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一个报复

小野寺宏失踪的消息在三月二十八号上午登上了韩阳国各大媒体的头条。

与朴成洙死亡时的冷淡不同,这一次媒体的反应迅速而密集。一个东瀛籍跨国企业高管在韩阳首都失踪,这件事本身就具备了所有新闻要素——跨国、悬疑、权力、阴谋。各大电视台派出转播车驻扎在汝矣大桥和龙山警署门口,评论员们在演播室里反复播放小野寺最后被监控拍到的画面: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拖着一只行李箱,在凌晨三点独自走在空荡的街道上。

龙山警署在舆论压力下成立了专案组。姜泰洙被从麻浦警署临时借调过来,理由是他在朴成洙案中积累了对瀛洲重工的了解。但姜泰洙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更简单——没有人愿意接这个案子。它太复杂了,牵扯的东西太多,像一个越挖越深的泥潭。

专案组在汝矣大桥下游三公里处找到了第一件关键物证——一只黑色的皮鞋,鞋码与朴成洙尸体的鞋码不符,但与瀛洲重工为驻外高管统一配发的工装鞋尺码完全吻合。鞋子被江水冲到岸边的碎石滩上,鞋底磨损轻微,说明穿着者并不习惯长距离步行。

紧接着,在下游五公里处的江心洲附近,巡逻艇发现了一件漂浮的深色风衣。风衣内侧口袋里有一个防水名片夹,里面的名片完好无损。名片上的头衔是“瀛洲重工株式会社 韩阳驻在员事务所 代表”,名字是小野寺宏。

专案组内部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如果小野寺宏的尸体随后被找到,这将是十天之内,第二具与瀛洲重工相关的浮尸。第二具从汉江里捞出来的尸体。

姜泰洙站在发现风衣的江心洲岸边,看着潜水员在浑浊的江水中反复搜寻。他点了一根烟,手指在三月末的江风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知道,无论小野寺是活着还是死了,这件事都已经无法收场。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是金美妍从东京发来的消息。

“东域技术振兴会,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金美妍在东京的国立国会图书馆里已经待了整整一天。

姜泰洙发来的那个名字——东域技术振兴会——在搜索引擎上几乎没有任何直接信息。它没有官方网站,没有维基百科词条,没有任何新闻报道提及过它。对于一个声称“振兴技术”的组织来说,这种彻底的互联网隐身本身就不正常。

金美妍转而查阅纸质档案。在国立国会图书馆的地下档案室里,她从东瀛战后产业政策相关的文献中找到了第一条线索。

1956年,东瀛通商产业省主导成立了一个名为“东域技术调查会”的半官方机构,名义上的宗旨是“促进东亚地区技术交流与合作”。调查会的首任理事长是一个名叫三浦源吉的前陆军技术将校,此人在战争期间负责满洲国的军工技术整合,战后被短暂整肃后重返产业界。

档案显示,东域技术调查会在1965年更名为“东域技术振兴会”。更名后的一年之内,振兴会向东瀛在韩阳、东南亚和南美的多家合资企业派驻了“技术顾问”。这些顾问的真实身份,在档案中被含糊地标注为“通商产业省委托研究员”。

第二条线索来自一份1973年的内部审计报告,由东瀛会计检查院编制,编号为“特审48-7”。报告批评东域技术振兴会使用了大量预算外资金,这些资金的来源是“民间企业自愿捐款”,但捐款企业的名单被列为机密。报告中有一句话被用红笔圈出:“该机构的活动范围已超出其章程规定的技术交流职能,涉及外国企业的技术情报收集活动。”

金美妍将这两份档案复印下来,然后在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区找到了第三条线索——一本1992年出版的东瀛半导体产业内部人士回忆录。作者是一位已经去世的东瀛芯片工程师,书中提到了他在1980年代被派往韩阳“出差”的经历。他写道:

“我们每季度去一次韩阳,名义上是技术指导,实际上是评估韩阳工程师的学习进度。总部有一个专门的部门负责这件事,我们称之为‘技术监理室’。它不属于公司,但它的经费由公司承担。它不属于政府,但它的公章上有通产省的暗纹。”

技术监理室。

金美妍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了姜泰洙发来的那张照片——从小野寺行李箱中的文件上辨认出的那个印章——“安保会技术监理室”。如果这位退休工程师的回忆录属实,那么“技术监理室”就是东域技术振兴会派驻在各东瀛跨国企业内部的隐秘机构。它的功能不是“监理技术”,而是监理掌握技术的人——尤其是掌握技术的外国人。

她将这个发现整理成一份加密笔记,发送给了姜泰洙。然后她走出图书馆,站在东京早春的冷风中,做了三次深呼吸。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东域技术振兴会从1956年就开始运作,那么它至今已经存在了将近七十年。七十年间,它向多少家东瀛企业的海外分支机构派驻了“技术监理”?又有多少个朴成洙被这些监理室筛选、标记、最终清除?

这个数字她不敢去猜。

在首尔,车敏秀的“市民真相调查会”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汉南洞喷漆事件中那张侧脸照片在网络上流传后,车敏秀的名字成为韩阳国社交媒体上搜索量最高的关键词之一。主流媒体对他的态度分裂成两极:保守派报纸称他为“煽动者”和“社会秩序的威胁”,而进步派媒体则将他塑造为“青年正义感的代表”和“数字时代的民主活动家”。

车敏秀本人对这些标签毫不在意。他在接受一家独立网络媒体采访时说了一句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话:“在瀛洲重工道歉之前,我不需要任何人给我贴标签。我只需要一个结果。”

这句话在社交媒体上获得了超过五十万次点赞。

但金美妍注意到了一些被公众忽略的细节。在车敏秀所有公开发言中,他几乎从不提及崔恩熙。他提到朴成洙时使用的称呼是“成洙哥”——一个亲昵而熟稔的韩阳语称谓,仿佛他们认识了很久,仿佛是兄弟。但他认识朴成洙的方式,和其他百万网民一样,是通过那个叫“余烬”的匿名账号。

他在朴成洙死前从未见过这个人。

金美妍在东京的酒店房间里反复观看车敏秀的直播录像。她注意到车敏秀在讲述朴成洙笔记本内容时,使用的措辞精准而有感染力,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提升声调都恰到好处,像是一个经过训练的演讲者。但他的眼神有一个不易察觉的习惯——在讲到最令人愤怒的段落时,他的目光会短暂地移向镜头的左下角,像是在确认什么。

金美妍将画面放大。左下角的屏幕区域,如果是直播界面的话,通常会显示实时弹幕和在线观看人数。

他在读弹幕。他在根据观众的反应实时调整自己的语气和节奏。

这不是一个被愤怒驱动的年轻人在表达情感。这是一个非常清醒、非常冷静的人在进行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而这场表演的核心,不是朴成洙的真相,而是观众的感受。

金美妍合上笔记本电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给姜泰洙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车敏秀的家庭背景。”

三十分钟后,姜泰洙回复了。信息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行都像一枚钉子,将金美妍的怀疑钉进了更深的层面。

车敏秀的父亲叫车秉赫。这个名字对金美妍来说并不陌生——他是韩阳国本土半导体企业三友半导体的副会长,主管技术研发和专利申请。三友半导体在过去三年中多次被指控侵犯瀛洲重工的专利权,双方之间进行着漫长的诉讼战。其中最重要的一场官司,涉及一项闪存芯片的核心工艺专利,而这项专利恰好属于瀛洲重工的A-7项目——也就是朴成洙被指控窃密的那个项目。

金美妍看到这里,血液的温度仿佛降低了几度。一条隐约的链条开始在她脑海中成形。车秉赫的三友半导体正在与瀛洲重工争夺A-7项目的专利权。车秉赫的儿子车敏秀,正在领导一场针对瀛洲重工的社会运动,而这场运动的旗帜,是一个被瀛洲重工逼死的工程师。这个工程师恰恰死于A-7项目的泄密指控。

她继续往下看姜泰洙发来的信息。

“还有一个细节:三友半导体在今年一月向专利法院提交了一份新证据,证明他们在2019年就已经独立研发了A-7项目涉及的核心工艺。如果这份证据被采纳,瀛洲重工的专利将被宣告无效。”

“那份证据的技术细节,与朴成洙被指控窃取的技术资料高度相似。”

金美妍放下手机,走到酒店房间的窗户边。窗外是东京夜晚的天际线,灯火辉煌,冰冷而美丽。她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她正在看到的东西——如果她猜测的方向是正确的,那么朴成洙可能真的窃取过机密。但他窃取的对象不是瀛洲重工指控的那个时间点,或者不只是瀛洲重工。

而车敏秀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

三月二十九号清晨,在首尔松坡区一栋高级公寓的地下停车场,一名清洁工发现了一个蜷缩在消防通道里的男人。

男人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处于严重失温状态。他的手腕上有被绳索捆绑过的痕迹,右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淤伤。清洁工报了警,急救人员赶到后将他送往就近的三星医疗院。

在救护车上,一个急救员翻找男人的口袋寻找身份证明,找到了一张被水泡得半湿的名片。名片上的名字在车顶的白色灯光下清晰可辨——小野寺宏。

他没有死。

龙山警署专案组在接到医院通知后的二十分钟内赶到病房。姜泰洙推开病房门时,看到小野寺宏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两层毛毯,手背上插着输液管。他的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恐惧,但不是对死亡的恐惧。那是一个人见过某种他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之后,残留在瞳孔中的影子。

姜泰洙在床边坐下,没有掏笔记本,也没有开录音笔。他只是用一种平淡的语气问:“谁干的?”

小野寺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让我跳。”

“谁?”

“两个韩阳人。他们在桥上拦住了我。”小野寺闭上眼睛,像是回忆让他重新经历了一遍那晚的寒冷。“他们知道我手里的文件。他们说了三件事。第一,安全技术课的报告。第二,福田健一郎的邮件。第三——KY-7-MONITOR。”

姜泰洙的身体微微前倾。“他们怎么知道KY-7-MONITOR?”

“我不知道。”小野寺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们对我说,如果我说出这个代码代表什么,下一次就不是桥上了。下一次是我的妻子,我的孩子。”

姜泰洙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更轻的声音问:“所以你是被推下去的?”

“不。”小野寺摇了摇头,眼神空洞。“他们没有推我。他们只是把所有证据摆在我面前,然后让我选择——是我自己跳,还是他们去找我女儿的国际学校。”

“我自己翻过护栏的。”他说,声音像是从破碎的玻璃上碾过。“江水很冷。比我想象中冷得多。”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监护仪上的心电图稳定地跳动着,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姜泰洙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病床,说了一句让小野寺重新睁开眼睛的话。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我必须告诉你——不管那两个人是谁,他们知道KY-7-MONITOR这个代码,说明他们不是普通的网民。这个代码,连瀛洲重工内部都没有几个人知道。这说明你的对手不在桥下,而在更高的地方。”

小野寺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被单下攥紧,指节发白。

姜泰洙离开病房后,在走廊里拨通了金美妍的电话。

“小野寺还活着。”他说。“被人逼着跳了江,但自己游了上来。他还提供了一个新线索。”

“什么线索?”

“逼他跳江的两个人,知道KY-7-MONITOR这个代码。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这个代码代表的组织或人物,不止瀛洲重工的人知道,韩阳这边也有人知道。第二,韩阳这边的人不想让小野寺把这个代码说出来。他们在封口。”

金美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她缓缓说道:“车秉赫知道这个代码吗?”

“我正在查。”姜泰洙的声音低沉。“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如果韩阳这边的人能动用这种手段封小野寺的口,那朴成洙的死,有没有可能也不完全是他自己的选择?”

这个问题悬在空中,没有人能够回答。

挂断电话后,金美妍打开了矢野诚一交给她的那块移动硬盘。她输入了矢野提供的基础解密密码,硬盘打开了。文件夹结构清晰地展现在屏幕上:第一部分“自述”,第二部分“证据”,第三部分——被删除的第三部分,只剩下一个空的文件夹图标。但在它旁边,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名字确实是“TRU”。

她双击文件夹,系统弹出密码输入框。她试了几次——朴成洙的生日、崔恩熙的生日、他们结婚纪念日。全部错误。

最后她输入了三个字母:TRU。

密码正确。文件夹打开了。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个视频。

视频的缩略图是一片漆黑。金美妍深吸一口气,双击播放。画面亮起,首先出现的是一盏台灯照亮的书桌,桌上铺满了文件。然后镜头被调整角度,对准了坐在书桌后面的一个人——朴成洙本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面容憔悴,眼圈深黑,但表情平静得出奇,像一个已经在心里死了很久的人。他对着镜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叫朴成洙。这是我的遗言。”他的声音沙哑,但没有哭。“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我已经不在了。但请务必看到最后。”

“因为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不是关于我的冤屈。而是关于我的罪。”

画面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朴成洙伸手调整了一下台灯,光线照亮了桌上的文件。金美妍看清了文件封面上的字——“三友半导体技术转让意向书”。落款日期是2024年11月。

就在瀛洲重工开始内部调查朴成洙的同一个月。

金美妍按下了暂停键。她盯着屏幕上朴成洙定格的脸,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崔恩熙在认尸时没有哭。

朴成洙死前删掉了他寄给蓬莱社的那封信,不是因为写得太痛。而是因为它里面的内容,不是控诉。

是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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