电子版里,有一个文件夹,设置了加密。加密级别极高,我们出版社的技术人员都打不开。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三个字母——‘TRU’。”
矢野把硬盘放在桌上。“我一直觉得,这三个字母不是缩写。而是一个完整的单词。Truth。真相。”
金美妍接过硬盘,手指触碰冰凉的金色外壳。她忽然想起了那个龙山电子商城的店主说过的话——朴成洙在死前一天给蓬莱社寄出了一份快递。收件人写的是蓬莱社·文京本部,但他付钱的方式是,买一个最便宜的硬盘,却掏出了标价十倍的现金。
像是怕被人跟。又像是要让这个东西,务必到达。
“金记者,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矢野重新坐下,神情严肃。“你在韩阳看到的‘余烬’的帖子——那些帖子里的内容和朴成洙稿件中的内容,有多少重合?”
金美妍快速在脑海中对比了一下。“帖子里的核心事实,稿件里几乎都有。但帖子更加精准——它只挑最能引爆舆论的点。”
“这就对了。”矢野说。“发帖人手上一定有一份完整的稿件。而且发帖人知道,哪些东西该放,哪些东西不该放。这是一个非常清楚如何操纵公众情绪的人。”
这句话和金美妍自己的怀疑完全吻合。她谢过矢野,将硬盘收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起身告辞。
走出蓬莱社大门时,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姜泰洙发来的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小野寺宏失踪了。”
小野寺宏的最后一次露面是在三月二十六号的深夜。
那天晚上,他在龙山区汉南洞的公寓里整理了一个行李箱。箱子里装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护照,一份保险柜里取出的文件,还有一张他三十年前和祖父在东瀛领事馆门前的合影。照片上的他只有五岁,穿着一件过大的西装,站在祖父身边,笑得无忧无虑。
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书房坐了很久,用手机拨打了福田健一郎的私人号码。
电话通了。福田的声音很冷。
“小野寺君,你现在打电话来,是为了辞职吗?”
“福田部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小野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擦过木板。“你从开始就知道安全技术课的报告结论是什么。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你甚至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小野寺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难听。“因为你抄送栏里的那个人,才是真正需要回答这个问题的人。那个KY-7-MONITOR——他是谁?”
福田健一郎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清晰可闻。沉默了足足二十秒后,他用一种极度克制的、像是在极力避免被什么力量压垮的声音说:“小野寺君,你马上停止追问这件事。现在,立刻,永远地。为了你,也为了你的家人。”
“我有什么家人可以威胁?我妻子在韩阳陪孩子读国际学校,她连韩阳语都说不流利。她们本来就在漩涡中心。”
“所以你应该更小心。”福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耳语。“你必须小心。不是小心我,也不是小心瀛洲。是小心你不了解的东西。”
电话被挂断了。
小野寺宏在凌晨三点走出公寓。他没有使用地下停车场自己的车,而是步行到三个街区外的一个公共出租车停靠点,叫了一辆出租车。
他对司机说的目的地是——麻浦警署。
他要去找姜泰洙。他手里有那份被篡改的调查报告原件,有福田健一郎签发的内部备忘录,有三封邮件截图——每一条都指向一个超越瀛洲重工个体行为的事实。他不确定这些东西能不能证明朴成洙的清白,但他确信它们至少可以证明一点——这场迫害的背后,还存在另一个力量。
出租车行驶到汝矣大桥中段时,小野寺突然让司机停车。
他下车后走到桥边,站在低矮的水泥护栏旁,盯着桥下黑色的汉江水面。江面平静,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个巨大的镜面。他在桥边站了很久很久。
二十分钟后,一辆巡逻经过的麻浦警署警车发现了遗留在桥边的行李箱和一部未锁屏的手机。行李完整无损,护照和文件都在。但人不见了。
姜泰洙接到报告赶到现场时,天已经蒙蒙亮。他把现场的物证一一过目,然后拿起小野寺的手机。屏幕最后停留在一个拨号界面上,拨打的号码是119——韩阳国的紧急救援热线。拨打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八分,但在接通后三秒被主动挂断。
姜泰洙把手机装进物证袋,站在大桥上望向江面。汉江的水流在凌晨的光线中泛着灰蓝色的光,安静而冰冷,吞噬一切声息。
他在桥边站了十多分钟,直到一阵江风将他的烟吹灭。他扔掉烟蒂,对身后的年轻警员说:“扩大搜索范围。从汝矣大桥向下游五公里,两岸全部排查。”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中取出的文件,只翻到第一页就停了。第一页是安全技术课的调查报告,第三页被用透明胶带重新粘合,上面有一个凹痕极为清晰的印章,透过纸背,可以勉强辨认六个东瀛汉字。
姜泰洙辨认出前面三个字,是一个部门名称——“安保会”。
后面的三个字更加细小,笔画模糊。他借着一盏路灯的灯光仔细辨认了很久。
终于他看清楚了。
“技术监”。
三个字合在一起,是一个他从未在瀛洲重工的公开组织架构中见过的部门名称——“安保会技术监理室”。
而这六个字旁边,还盖着另一个章,一枚细小的圆形印章,中心图案是三片交叠的树叶,上方的弧形文字是小号东瀛汉字:“東域技術振興會”。
姜泰洙将这个信息拍照发给了金美妍。照片下方附了一行简短的文字:“帮我查一下,东瀛有没有一个叫‘东域技术振兴会’的组织。”
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将打开一扇通往更深暗处的大门。
而在韩阳国本土,车敏秀的“市民真相调查会”在汉南洞事件之后获得了爆发式的支持。成立仅三天,注册会员超过十万人,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捐款累计超过两亿韩元。车敏秀用这笔资金租下了首尔麻浦区一栋商业楼的整层作为办公室,挂起了“朴成洙真相调查委员会”的铜牌。
铜牌揭幕仪式上,他发表了一篇简短的演说。他说:“瀛洲重工以为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死者。他们错了。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正在复活的人。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人的心跳。”
掌声雷动。在场的支持者中,有人举起了朴成洙的遗照——那张挂在书房墙上的工作照,一个眼神清澈的年轻人,微微紧张地笑着。
没有人注意到,在大厅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卫衣的女人默默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她走出大楼时,拉下帽子,露出一双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崔恩熙没有参加揭幕仪式,也没有上台讲话。她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那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属于她丈夫的脸,被一群陌生人高高举起,像一面旗帜。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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