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忠诚度测试

朴成勋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他坐在公寓里唯一一把没有堆满杂物的椅子上,背靠墙壁,手里攥着那张在他床上发现的照片。照片里他的母亲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紫色碎花衬衫,手里提着菜市场常见的红色塑料袋,正弯腰挑拣摊子上的萝卜。照片拍摄的角度很低,是从斜后方偷拍的,距离大概只有五米。母亲浑然不觉,脸上的表情平淡而安详,完全不知道有人在暗处用镜头对准了她。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釜山市东区凡一洞,周三上午八点四十分。”那是他母亲每周固定去菜市场的时间,分毫不差。

朴成勋把照片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好像这样就能让那行字消失一样。他从小在凡一洞长大,那里是釜山最破旧的棚户区之一,依山而建的铁皮房子像叠罗汉一样挤在一起,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母亲在那间铁皮房子里住了四十年,靠给人洗衣服和倒垃圾把他拉扯大。他离开釜山来京州打工的那天,母亲站在巷口朝他挥手,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几乎被风吹散。他对母亲说,等攒够了钱就接她去住有暖气的房子。十年过去了,他攒的钱只够交自己那间半地下室的押金。

现在有人拿他母亲的照片来威胁他。这是他最不能触碰的底线。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浇了几把冷水。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颧骨上横着一道两天前在地下街撞墙留下的淤青,看上去像一头被猎人追到悬崖边的困兽。他想起林哲也发给他的最后那条信息——“成勋,我知道那件事是你干的”——那十二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让他每次闭上眼就会梦见林哲也从椅子上滑落的样子。

“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三个月前,科锐科技物流部有一个姓具的大叔,五十二岁,在搬运重型服务器机柜的时候被倒塌的设备压断了右腿。具大叔是外包组的,和朴成勋在同一个仓库共事过半年,两人不算多熟,但偶尔会在夜班休息时间一起蹲在卸货平台边抽烟。具大叔出事后被送到医院,公司第二天就派法务部的人去病床前,拿着一份“自愿放弃工伤认定申请书”让他签字。理由是具大叔的岗位在系统里被归类为“独立承包方”,不是正式雇员,不适用工伤保险。具大叔不识字,他老婆也不识字,法务部的人念了一遍条款,说签了字就能拿到两百万韩元慰问金。他们签了。两百万韩元,不够支付一次手术的麻醉费用。

这件事在科锐科技的外包组里传开了,所有人都愤怒,但没有人敢出头。外包组的人就像工蚁,随时可以被替换,没有人有资本去对抗一个年营收超过五万亿韩元的财阀集团。但朴成勋忍不住。他偷偷找到了当初在釜山港口认识的一个黑市掮客,用自己仅有的积蓄——三百五十万韩元——买了一台微型信号干扰器,趁夜班换班的间隙把干扰器贴在了总部人事部的网络交换机后面。那台干扰器每四十八小时会自动触发一次,每次持续十五秒,恰好够打断智能薪酬系统对工时数据的自动抓取。朴成勋不懂技术,他只知道这样做能让那些坐在楼上的混蛋们至少头疼几天。

干扰器运行了不到两周就被发现了。不是因为技术追踪,而是因为朴成勋在放干扰器的时候被走廊的监控拍到了背影——只有一个背影,穿着深蓝色工服,和科锐科技两千多名外包工穿的完全一样。但林哲也认出了那个背影。林哲也是唯一一个注意到朴成勋那天晚上换班前后换了鞋子的人。

林哲也从来没有当面质问过他,只是在某天半夜加班时,趁四周没人,低声对他说了一句:“成勋,那个东西,我已经帮你处理掉了。监控那段的本地缓存被我用系统更新覆盖了。不会有人发现是你。”朴成勋当时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林哲也已经转身走了。

这就是林哲也最后一条信息里说的“那件事”。他把朴成勋从被开除甚至被起诉的边缘拉了回来,用自己在系统里的权限替他抹掉了证据。而林哲也死的那天晚上,朴成勋之所以心神不宁,之所以在浴室里用裁纸刀割了自己一刀,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内保队拿走了林哲也的电脑,如果林哲也的电脑里还有那次操作的残留日志,那么安田铁也的人迟早会顺着林哲也的足迹查到他头上。而一旦查到他,他在釜山的母亲就会成为第一个被用来威胁他的筹码。

现在那张照片已经出现在他的床上。

“成勋哥,开门。”

门口传来声音,是李俊浩。朴成勋从猫眼里确认了一下,然后打开门。李俊浩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尹美娜和崔志勋。三个人穿着深色的便服,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沉重。没有人说话,李俊浩进来之后先检查了朴成勋公寓的每一扇窗户是否关紧,拉上所有的窗帘,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放在茶几上。其他三个人也跟着照做。四部手机并排放在茶几上,像四个沉默的俘虏。

“线下会议。”崔志勋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群聊不安全了。安田铁也的人至少已经掌握了我和尹美娜的部分行动轨迹。朴成勋的住处被入侵过。李俊浩在城北被不明车辆跟踪过。这意味着他们至少已经锁定了我们四个人——有照片、有地址、有家人的信息。他们没动手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还没找到那笔钱。”

“不。”尹美娜纠正他,“他们还没找到控制那笔钱的方式。多签钱包需要三个人的密钥才能动用资金,他们就算抓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拿到一份或者两份密钥,也无法完成转账。所以他们现在的策略不是消灭,而是分化。逼我们互相猜忌,逼我们为了自保而出卖彼此,最终把四个人的密钥全部拿到手。”

“你怎么确定他们没有密钥的破解手段?”朴成勋问。

“因为如果能破解,他们早就动手了。”尹美娜的声音冷静而克制,“朝日国的金融加密系统使用的是国家密码标准,多签智能合约的底层代码是基于军事级加密算法构建的。即便是明和集团的技术团队,没有完整的密钥组合也不可能暴力破解。但反过来——如果我们中有一个人背叛了,主动交出密钥,那么整套防线就会瞬间崩溃。”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泼了一层透明的胶水,所有动作都变慢了。李俊浩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手机,崔志勋推了推眼镜,朴成勋的目光在其余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那个最可能背叛的人是谁?每个人都在心里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崔志勋首先打破了沉默。“我有一个提议。我们来做一次忠诚度测试。”

“什么测试?”李俊浩问。

“我们每个人,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摊在桌面上。从林哲也死之前到现在,所有私下做过的、没有在群聊里公开的事情——全部说出来。”崔志勋摘掉眼镜,露出底下那双因为连续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是为了审判谁,而是为了确保我们面对安田铁也的时候,不会被他用我们之间的信息差各个击破。他最大的武器不是枪,是我们对彼此的不信任。”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朴成勋第一个开口。“我先来。”

他把自己三个月前安装干扰器的事说了出来,把林哲也帮他抹掉监控记录的事也说了出来,把林哲也最后那条信息的每一个字都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他觉得胸口堵了三个月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李俊浩第二个开口。他坦白了自己在事发后偷偷去林哲也家里拿走了备用手机,坦白了他在PC房里独自查阅林哲也的聊天记录,坦白了他在看到那条信息后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其他人。

尹美娜第三个开口。她坦白了那个隐藏文件夹——她对每一个人的监控记录,李俊浩搜索过的关键词,朴成勋接触过的黑市掮客,崔志勋与总部内线的通话频率,全部都在那个文件夹里。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像一个人在拆一枚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轮到崔志勋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坦白了自己收到安田铁也那条匿名短信的事情。他把手机重新开机,调出那条信息递给其他三人看——“崔组长,你的每一步,我都看得很清楚”——十六个字,没有发信人,不可回复。看完之后尹美娜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这条信息的原始数据头部。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条短信的源端口号不对。它不是从普通通信基站发出的,是通过一个私有的IP短信网关。这种网关通常是企业内部部署的——也就是说,发这条信息的人,不在外面,就在科锐科技。”

“内鬼。”李俊浩说。

“不对。”尹美娜抬起头,瞳孔微微放大,“科锐科技内部有安田的人,或者安田本人就有科锐科技内部系统的访问权限。他那天晚上在消防通道门口对志勋哥说的那些话,不是在恐吓,他是在展示实力——他在告诉我们,我们以为安全的内部系统,在他眼里就是一本打开的书。”

这个结论像一块冰水浸泡过的布,裹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崔志勋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镜腿上停留了一下。“既然信息已经摊开了,那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很明确。第一,我们必须在安田锁定我们具体位置之前,找到一个无法被追踪的安全屋。第二,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完成资金的清洗和转移,一旦钱洗干净了就立刻分开,各自出境。第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我们不能再有任何秘密。任何一个人再私下行动,就是对另外三个人的背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停留在李俊浩身上多停了零点几秒。不是质问,只是确认。李俊浩接住了那个目光,没有躲闪。

“安全屋我来找。”朴成勋说,“我在釜山港认识的人多,有些蛇头专门做偷渡和藏匿的生意。他们手里有空置的渔港仓库和海上作业平台,不在官方的任何登记系统里。”

“资金转移路线我来完善。”尹美娜接过话题,“之前的三层混淆不够,我需要再加两层。这需要至少一周的时间,而且在这期间多签钱包里的资金不能有任何异动,否则会被链上分析工具追踪到。另外——”她从背包里拿出四张预付费手机卡,分给每个人,“从今天起,群聊改用这四张新卡。每四十八小时换一次号码。安田能追到我们用过的号码,但追不到还没激活的新卡。”

“我去对付科锐科技的审计。”崔志勋说,“韩明秀要求的考勤数据我会尽量拖延提交,给你们争取时间。同时我会想办法查清楚安田在科锐科技的内部权限到底有多大。能拿到这个信息的人——”他顿了顿,“可能是韩明秀本人。她虽然坐在财务总监的位子上,但她对这套系统的灰色逻辑一直有看法。去年她在内部提过一次,建议取消绩效池的自动化投资流程,被总部驳回了。”

“你打算向她摊牌?”李俊浩问。

“不。我打算让她帮我查安田的权限日志,但不告诉她原因。她不需要知道原因。在科锐科技,讨厌安田的人比她愿意承认的要多。我需要的是找到一个共同的敌人。”崔志勋说完这句话,嘴角出现了一丝非常细微的弧度,那是一种来自帮派生涯的生存本能——永远不要单独对抗一个比你强大的敌人,要学会在敌人的阵营里找到另一个敌人,然后让他们相互消耗。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四个人各自离开朴成勋的公寓,分四个方向走进京州市的夜色里。朴成勋最后一个走,他锁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从一堆旧衣服下面摸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是他一个月前从黑市买的那把陶瓷匕首——刀刃是氧化锆陶瓷材质,硬度仅次于金刚石,不会被金属探测器检测到。他当时买下它是因为在釜山港混过的人都知道,有些事情走到最后,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手里的刀。

他握着刀柄,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刀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釜山老家的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他母亲苍老而焦急的声音:“成勋啊,今天下午有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来家里,说你在京州借了一大笔钱没还,他们要把房子收走。我没有让他们进门,但我害怕——”她的声音在发抖,那种颤抖透过电话线传来,像一根针扎进朴成勋的耳膜。

“妈,你听我说。”朴成勋攥紧了手机,指甲盖发白,“这两天你就待在屋里,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我会寄一笔钱回去,把所有的债都还清。再等我几天,就几天。然后我就去接你。”

他挂掉电话,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安田铁也已经派人去了釜山。不是威胁,是行动。他的母亲没有被伤害,但那些人站在门口说“把房子收走”的时候,就已经把刀架在了他母亲的脖子上。而且他们说的是“借钱没还”——这个措辞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如果将来有人查这件事,只需要说是一场误会,催债的人找错了地址,一切都能被洗干净。

他站起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流。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排水口,水流打着旋涡消失在里面,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明天。他想。明天他就去找那个蛇头,把安全屋的事情定下来。然后等钱一洗出来,他就带着母亲离开朝日国,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在那之前,他必须保持冷静。他必须相信其他三个人。他必须相信林哲也的死是有意义的,他们不能白白拿到这笔钱然后互相残杀。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洗澡的这段时间里,距离京州市三百公里外的釜山东区凡一洞,他母亲住的那条巷子里,有一盏路灯被人用气枪打灭了。监控盲区在夜色中扩大了大约十五平方米,正好覆盖了他母亲家的正门。没有人走进那条巷子,也没有人离开。但那盏灭掉的路灯,就像一条消息被无声地投递到了目的地:我们随时可以走进这扇门。只是还没有到时候。

与此同时,李俊浩在回住处的路上拐进了一条窄巷。他掏出那张新换的电话卡,拨通了一个号码。

“郑道贤。我有件事想单独问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吧。”郑道贤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大概又熬了一整夜。

“你的换脸模型,除了需要正脸和侧脸数据之外——能不能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生成动态表情?”李俊浩问这句话的时候,后背紧贴着巷子的墙壁,眼睛盯着巷口任何可能出现的影子。

“可以。”郑道贤回答得很快,“只要有足够的素材,理论上我可以在任何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他的脸生成任意表情和动作。但精度会比主动配合采集的数据低一些。”

“精度够骗过普通人的眼睛,但不需要骗过机器。”

“那就更容易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俊浩没有回答。他挂掉电话,把那张新卡拔出来折断,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黑色的塑料碎片在污水里打着转,然后消失在黑暗深处。

他走出巷子,抬头看见夜空中有一架无人机安静地掠过,机腹下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颗低空游荡的人造星星。京州市的天空永远不缺少这样的眼睛。他不知道那架无人机属于谁——可能是市政交通监控,可能是快递公司的配送无人机,也可能是明和安保持有的定制型号。但他知道,如果安田铁也有能力调取科锐科技的内网数据,那他调取京州市公共监控网络的能力只会更强。

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低着头走进地铁站的入口。地铁站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在每一个深夜归家人的脸上,把所有人的疲惫和秘密都洗成同一种颜色。李俊浩站在月台上,看着隧道深处逐渐亮起的车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哲也最后那十二个字,以及郑道贤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回答。

“精度够骗过普通人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还不够多。在接下来的这场博弈里,他需要更多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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