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和的猎犬

韩明秀接过咖啡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崔志勋的手背。她的指尖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这个细节没有逃过崔志勋的眼睛——京州市的十一月并不冷,咖啡店里开着暖气,温度计显示二十三度。一个人的手冷成这样,不是因为气温,是因为恐惧。

“崔组长。”韩明秀在他对面坐下,把工牌摘下来扣在桌上,名牌朝下,“你比我想象的要大胆。安田的人上周就让我调取了外包组所有组员的考勤数据和通讯记录。你的名字排在名单第一位。你现在应该躲起来,而不是坐在金融大厦的咖啡店里喝美式。”

“躲起来没有用。”崔志勋把另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安田铁也有整个明和集团的生物识别数据库和京州市公共监控网络。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二十分钟内锁定我在任何一个监控探头下的位置。我来见你,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告诉我安田到底有多大权限的人。”

韩明秀沉默了片刻。她用双手捧着咖啡杯,像是在借用纸杯的温度暖手。窗外金融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界的阴影。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不是皮肤松弛的那种老,是眼神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疲惫。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什么对抗?”韩明秀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安田铁也不是普通的安保顾问。他在国军情报司令部服役二十二年,最后三年负责的是朝日国对东南亚地区的网络情报渗透。退役后他被明和集团直接挖走,年薪是他在军队时的十二倍。他手下有一整支团队——前情报官、退役特种兵、白帽黑客、以及两个专门做行为分析和心理施压的犯罪心理学家。这不是公司安保,这是一台为财阀服务的私密战争机器。”

“这些我都知道。”崔志勋摘下眼镜,用袖口擦拭着镜片,露出底下那双布满血丝但异常冷静的眼睛,“但我不知道的是——他在科锐科技内部的权限代理是谁。是你吗?”

韩明秀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下,纸杯发出轻微的变形声。“不是我。”

“但你知道是谁。”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崔志勋在釜山帮派里练出来的直觉告诉他,韩明秀知道答案。她犹豫了,而一个人在生死攸关的问题上犹豫,通常只有两个原因:要么答案会出卖一个她不想出卖的人,要么答案本身足以毁灭她自己。

“我女儿。”韩明秀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从压低的状态变得更低,几乎被咖啡店的背景音乐盖住了,“她在明和集团总部做行政助理,今年刚满二十三岁。去年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安田利用——她在自己的办公电脑上安装了一个‘系统更新补丁’,那个补丁实际上是安田植入的数据监控后门。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安田录下了全过程,包括她输入管理员密码的画面。现在安田告诉我,如果我不配合他的内部调查,他会把那些录像交给检察院,以商业间谍罪起诉我女儿。刑期是五到十年。”

崔志勋没有说话。他看着韩明秀眼眶下那两团乌青,忽然理解了这个女人所有的疲惫和恐惧。她不是安田的同谋,她是另一个被安田用亲人的安全当作筹码来胁迫的囚徒。和科锐科技两千多名外包工一样,她和她的女儿,也是被算法和权力联合压榨的对象。

“那个内部账户。”崔志勋决定赌一把,他需要亮出一部分底牌才能换到韩明秀的信任,“金明焕的管理员令牌。它在金组长死后被重新激活,过去两周在非工作时间反复访问外包组的全部数据。那不是你操作的,但你知道是谁。”

韩明秀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她深吸一口气,“金明焕的令牌,是科锐科技系统架构初期留下的后门之一。当初一共有三个这样的后门账户——金明焕的、我的、还有一个叫李泰佑的系统工程师。李泰佑两年前跳槽去了海外,他的账户被正式注销。金组长死后,他的账户应该一起被封存。但实际上,安田铁也在接管科锐科技的内部调查时,第一件事就是利用他的军方背景从明和集团总部申请了系统级的管理员权限。他用总部的权限绕过了科锐科技的安全协议,重新激活了金组长的令牌,把它变成了他在内网里的隐身衣。”

“所以安田本人就是这个账户的使用者。”

“对。他用它查看你们的考勤记录、通讯日志、甚至直系亲属的档案。他不信任科锐科技内部任何人,所以亲自操刀,不假手于他人。”韩明秀停顿了一下,咖啡店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穿灰色西装的上班族。她等他们走过去,才继续说,“但有一件事情安田不知道。”

“什么事?”

“金组长的令牌被重新激活的时候,系统自动向架构师级别的账户发送了一条隐蔽的唤醒通知。”韩明秀的嘴角出现了一丝非常细微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终于看到反击机会的表情,“我是唯一的架构师。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安田在做什么。这就是为什么我提交了辞职信——不是因为我想逃,而是因为我想让他以为我在逃。一个主动放弃阵地的对手,在他眼里就不值得投入太多资源。”

崔志勋觉得自己眼前的这个女人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开一个他以前从未看清的结构。韩明秀不是猎物,不是帮凶,她是一个被迫伪装成逃兵的潜伏者。她所有的恐惧都是真实的,但在恐惧下面,藏着一层更坚硬的东西。

“我可以告诉你安田目前的进度。”韩明秀把声音压到几乎像是呼吸一样的程度,“他已经锁定了你们四个人的身份。他知道资金被转移到了多签钱包,但他破解不了签名合约。他现在正在准备对你们进行分化施压——逐个击破,而不是同时收网。他的计划是先对李俊浩下手,因为李俊浩是四个人里最容易被家庭责任感牵制的。然后是朴成勋,因为朴成勋的底子最脆弱——他在釜山港有帮派背景,安田已经有他购买陶瓷匕首的交易记录,随时可以以此胁迫他。第三个是尹美娜,安田打算通过她父亲在京州市立医院的医疗记录施压,老头子正在等待心脏搭桥手术,医院的预约排期可以被人为延长——安田只需要打一个电话,手术就会被推迟三个月。”

“那我呢?”崔志勋问。

“你。”韩明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安田的评估报告里说你是四个人里最冷静、最理性、也最不可预测的。他不会先动你,因为他怕打草惊蛇。他打算把其他三个人压垮之后,让你成为最后一块多米诺骨牌——当其他三个人都出了问题,你会出于自保的本能来和他谈判。到那时候,他不用动手,你会自己把密钥交出来。”

崔志勋沉默了几秒钟。窗外一辆公交车驶过,低沉引擎声穿透玻璃传进咖啡店,震得纸杯里的咖啡荡开一圈涟漪。他忽然想起林哲也死之前最后说的那句话——“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别相信其他三个人。”林哲也到底知不知道安田铁也这个人的存在?还是说他害怕的从来不是外部敌人,而是团队内部的裂缝?

“我还有一个问题。”崔志勋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不过是你从未谋面的一个外包组长。你有女儿,有事业,有被安田握在手里的把柄。你出卖安田的风险,远比假装配合他大得多。”

韩明秀把工牌从桌上捡起来,重新别回胸口,然后站起来。她离开之前,俯身在崔志勋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金属球砸在他耳膜上:“因为我查过绩效池的流水——林哲也死之前转移的那笔钱,只占了绩效池总额的百分之十七。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三还在账户里,明和集团正在准备用一次‘系统故障’把它们全部抹掉,把责任推给一个已经死了的外包工,然后继续运转。你手里那五十亿只是冰山一角,崔组长。但如果你能活下来——那些钱就应该还给被压榨了八年的三千名外包工人。林哲也是我面试招进来的,他是这个系统里唯一一个找到了出口的人。你们现在是那个出口。”

她直起身,转身走向咖啡店的出口。深蓝色套装的背影在逆光中变成一道纤细的剪影,然后被门外的晨光吞没。

崔志勋独自坐在角落的座位上,面前的两杯咖啡已经凉了。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尹美娜通过加密信道发来的消息:“资金混币第二层已完成,进度比预期快。第三层需要的手动操作量较大,预计还需要七十二小时。”他删掉消息,然后拨通了朴成勋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胃底升起来,沿着脊椎往上爬。崔志勋拨通了老姜的号码。老姜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几乎淹没了人声。

“老姜,成勋在你船上吗?”

“成勋?”老姜的声音有些困惑,“他不是跟你们待在一起吗?我昨晚把货送上去之后就回港了,船上只有我一个人。他要是离岛,我只能是用渔船接他,但我昨晚到今天上午就没发过船。”

崔志勋挂掉电话,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拿起手机,正打算给李俊浩打电话,屏幕却忽然亮了起来——一个未知号码来电,没有来电显示归属地。

他按下接听键,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平静、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崔组长,你的朋友不太遵守游戏规则。不过没关系——我这里有一张照片,也许你应该看看。”

崔志勋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彩信通知。他点开图片,放大,然后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向了头顶。照片里,朴成勋蹲在一座锈迹斑斑的钢铁平台边缘,天还没亮,远处水平线上刚刚泛起一线灰蓝色的光。朴成勋的表情被镜头抓得很清楚——他不是被迫的,他在打电话。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背后上方,也就是说有人站在平台更高的位置,在朴成勋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拍下了他的一切。

而拍照的人不是安田铁也。照片的边缘隐约可以看到一只握着手机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根手工编织的红色手绳。崔志勋认识那根手绳。那是李俊浩从不离身的护身符——他母亲用寺庙里的供线编的,说是保他平安。他从第一天认识李俊浩开始,那条手绳就一直系在他左手腕上,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你的内部并不干净,崔组长。永远不要以为你的敌人只有我一个。”安田铁也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条蛇从手机里钻进他的耳朵,“顺便告诉你,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今天凌晨五点十一分。五分钟之后,朴成勋坐上了一艘没有标识的快艇,离开平台,往釜山港方向去了。我还没有拦截他。但如果你想知道他要去哪里——我给你一个地址。”

一条新的短信跳进来。地址是釜山市东区凡一洞,朴成勋母亲住的那条巷子。

崔志勋把电话挂掉,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咖啡杯翻倒,冷掉的褐色液体洒了一桌。他没有擦,抓起手机冲出咖啡店。京州市早高峰的人流在地铁入口涌动如潮,他逆着人流的方向奔跑,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在循环播放——如果朴成勋不信任任何人,那他回釜山是要做什么?如果李俊浩在监视朴成勋,那李俊浩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如果安田铁也知道这一切,并且有意识地引导他去看这张照片——安田铁也已经在用他们的裂痕,操纵他们的每一步行动。

他忽然意识到,所谓“分化战术”早已经开始执行了。不是逐个击破,而是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安田只需要往裂缝里灌一滴水,冰就会自己撑开石头。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一个釜山港的方向。车窗外,京州市的高楼大厦快速后退,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掏出手机准备拨打尹美娜的加密信道,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忽然想起韩明秀刚才说的一句话——“你手里那五十亿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你能活下来——”

他删掉了准备发送的信息,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在联系任何人之前,他需要先想清楚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这个团队里,到底谁才是那个已经站到了安田那一边的人?以及,凌晨五点十一分,李俊浩的摄像头对准朴成勋的时候,他究竟是在保护团队,还是已经在和安田合作了?

出租车驶入通往釜山港的高速公路入口,车窗外天空正迅速变灰,一片暴雨云正从海上推进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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