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一具尸体

老姜的渔船在晨雾中靠上平台浮台的时候,尹美娜已经背着包在梯子顶端等了十分钟。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沾着柴油发电机的烟灰和海水干涸后留下的盐粒,看上去像刚从一场海难里爬出来。她沿着锈蚀的铁梯往下爬,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浮台上还系着那艘被她动了手脚的灰色快艇,艇上的两个灰色人影此刻正在平台另一侧的操控室里,围着李俊浩留下的手机研究那条伪造的撤离信息。

“还有一个人呢?”老姜站在船尾,手里握着舵轮,看着尹美娜一个人下到浮台。

“在操控室。马上下来。”尹美娜跳上渔船,把背包塞进船舱角落,然后转头望向铁梯方向。

李俊浩在操控室里多停留了九十秒。他需要确认两件事:第一,加密服务器在微波炉里仍然正常运行,进度条已经走到百分之九十八;第二,那部被渗透的手机在贴上干扰贴片之后,确实停止了向外发送数据。他蹲在铁桌旁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假消息——“钱已转移至备选地址B,平台暴露,准备弃岛”——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条消息是尹美娜编的,用来误导安田的追兵。但如果安田真的相信了呢?如果安田的下一波人手不是来平台,而是去所谓的“仁川接头点”守株待兔呢?尹美娜的每一步棋都在给安田设置假目标,但假目标多了,迟早会有人跑错方向——包括他们自己人。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闪烁的信号干扰贴片,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操控室。经过观测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弯腰捡起一样东西——朴成勋临走前留在平台围栏上的一根手编麻绳手链。那是朴成勋从釜山港的渔具店买来自己编的,用的最便宜的麻绳,上面串了一颗塑料珠子,珠子表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母”字。他离开的时候走得太急,手链被围栏上的锈铁片勾住扯断了,留在那里,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李俊浩把手链揣进口袋,沿着铁梯往下爬。渔船的马达已经开始突突作响,老姜站在舵轮旁朝他挥手,示意他快一点。他跳上渔船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锈迹斑斑的渔业监测平台——它在晨光中像一个被人遗忘在海上的钢铁骷髅,沉默地承受着风浪的侵蚀。操控室的窗户里还透出柴油灯的微弱黄光,那是他们待了不到三天的地方,也是整个计划差点在安田的渗透下全线崩溃的地方。

老姜把渔船调头,朝着釜山港的方向驶去。船开出去大约两海里之后,尹美娜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屏幕亮起来照着她的脸。混币程序已经跑完了所有四十六个中转账户的拆分转移,进度条上显示着“100%”。四个归集账户里的金额在她眼前排列成一列整齐的数字——每个账户十二亿五千万韩元,精确到个位数。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电脑,对李俊浩说了一句:“钱洗好了。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是独立账户,不再需要多签钱包。我们自由了。”

自由。这个词从尹美娜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它的重量是五十亿韩元,是林哲也的一条命,是过去一周所有人经历的一切恐惧、背叛和逃亡。李俊浩靠在船舷上,感觉到口袋里的麻绳手链硌着他的大腿,心里堵着很多想说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渔船在釜山港外围的一个废弃渔船码头靠岸。这个码头不在官方港区规划图里,过去是渔民用来卸私货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板栈桥和一堆腐烂的渔网。老姜把船系在一根水泥柱上,对尹美娜说:“从这里上岸,往西走三百米就是公交站。我不会问你们去哪儿,也不会替你们联系任何人。你们付的钱到今天为止,两清。”

“老姜叔。”李俊浩叫住他,“成勋昨晚是不是从你这里坐了另一条船回岸?”

老姜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晨风里迅速消散。“他没找我。他在釜山港认识不止我一个蛇头。昨晚送他上岸的是一个叫崔氏兄弟的小伙子——那小子专做快艇生意,不管客人是谁,只收现金不记名。成勋大概付了他双倍价钱,让他连夜跑一趟。我早上在港口的渔市里听到有人议论,说崔氏兄弟的快艇昨天半夜回来的时候,船上只剩他一个人。成勋应该是在凡一洞附近下的船,然后步行回家的。”

凡一洞。李俊浩和尹美娜对视了一眼。他们必须尽快赶到凡一洞,在安田的人找到朴成勋之前把他带走。

公交车上,尹美娜用加密手机拨通了崔志勋的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崔志勋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像是几天没合眼,又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我和俊浩在釜山港,正往凡一洞方向去。成勋还在那里——他今天凌晨被发现出现在他母亲家附近,但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哪。你在哪里?”尹美娜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握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

“我刚到凡一洞,在巷口的公交站等你。”崔志勋的声音顿了一下,背景音里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耳的警笛声让他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但是你们最好快一点。凡一洞这边出事了。”

“什么事?”

“大约半个小时前,有人在凡一洞上坡的废弃建材堆场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男性,三十岁左右,穿深蓝色风衣,戴无框眼镜。致命伤在颈部——被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具从左到右横切,切口非常薄,深度精确地避开了大动脉,所以出血量不大,但气管被完全切断,死者是在无法呼救的状态下慢慢窒息而死的。”崔志勋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釜山地方警察署的人已经到了,拉了警戒线。我站在警戒线外面,距离尸体大概只有二十米。死者我认识。”

“谁?”

“安田铁也派去凡一洞的那个年轻男人。就是他在朴成勋母亲家里待了十五分钟,试图胁迫老太太去劝儿子交出密钥。我昨天在京州金融大厦和韩明秀分开后,调过安田团队的人员档案——这个人叫河正宇,国军情报司令部出身,三年前退役后被安田招募进明和安保。他是安田在釜山地区的现场执行人,专门负责面对面接触和威胁。朴成勋母亲家门口那盏被打灭的路灯,也是他带人去处理的。”

公交车上的人很少,尹美娜和李俊浩坐在最后一排。李俊浩听到“颈部横切”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背包带。他想起朴成勋腰上那把陶瓷匕首——氧化锆陶瓷刀刃,硬度仅次于金刚石,切出的切口又薄又浅,不会造成大出血,因为血液来不及涌出伤口就会开始凝固。那是一把专门用来杀人却不留痕迹的刀。

“朴成勋干的。”李俊浩的声音很轻,语气却没有任何犹豫,“他用那把陶瓷匕首杀了河正宇。切口描述完全吻合。”

“我知道。”崔志勋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从肺里排出去,“但问题是——河正宇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不是案发现场。建材堆场的地面上几乎没有血迹,说明他是死后被人移动到那里的。而移动他的人不是朴成勋。朴成勋杀人之后没有理由把尸体拖到另一个地方,他是出于愤怒才动手的,不是冷血的职业杀手。只有一个组织有能力在杀人现场和尸体发现地之间做这么干净的隔离——安田铁也自己。”

尹美娜的瞳孔瞬间收缩。“你是说安田知道河正宇死了,但他没有报警,而是让他的人把尸体移到一个公开的地方,等待警察发现?”

“对。因为在凡一洞这种棚户区,一具身份不明的男尸不会引起太大的社会关注,但一起‘凶杀案现场被发现’的事件却可以让警方立刻封锁整个区域,排查所有进出人员。安田利用河正宇的尸体制造了一个天然的路障——凡一洞现在到处都是警察,朴成勋被堵在里面出不去,我们也进不去。而警方在排查过程中,一定会调取周边的监控录像。虽然凡一洞的监控覆盖不全,但巷口公交站有一个市政摄像头,坡道中段有一家便利店装了私人监控。如果朴成勋的影像出现在那些监控里,他就被锁定了——安田不用动手,警方就会替他把人抓起来。”

公交车在凡一洞站停下。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着海腥味和烧焦塑料味的冷风灌进来。李俊浩和尹美娜下车,看到巷口果然拉起了黄白相间的警戒线,三辆警车停在路边,车顶的红蓝灯在晨光中闪烁。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警察正在询问周边的居民,崔志勋站在警戒线外的人行道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大衣,眼镜片上沾着雨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我们不能走正门。”崔志勋迎上去,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公交站的监控已经拍到了我们的下车画面,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短越好。凡一洞的地形我昨天在出租车上用手机研究过——后山有一条废弃的消防通道,以前是用来防止棚户区火灾蔓延的,现在被杂草和违章建筑堵了一半,但人还是能翻过去的。从那里可以绕过警戒线,直接通往朴成勋母亲家后面的那条窄巷。”

三人绕开人群,沿着坡道往上走。凡一洞的早晨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这个时候,巷子里应该已经摆满了卖菜的小摊,老人坐在门口剥蒜,孩子在狭窄的台阶上追逐。但今天所有的门都关得紧紧的,窗户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窗帘,偶尔有居民从窗帘缝隙里探出半张脸,看到陌生人走过又迅速缩回去。警笛声让这片本来就压抑的棚户区笼罩上了一层更浓重的恐惧,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但没有人愿意出门看热闹——因为在这里,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不被允许的秘密,没有人想被警察多看一眼。

消防通道被一扇锈得快要散架的铁栅栏挡着。崔志勋用脚抵住栅栏底部,李俊浩用撬棍撬开栅栏上的锁链,三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钻进一条被疯长的野草覆盖的小道。道上到处是碎玻璃和废弃的自行车零件,走起来脚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们沿着小道往上爬了大约十分钟,绕过了警戒线,从后山方向接近了朴成勋母亲家。

那扇蓝色铁门紧闭着,和崔志勋描述的一模一样。门上没有门铃,只有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脱落的旧年画,上面的图案已经模糊到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尾鲤鱼跳龙门。

李俊浩抬手正要敲门,铁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老茧的瘦小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到让他的腕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成勋不在。”门缝里露出一张苍老而瘦削的脸,是朴成勋的母亲。她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海风和岁月刻下的皱纹,眼神却不像一个被吓坏的老太太——那双眼睛底下有一种在釜山港棚户区生活了四十年的人特有的坚硬。她用那双眼睛扫过三个人的脸,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们是他朋友吧。今天凌晨他回来过,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头,然后把他藏在床底下的东西拿走了。走的时候眼睛红得像血。他说对不起我,让我这几天不要出门,谁来敲门都不要开。我问他要到哪里去,他没说。”

“他拿走了什么?”尹美娜问。

“一个黑色塑料袋。”老人用手比划了一下尺寸,“大概这么长。他走的时候把那袋东西塞在工服里面,鼓鼓囊囊的。我看不清楚,但我知道那个袋子里是什么——是他之前在釜山港跟人打架时用过的那把刀。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什么都知道。”

陶瓷匕首。朴成勋拿走了那把刀,而且没有把它留在凶杀现场。这意味着河正宇死于陶瓷匕首,但凶器没有被丢弃——对于一个不擅长掩盖痕迹的人来说,这是最坏的选择。如果他丢掉凶器,警方最多只能追查到无主刀具;如果他带着凶器逃亡,一旦被截获,凶器上的残留物可以直接将他锁定为凶手。

“他还说了什么?”崔志勋问。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下面的话。最终她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攥着纸团的手,把纸团塞进李俊浩的手掌心。“他从本子上撕了一页,写了几个字让我交给来找他的人。我看不懂,但他说你们能看懂。”

李俊浩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凌乱而用力,有些地方几乎划穿了纸张:

“别找我。我去做该做的事了。——成勋”

尹美娜从李俊浩手中拿过纸条,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把纸条举到光下看,发现纸张的右下角被水滴晕开了一小块——不是水,是眼泪。朴成勋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在哭。但他没有收手,没有等到队友支援,一个人带着刀消失在了釜山港凌晨最深的黑暗里。

“他会去哪里?”李俊浩问。

崔志勋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快速运转。河正宇死了,安田利用尸体制造了警方的封锁线。朴成勋杀了河正宇之后没有被当场抓住,说明他在作案之后立刻离开了现场。他不会回家,因为那样会把危险带给母亲。他不会去码头——老姜和他两清了,崔氏兄弟的快艇已经曝光。他在釜山港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既有藏匿能力又和此事无关——那个帮他买过干扰器的黑市掮客。

但崔志勋不知道那个掮客的名字和地址。只有朴成勋自己知道。

不对。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他去找安田了。”尹美娜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燃烧,“俊浩哥,把你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李俊浩愣了半秒,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根断掉的麻绳手链。手链上的塑料珠子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母”字。他在平台上捡到它的时候,以为只是朴成勋不小心遗落的。但尹美娜接过手链,把它翻过来,指着珠子的内侧——那里被人用更小的工具刻了四个几乎肉眼无法辨认的小字:“一个不留。”

“这是什么意思?”李俊浩皱起眉头。

“这是成勋走之前在平台观测台上刻的。他用陶瓷匕首的刀尖刻的,因为刀的材质是氧化锆陶瓷,硬到可以在玻璃上划痕。”尹美娜把珠子放回手心,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他不是在给你留告别信——他是在告诉你,他去做一件从来不在计划内的事。安田威胁了他的母亲,派人坐进他母亲的家里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残忍的话,然后这个人在几十分钟之后就被他杀了。你以为他杀了河正宇只是为了泄愤?不是。他在测试安田的反应时间。他要知道从安田失去一个现场执行人到安田派出下一批人手,中间有多长的空档。在那个空档里——他要去京州市。”

京州市。明和集团总部。安田铁也的办公室就在那栋黑色玻璃大楼的三十二层。如果朴成勋已经决定要用自己的一条命去换安田的命,那么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逃亡路线、所有辛苦洗出来的钱,在他眼里都已经不重要了。他要的不是自由,是复仇——为母亲受到的恐吓,为自己被当作物件一样摆弄的尊严,也为林哲也死在三号仓那个没有人看到的角落里。

就在这时,李俊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加密消息。发件人是郑道贤。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俊浩哥,你让我做的那个模型做好了。朴成勋的实时面部数据我已生成完毕,可以接入釜山和京州的公共监控网络进行追踪。你要我现在启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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