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美娜的手指悬在加密服务器的电源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操控室里的柴油灯忽明忽暗,发电机的轰鸣声像一头困在铁笼里的野兽,每隔几秒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八十一,绿色的代码行仍在往下跳动,每一行都代表着一笔正在跨越国境线的数字资产,从朝日国出发,途经加密离岸的虚拟钱包、伪装成游戏道具交易的区块链网络、以及三家注册在太平洋岛国的空壳公司,最终汇入四个无法被追踪的归集账户。
如果她现在关机,四十六个中转账户里正在流转的资金会因为协议中断而被全部冻结。冻结意味着他们不仅拿不到钱,还会在全球反洗钱系统的日志里留下一条完整的追踪线索——等于是把犯罪证据双手奉上。但如果她不关机,而安田已经渗透了这台服务器的底层代码,那么她每多运行一分钟,就等于让安田多获取一分钟的数据。安田会看到每一笔转账的目标地址、每一个归集账户的密钥路径、以及最终资金落地的时间和地点。
进退都是深渊。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回溯过去三天里每一个可能被渗透的环节。加密服务器的操作系统是她自己用开源代码编译的,没有使用任何预装软件。网络连接只经过她亲手搭建的卫星加密信道,密钥每十二小时轮换一次。物理层面,这台服务器从未离开过她的视线——除了她在操控室角落打盹的那三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而那三次,李俊浩都在房间里。
李俊浩。
她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那个男人。李俊浩背靠铁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抵在胸口,看上去像在闭目养神。但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那是假装睡着的人最难以控制的本能反应。尹美娜看着他那张被熬夜和焦虑雕刻过的脸,想起崔志勋在电话里说的话:安田发来的照片里,拍照角度是观测台,而那个时段站在观测台上的人只有李俊浩。他是用自己手机拍下了朴成勋离开的画面,然后那张照片出现在了安田的手机里。
“俊浩哥。”尹美娜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发电机的噪音盖过。
李俊浩睁开眼睛,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收缩了一下。“嗯。”
“你的手机给我看看。”尹美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掌。她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很平淡,就像在借一支笔或者一张纸巾,不像是在进行一次足以撕裂整个团队信任的检查。
李俊浩看着她伸出的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她掌心里。手机外壳还带着他的体温,屏幕上有几道摔出来的裂纹——那是他几天前在城北半地下室巷口被黑色轿车跟踪时,慌忙间摔到地上的。
尹美娜接过手机,没有去翻他的聊天记录或者照片。她直接打开了系统设置,进入“设备管理”菜单,然后往下翻到“已安装的配置文件”一栏。在正常的情况下,这一栏应该是空的——普通用户不会安装任何根证书级别的配置文件。但李俊浩的手机里有一个。配置文件的名称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创建时间是四天前的凌晨三点十一分。那个时间点,是他们完成活体认证、从废弃网吧回到各自住处之后的第三个小时。
“你的手机被装了监控证书。”尹美娜把屏幕转向李俊浩,“这不是普通的间谍软件。这是企业级的移动设备管理后门,通常只有公司和政府机构才有权限部署。它可以远程激活你的摄像头、麦克风、GPS定位、以及所有应用的实时数据流。你在手机上看到的、听到的、输入的——安田全部能看到。”
李俊浩盯着屏幕,瞳孔剧烈收缩。他想起那天晚上从废弃网吧出来之后,他一个人去了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PC房,把林哲也备用手机里的数据全部拷进了移动硬盘。在PC房的大概四十分钟里,他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充电。PC房的监控录像后来被尹美娜调取过,画面里他全程坐在电脑前,没有人靠近他的桌子。但有一个细节被他忽略了——PC房的共享充电桩。那些充电桩使用的是公共数据线,只要有人在数据线的另一端植入一块微型芯片,任何连接充电的设备都会在三十秒内被注入预设的恶意代码。
他告诉了尹美娜这个细节。尹美娜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京州市PC房附近的所有公共监控记录。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筛选出四天前凌晨时段PC房周边的所有行人数据。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动,终于停在一个穿深灰色连帽卫衣的身影上——凌晨三点零二分,也就是李俊浩进入PC房后大约十二分钟,这个人走进了PC房,坐在李俊浩身后隔了两排的位置,停留了大约八分钟,然后离开。他没有碰过任何一台电脑,只是在充电桩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手机充满电。
“安田的人。”尹美娜放大画面,但对方的脸被帽檐完全遮住,只露出一个下巴,“他们在PC房的充电桩里预装了恶意芯片。你的手机连接充电的那一刻,监控证书就被注入了。从那一刻起,你的手机就不再是你自己的。”
“其他人的手机呢?”李俊浩的声音沙哑。
尹美娜没有回答。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设备管理菜单——空的。但她不敢松一口气,因为如果安田有能力在李俊浩的手机里植入后门,他完全有能力通过其他途径渗透其他人的设备。她拿起李俊浩的手机,再次连接到加密服务器上,运行了一套她编写的反向追踪脚本。脚本的逻辑很简单:顺着监控证书的数据上传路径,找到它回传信息的目标服务器地址。
脚本运行了将近十五分钟。操控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发电机的轰鸣。柴油灯又闪了一下,尹美娜的影子在铁壁上晃动,像一只困在笼子里拍打翅膀的鸟。最终,屏幕上弹出了一个IP地址,以及与该地址关联的一组服务器信息。
“目标服务器不在明和集团总部。”尹美娜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像是在宣读一份病理报告,“它在釜山港——是一个租用港口物流公司服务器机房的虚拟专用服务器。租赁方登记的是一家叫‘三洋海事’的公司。我查了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它成立的时间是三个月前。注册地址是釜山市东区的一个虚拟办公室,没有实际业务。”
“三个月前。”李俊浩重复了一遍。三个月前,正是林哲也开始在系统里追踪异常数据流的时间。也是金组长出车祸死亡的时间。也是朴成勋在科锐科技交换机后面贴干扰器的时间。所有的事情都指向同一个时间节点——三个月前,安田铁也启动了这次内部调查。
不,不对。尹美娜在心里纠正自己。不是安田启动了调查。是有人在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了。安田是后来被邀请进来的,还是他一开始就在?这个问题非常关键,因为她现在看到的证据表明,渗透李俊浩手机的那个监控证书,需要物理接触李俊浩的设备才能植入。而知道李俊浩当晚会去哪家PC房的人,只有三个:他自己,以及他可能在事前告诉过的人。
她没有把这个推论说出来。因为如果她说出来,就等于在团队内部引爆一颗核弹——知道李俊浩当晚可能去PC房的人,包括她自己、崔志勋、朴成勋、以及死去的林哲也。而在这些人里,只有一个人的行动轨迹至今没有被完全确认过。
“先把服务器的事处理完。”李俊浩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但尹美娜注意到他的左手在微微发抖——那条戴着红色手绳的手腕,手绳下面藏着一条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疤痕,很细很淡,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过。
“如果安田已经渗透了你的手机,那他可能已经看到了我们群聊里的部分信息。”尹美娜切回加密服务器的管理界面,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八十九,“但他还没有拿到钱。如果他拿到了,他不会还在这里跟我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多签钱包的密钥仍然需要三个人的签名才能动用,而他目前最多只可能通过你的手机获取了你一个人的私钥片段——前提是你在手机上存储过私钥的任何信息。”
“我把私钥背了下来,从来没有在手机上输入过。”李俊浩说。
“那就好。我们还有时间。”尹美娜的手指重新回到键盘上,开始对加密服务器进行最后一次安全检查。她逐行翻阅服务器的运行日志,查看过去七十二小时里所有的外部连接请求。大部分请求都来自她自己的操作——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从服务器向四十六个中转账户发送拆分指令。但她的目光被一条凌晨四点五十分的记录吸引住了。那条记录显示,服务器收到了一条来自外部的数据查询请求,请求目标是多签钱包的合约地址。查询请求没有被执行——因为它需要管理员的生物特征验证,但系统日志显示它确实“被接收并暂存”了。
也就是说,有人在凌晨四点五十分,试图从外部访问她的加密服务器,查询多签钱包的合约信息。而凌晨四点五十分,李俊浩在观测台上用手机拍朴成勋。她自己在操控室里睡觉。朴成勋正在登上一艘快艇离开平台。
谁发出的这个查询请求?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李俊浩。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转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海面。海风突然变大,塑料布被吹得呼啦啦响,其中一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塑料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了平台外侧的钢铁围栏。围栏上挂着一根黑色的尼龙绳,绳子的末端浸在海水里,正在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有人已经登上了平台。
尹美娜猛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抓起桌上的加密服务器塞进背包。李俊浩从墙角抄起一根锈迹斑斑的撬棍——那是老姜留在平台上的,原本是用来撬开被锈死的舱门。两个人背靠背站在操控室中央,柴油灯在头顶剧烈摇晃,投下混乱的影子。
“下面那条快艇。”李俊浩压低声音,“你刚才查服务器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海面上有一条没有亮灯的快艇,停在平台东侧。船上有两个人,穿深灰色防水服。他们大概在十分钟前就开始攀爬平台了。”
尹美娜的脑海里飞速运算。两个人,深灰色防水服,没有亮灯——这不是安田的主力收网队伍,这是先遣侦察。安田还没有确认钱的具体位置,他派这艘快艇来,是为了确认平台是否就是他们的藏身之处,以及加密服务器的物理位置。如果他的人得手,下一波来的会是三艘船、六个人、甚至一架从釜山港起飞的海上巡逻直升机。
“我们不能让他们拿到服务器。”尹美娜把背包带在胸前扣紧,背包里那台便携式加密服务器还散发着运转中的热量,透过帆布贴着她的后背,像一块正在跳动的心脏,“但也不能让他们回去报告我们的位置。如果我们处理掉这两个人,安田收不到回音,就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如果我们不处理,他也会知道我们在这里。”李俊浩把撬棍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唯一的区别是,第二个选项里我们还活着。”
操控室外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不是靴子踩在铁板上的那种沉重声响,更像是软底鞋小心地避开锈蚀区域,踩在加固过的钢板接缝处。这种脚步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发出来,他们在军队里学会了如何在陌生地形上无声移动。安田派来的人,不是黑市打手,是和他一样从情报系统退役的职业人士。
尹美娜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她把李俊浩拉到操控室角落里,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李俊浩听完之后,表情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尹美娜的计划很简单,但也极其危险:既然安田已经渗透了李俊浩的手机,那就利用这个渗透来反向误导安田。她让李俊浩打开手机,故意用明文在加密群聊里发送一条假消息:“钱已转移至备选地址B,平台暴露,准备弃岛。立即将加密服务器运往仁川接头点。”然后她切断加密服务器的网络连接,将服务器从背包里取出来,放进操控室角落里那台锈迹斑斑的废弃微波炉中,关上门。微波炉的铁壳能起到一定的电磁屏蔽作用,可以让安田的技术团队在一段时间内无法定位服务器的确切位置。
然后她拿起李俊浩的手机,打开GPS定位功能,把它留在了操控室的铁桌上——屏幕上还亮着那条假消息的发送界面。如果有任何人查看这部手机,他们会看到李俊浩正在慌乱中安排资金转移。
做完这些之后,她和李俊浩悄悄从操控室的后窗翻了出去。后窗外面是一个狭窄的维修通道,头顶是平台上层观测台的钢架结构,脚下是十二米高的落差,直通漆黑的海水。海风在这里突然变得猛烈,咸腥的水雾扑面而来,衣服在几分钟内就被打湿了。他们沿着维修通道摸黑前行,绕到了平台西侧——那里有一个老姜用来存放杂物的铁皮储藏室,大小刚好够两个人蹲着藏身。
他们挤进储藏室,拉上铁门,只留下一条缝隙用来观察外面。缝隙里,他们看到两个穿深灰色防水服的人影从操控室的方向走出来,步伐轻巧得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持设备,屏幕上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那是一台电磁信号探测器,正在扫描周围的电子设备信号。
尹美娜屏住呼吸。她背包里的加密服务器虽然关了网,但电源还在运行,主板仍然会发出极其微弱的电磁辐射。如果那台探测器的灵敏度足够高,它会在一定距离内捕捉到她的位置。
两个灰色人影在平台上缓慢移动,探测器上的红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们正在靠近储藏室的方向。李俊浩握紧了手里的撬棍,指节捏得发白。尹美娜把手伸进背包,摸到了加密服务器的电源键——这次她准备真的按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忽然在操控室的方向响了起来。
那是李俊浩留在铁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来电号码——崔志勋的加密信道。两个灰色人影几乎是同时转头,朝着操控室的方向快速移动过去。其中一个人对着领口的麦克风说了一句话,尹美娜没有听清内容,但从语调判断,他们在向安田汇报一个新的进展。
铃声继续响着。崔志勋大概正在京州通往釜山的高速公路上拼命拨打这个号码,试图告诉李俊浩他所知道的一切——他不知道他正在拨打一部被安田完全渗透的手机,也不知道这通电话暂时救了两个人的命。
尹美娜抓紧机会,拉着李俊浩从储藏室里钻出来,朝着平台东侧匍匐前进。他们必须赶在那两个灰色人影处理完手机之后返回之前,找到他们留在东侧的快艇,切断安田与外界的联系。否则,一旦这两个人确认了平台就是目标位置,釜山港方向的海面上很快就会亮起更多的船灯。
他们沿着铁梯往下爬,到达平台最低层的停靠浮台。浮台边缘系着一根尼龙绳,绳子的另一端连着一艘没有标识的深灰色快艇。艇上没有人,马达处于待机状态,驾驶台上放着一部防水对讲机。
尹美娜翻身跃入快艇,打开驾驶台下方的设备舱。她的眼睛在对讲机、GPS导航仪和启动电路之间快速扫过,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工具包。工具包里有她在京州市地下街买的各种电子零件——电容、微型继电器、以及两根从旧路由器上拆下来的天线。她用牙齿咬开一根电线的绝缘皮,把铜丝绕在快艇的启动电路上,改装成了一个简单的远程短路装置。只要有人启动马达,短路装置就会在三十秒内烧毁整条电路,快艇的动力系统会彻底失效——但不会爆炸,不会引起太大的声响,只是让它变成一艘漂浮在海面上的废铁。
“你在干什么?”李俊浩压低声音问。
“给他们留一条不能开的船。”尹美娜拧紧最后一个接头,把工具包拉链拉上,“这样一来,他们既回不去釜山港,也追不了我们。等天亮,巡逻艇会发现他们,通知海警,到时候他们自己就得想办法解释为什么会在一个废弃平台上。”
李俊浩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在科锐科技被压榨了将近三年,被人事部当成“可替换的独立承包方”,被算法克扣了不知道多少加班费,拿着和正式员工完全不匹配的薪水,却掌握着足以让整个明和集团网络陷入瘫痪的技术能力。她为什么不早点离开?为什么不去一个更好的公司?这个问题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在朝日国,每一个像尹美娜这样出身普通、没有名校学历、没有家族背景的年轻人,都没有资格选择。他们只能在自己能找到的缝隙里生存,像水泥地面下的草根,从裂缝里汲取一点点阳光。
两个人爬上平台的铁梯,回到操控室。两个灰色人影已经离开了,桌上的手机还在,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和一个新的加密消息通知。尹美娜拿起手机,打开消息——是崔志勋在打电话无人接听后发来的短信:“成勋已找到。他母亲家门口有安田的人。济州岛韩明秀的女儿是下一个目标。我和成勋在凡一洞汇合。你们立刻离开平台,安田可能已经锁定了你们的位置。”
“太晚了。”李俊浩苦笑了一下。
“不晚。”尹美娜重新将手机放回桌上,这一次她在手机外壳上贴了一张贴纸——那是一个微型信号干扰贴片,只要贴上去,监控证书就无法再往外部发送数据。这是她在京州市地下街买零件时顺手买的,原本是赌徒用来屏蔽高利贷追踪器的东西,精准度不高,但对付李俊浩手机里的企业级监控软件,至少能争取到几十分钟的窗口期。
“你带了这种东西,却一直没给我用。”李俊浩看着她。
“因为我想知道安田到底在通过你的手机看什么。”尹美娜把背包重新背好,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现在我知道了——他在看我们的群聊、你的定位、以及你每一次和郑道贤通话的内容。但这些信息对他找到钱的帮助是有限的,因为密钥不在手机里。所以我想,你的手机被渗透,对你的伤害其实更大——你每一次背着我单独行动,安田都在看着。”
李俊浩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在PC房里偷偷查阅林哲也的聊天记录,想起自己在平台观测台上偷拍朴成勋离开的画面,想起他给郑道贤打电话要求做一个用于追踪朴成勋的换脸模型。所有这些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原来安田铁也都在另一个屏幕上同步观看,像在追一部每周更新的犯罪连续剧。
“我们该走了。”尹美娜走到操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姜的渔船应该在天亮前能赶到。你把撬棍带上,成勋不在,你就是唯一能扛体力活的人了。”
李俊浩拿起撬棍,把手机留在了铁桌上。贴纸上的LED指示灯开始闪烁,显示干扰信号正在生效。他们在操控室门口最后扫了一圈——加密服务器藏在微波炉里,柴油发电机还在运转,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七。如果一切顺利,混币程序会在接下来几十分钟内自动完成最后的归集操作。到那时,五十亿韩元会均匀地分散进四个无法追踪的海外账户,每一个账户都设定了自动提现的时间,最早的一笔将在七十二小时后触发。
那是林哲也留给他们的遗产,也是他们四个人从这个冰冷而荒谬的系统里,用生命冒险抢出来的一小段自由。
天色已经开始泛亮,海平面尽头出现了第一线灰白色的光。远处釜山港的灯火正在渐渐暗淡,取而代之的是晨光里逐渐清晰的港口轮廓——集装箱吊机的钢铁臂、码头上堆成山的货柜、以及一艘正在缓缓驶出港口的巨型集装箱船,船身上的明和集团标志在晨光中反射着暗金色的光芒。
尹美娜站在平台边缘,望着那艘船和它上面的标志,瞳孔微微收缩。她忽然想起韩明秀在咖啡店里对崔志勋说的最后一句话:“绩效池里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三还在账户里,明和集团正准备用一次‘系统故障’把它们全部抹掉。”那笔钱的金额是多少?如果林哲也截留的五十亿只占了百分之十七,那么剩下的资金规模大约是——两百四十亿韩元。
两百四十亿。被拖欠了八年工资的三千名外包工,每个人的社保、加班费、工伤赔偿,全部被算法的黑色幕布盖住,即将在一次“系统故障”中被永久清零。而她和她的朋友们,此刻正冒着生命危险,只为带走其中的五分之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冷空气,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愤怒会让人失去判断力。她需要保持冷静,直到最后一笔资金到账,直到四个人安全离开朝日国。在那之前,她需要继续做那个永远理性、永远不起波澜的尹美娜——即使她内部的防火墙早已在一次次背叛和谎言中碎成了千万片。
海面上传来渔船引擎的突突声。老姜的船从晨雾中浮现,船头上那个佝偻的身影正朝平台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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