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浩盯着手机屏幕上郑道贤发来的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敲下回复。凡一洞的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纸条微微颤动,纸条上朴成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别找我。我去做该做的事了”——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郑道贤的消息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他原本不打算打开的门。他用郑道贤的换脸技术,本是为了追踪朴成勋,弄清楚他为什么擅自离岛。但现在河正宇死了,朴成勋带着陶瓷匕首消失,安田铁也在京州市的黑色大楼里等着收网——追踪朴成勋的意义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监视同伴,而是在安田找到他之前,先把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
“回复他。”尹美娜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没有犹豫,“启动追踪。朴成勋现在不仅是我们的队友,还是被警方和安田两股力量同时追捕的目标。如果我们不能在安田之前找到他,他只有两个结局:被警察逮捕,或者被安田的人击毙。无论哪种结局,安田都是赢家。”
“可追踪模型一旦启动,就等于把朴成勋的面部数据暴露在了整个公共监控网络里。”李俊浩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安田的人也盯上了同一个监控网络——他们比我们更熟悉这套系统——他们可能会比我们更快锁定成勋的位置。”
“风险是双向的。”崔志勋摘下眼镜,用大衣下摆擦掉镜片上的雾气,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我们能看到的地方,安田也能看到。但反过来说,安田能看到的地方,我们也能看到。如果你那个换脸模型真的能骗过公共监控的人脸识别系统,那我们就等于在安田的监控网络里插入了一只我们自己的眼睛。朴成勋不知道我们在追踪他,安田也不知道我们在追踪安田。这就是信息不对称——谁掌握更多的信息,谁就能先一步到达终点。”
李俊浩看了尹美娜一眼。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用那双被连续熬夜磨得发红的眼睛回望着他。在渔监平台上的三天里,她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在她的字典里,信任不是一种情感,是一种概率。她会选择概率最高的方案,然后投入全部的资源去执行,哪怕那个方案会让她付出巨大的代价。现在她选择追踪朴成勋,不是因为她相信这个计划万无一失,而是因为不追踪的后果更糟。
他敲下回复:“启动。把实时定位数据同步给我,每三十秒刷新一次。优先排查釜山港到京州市的交通干线——公交、长途客运、高速收费站。他昨晚离开凡一洞之后没有回家,没有联系老姜,他唯一能快速抵达京州的方式是长途客运或者黑出租。”
郑道贤秒回了一个“收到”,然后补充了一句让李俊浩后脊发凉的话:“顺便告诉你,刚才我在搭建追踪模型的时候,发现釜山港公共监控网络的底层协议里有一个非常隐蔽的第三方嗅探程序。它的数据抓取模式和你们手机里的那个监控证书几乎一模一样——应该是同一个部署者。安田已经在监控整个釜山港的人脸识别数据了。我们的追踪速度必须比他快。”
同一个部署者。李俊浩想起自己在PC房充电桩里被植入的那个恶意软件,想起崔志勋手机里那条来自“未知发件人”的十六字短信,想起尹美娜在加密服务器日志里看到的那条凌晨四点五十分的异常查询记录。安田铁也的技术团队像一只章鱼,把触手伸进了他们能触及的每一个数字缝隙。但他不是万能的——他还没有拿到多签钱包的密钥,他还没有找到资金的归集账户,他还在试图通过分化他们来获取他需要的东西。河正宇的死是一个意外,一个安田没有预料到的变数。这表示安田对朴成勋的心理评估出现了偏差——他算准了朴成勋会因为母亲而恐惧,却漏算了朴成勋会因为母亲而暴怒。情报军官的思维框架里,人都是可以被恐惧控制的理性个体。但一个在釜山港棚户区长大、扛了十年箱子、用陶瓷匕首保护自己的人,他的底层逻辑从来就不是理性的。
尹美娜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同步郑道贤发来的追踪数据流。屏幕上的釜山市地图被切割成数百个网格,每个网格对应一组公共监控摄像头的覆盖范围。郑道贤的换脸模型正在以每秒数百万次的运算速度比对每一帧画面中的人脸特征,寻找与朴成勋面部数据匹配的目标。这个过程像在一片汪洋里捞一根特定的针——釜山港区常住人口超过三百五十万,每天进出港口的流动人口超过二十万,公共监控网络每天抓拍的人脸图像数以千万计。但郑道贤的算法是有方向的。他根据河正宇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和位置,反向推算出朴成勋离开凡一洞的大致时间窗口——凌晨五点到六点之间。然后他用这个时间窗口筛选了凡一洞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所有公交站、便利店和加油站的监控记录。
三十秒后,第一条匹配结果弹了出来。
凌晨五点二十一分,釜山东区凡一洞公交站,一辆开往釜山综合客运站的夜班公交。监控画面里,一个穿深蓝色工服、身形魁梧的男人从前门上车,刷卡的时候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侧脸的轮廓被公交车上方的广角摄像头清晰地抓拍到了。郑道贤的模型给出的匹配置信度是百分之九十七点八。那个男人是朴成勋。
凌晨五点四十分,釜山综合客运站售票大厅。朴成勋在自动售票机上购买了一张前往京州市的单程车票,发车时间是凌晨六点整。他使用的是现金,没有出示任何身份证件——长途客运在朝日国不需要实名购票,这一点他显然是事先考虑过的。售票大厅的摄像头拍到了他走向候车室的背影,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没有回头看任何方向,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建筑工人赶早班车去另一个城市上工。
凌晨六点整,釜山开往京州的城际大巴准时发车。车上有二十一个乘客,包括朴成勋在内。这是郑道贤能追踪到的最后一条明确记录。城际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期间不会经过任何有人脸识别功能的监控探头,直到进入京州市外围的收费站才会被重新纳入公共监控网络。从釜山到京州全程大约四小时三十分钟——如果大巴准点,朴成勋将在上午十点三十分左右抵达京州综合客运站。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大约两个小时。”崔志勋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上午八点十二分,“从釜山港开车去京州,正常需要四个半小时。如果我们现在出发,最快也要中午十二点半才能到达京州市区。到那时候朴成勋已经进城将近两个小时了——两个小时足够他找到安田,或者安田找到他。”
“不需要去京州。”尹美娜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郑道贤的追踪模型可以继续远程同步数据。只要朴成勋进入京州市的公共监控网络,我就能收到实时定位。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追着朴成勋跑,而是先离开凡一洞——公交站的监控已经拍到了我们三个人下车的画面,警方在排查河正宇的社会关系时迟早会注意到这些影像。我们必须在被警方找上门之前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釜山港还有安全的地方吗?”李俊浩问。
崔志勋想了想,然后说出一个地址:“东区草梁洞,有一家叫‘海鸥’的廉价旅馆,老板是我在釜山帮派时认识的前辈。他不会登记客人的身份信息,也不需要信用卡。那个地方离凡一洞不算太近,但离釜山港的国际渡轮码头只隔了两条街——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可以从海上撤离。”
三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崔志勋带着他们穿过消防通道原路返回,避开警戒线和增援的警车,从后山绕到了一条与凡一洞主路平行的窄巷。巷子里弥漫着陈年泡菜和煤油炉的气味,地面上是永远晒不干的积水,偶尔有几只瘦弱的野猫从堆满杂物的墙角窜过。尹美娜一边走一边用手机监控着郑道贤不断刷新的人脸追踪数据——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新的匹配记录,朴成勋仍然在大巴上,正在穿越朝日国中部的高速公路网,向京州市方向飞速靠近。
走在她身边的李俊浩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还记得忠诚度测试那天晚上吗?成勋第一个坦白,他把安装干扰器的事说了出来,把哲也帮他抹掉监控的事也说了出来。他说那些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以为他是害怕,现在想想——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从头到尾都在愤怒,只是我们没看出来。他把愤怒压在工服下面,和那把陶瓷匕首一起,藏了很久很久。”
尹美娜沉默了几秒钟。她想起自己在渔监平台上监控到的那些数据——安田的人调取朴成勋母亲的医疗记录,调取她的高血压处方和骨密度检查报告,把他母亲的身体状况摸得清清楚楚,然后派一个人坐在那间铁皮房子里,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威胁。对一个从小被母亲独自养大的釜山男人来说,这比用刀子抵住他自己的喉咙更致命。安田不是不明白这一点,安田是太明白这一点了,他只是低估了后果。他以为恐惧会让人屈服,却忘了被逼到极限的人会彻底放弃对自身安全的考量,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毁灭性的冲动。
“如果成勋真的进了安田的办公室,他会做什么?”李俊浩问。
“他会把陶瓷匕首架在安田的脖子上,逼安田当面签署一份放弃追查他们所有人的声明。然后用安田的手机把那份声明发送给明和集团总部和所有相关媒体,让安田在整个财阀系统面前出丑。”崔志勋的回答很干脆,像是在转述一个他早已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的场景,“但安田不会签字。安田这种人在军队里待了二十二年,他见过的死亡威胁比你我听过的都多。他会微笑着看着成勋的刀,然后告诉他——杀了我,你的母亲明天就会收到一模一样的拜访。我的团队不会因为我的死而停止运作,他们只会更高效地执行既定任务。”
“所以成勋不管怎么做,都是死局。”
“对。除非——”崔志勋顿了顿,“除非有人能在成勋到达安田办公室之前,先把安田的注意力从成勋身上引开。安田现在一定已经知道河正宇死了,他也一定通过自己的监控网络追踪到了那辆开往京州的大巴上的异常乘客。他甚至可能比我们更早锁定朴成勋的座位。他现在不拦截大巴,不是因为他拦不住,而是因为他在等。等朴成勋自投罗网。”
草梁洞的“海鸥”旅馆是一栋三层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的水泥底色被海风侵蚀得斑斑点点。旅馆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崔志勋叫他“康哥”。康哥看到崔志勋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串钥匙,丢给他们一把,说三楼最里面那间。房间很小,窗户正对着釜山港的集装箱码头,远处海面上货轮的汽笛声断断续续,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发出低沉的喘息。
尹美娜把笔记本电脑接上电源,重新打开追踪系统。屏幕上的釜山市地图已经被京州市地图替代——郑道贤的追踪网络已经提前切换到京州,正在等待大巴车进入京州市外围收费站的那一刻。她同时打开了加密服务器,检查四个归集账户的状态。账户里的余额没有任何变动,也没有收到任何异常的外部查询请求。钱是安全的。但钱的安全此刻已经不是最紧迫的问题——如果他们失去朴成勋,这五十亿韩元就会变成一座建在白骨上的房子,每一个房间都回荡着冤魂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上午九点四十五分,九点五十分,十点整。郑道贤的追踪系统上弹出了一条新的匹配记录——城际大巴进入了京州市外围收费站。收费站的广角摄像头拍到了大巴车的正面,然后通过车内安全监控系统抓拍到了乘客座位区域的广角画面。画面里朴成勋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眼睛闭着,看上去像在睡觉。但他的右手一直揣在工服内侧口袋里,那个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是那把陶瓷匕首的轮廓。
“他还活着。”李俊浩的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如释重负。
“还有三十到四十分钟进站。”尹美娜刷新地图,“京州综合客运站一共有四个出入口。主出入口连接地铁换乘通道,东侧是出租车上客区,西侧是市内公交枢纽,南侧是长途大巴到达厅。安田的人最可能守住主出入口和出租车上客区——这两个是普通人下车后最常用的出口。如果成勋想避开安田,他应该走市内公交枢纽,那里人多、监控密布、但安田的人手可能覆盖不全。”
“他不会避开。”崔志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异常平静,“他不是要躲避安田。他是要直面安田。他选择长途大巴而不是黑出租、火车、甚至偷渡,就是因为大巴会准时到达京州综合客运站——一个公开、人员密集、监控全覆盖的公共场所。他不是去偷袭安田,他是要让安田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躲,他自己走进明和集团总部的大楼。”
与此同时,在京州市明和集团总部三十二层,安田铁也的办公室里,一整面墙的液晶屏幕正在同时播放十几路监控画面。最中央的画面显示的是京州综合客运站的实时监控——四个出入口的广角画面被切割成四个独立的监视窗口,每一个经过的人脸都被实时比对。屏幕右上角有一个不断跳动的蓝色小框,里面锁定了一个正坐在大巴上缓缓进站的男人——朴成勋。
安田铁也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在欣赏一场自己导演的话剧。他面前的内线电话亮着红灯,桌上摊着河正宇的死亡报告。报告里附着一张建材堆场上拍摄的遗体照片——河正宇躺在碎砖和废塑料布之间,穿深蓝色风衣,戴无框眼镜,颈部横切整齐而浅,切口薄得像一张纸的边缘。安田看这张照片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看一张过期的天气预报。他甚至用钢笔在照片旁边写了一行批注:“执行人情绪控制阈值需重新评估,建议后续人员避免单独接触高危对象家属。”河正宇的死在安田眼中不是一场失败,只是一个需要修正的参数。
他按下内线电话的按钮,对他的秘书——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说道:“让安保三组去客运站待命。不要拦截目标,只需要跟踪。目标最终会来总部大楼找我,让他在进旋转门之前保持自由。”然后他挂掉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文件夹。文件夹封面上印着明和集团的暗金标志,里面是一份详尽的“外包组资金追回行动”进展报告,最新一页上用手写补充了一行字:“第四目标(朴成勋)已脱离群体,单独行动。预计今日上午抵达京州。其他三人目前坐标:釜山东区草梁洞。”在这行字的下方,他用红笔圈出了“尹美娜”这个名字。
而正在此时,尹美娜的加密服务器屏幕上,进度条的下面出现了一行她从未见过的系统日志。日志显示,就在河正宇尸体被警方发现之前大约二十五分钟,有一台不属于科锐科技也不属于明和集团总部的未知设备,通过釜山港的一个公共Wi-Fi节点接入了她搭建的加密信道,并留下了查询多签钱包合约地址的请求——虽然在多重加密和关机后该请求被阻止,但登录时间戳被保留了下来。那个时间戳是凌晨五点四十六分,和朴成勋在釜山综合客运站售票大厅购票的时间几乎完全吻合。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