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志勋站在明和集团总部大楼对面的便利店里,透过玻璃墙看着那栋建筑。六十二层的黑色玻璃幕墙像一面巨大的墓碑插在京州市中心,顶层的明和集团标志在晨雾中发出暗金色的光。他把手里的罐装咖啡喝完,将空罐扔进垃圾桶,然后整了整领带,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京州市的早晨已经开始苏醒。上班族们从地铁站里涌出来,像被倒进蚁穴的蚂蚁,沿着既定路线分流到各自的格子间。崔志勋混在人群里,穿过明和集团总部大楼前的广场,刷卡进入员工通道。他的工牌上印着“科锐科技·外包运营组·崔志勋组长”,照片里的他戴着无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看上去温驯而无害。那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他刚从釜山来到京州,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帮派生涯,走上了一条正道。
现在他知道,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正道,只有更隐蔽的邪道和更精巧的掠夺。
科锐科技的办公区在十一楼到十五楼之间,名义上是独立运营的科技公司,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它是明和集团全资控股的子公司,专门负责集团内部所有非核心业务的数字化外包。所谓的“非核心业务”,说白了就是把正式员工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以及集团不想承担用工风险的那部分人力成本,全部打包扔给外包组。科锐科技最引以为傲的产品就是那套“智能薪酬系统”,号称能用人工智能精准计算每一位外包人员的“效能贡献值”,实现“多劳多得、公平透明”的薪酬分配。
而真相是,这套系统是朝日国零工经济时代最精致的合法掠夺工具。
崔志勋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二十三封未读邮件。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标题——大部分是日常汇报和项目进度更新,只有一封引起了他的注意。发件人是科锐科技财务总监韩明秀,标题是“关于近期对公账户异常流水的内部核查通知”。收件人列表里有七个人,全是各部门的负责人,崔志勋也在其中。
他点开邮件,逐字逐句地读。韩明秀的措辞很谨慎,用了“异常流水”“系统波动”“常规核查”这些中性词汇,但崔志勋从字缝里读出了别的信息:那笔钱已经被发现了。虽然还没查到具体的人,但财务系统在月末对账时发现了“弹性绩效池”账户的资金缺口,金额对不上,差额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韩明秀要求各部门在三日内提交上个月的全部考勤数据和工时统计,配合财务部进行“系统升级前的数据校核”。
三日。崔志勋心想,他们只有三天时间。
他回复了邮件,用同样谨慎而中立的语气表示会全力配合核查,然后关掉邮箱,起身走向茶水间。茶水间在走廊尽头,紧挨着消防安全通道,那是整层楼里唯一没有监控摄像头覆盖的区域。他走进茶水间,没有倒水,而是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去,拨通了尹美娜的电话。
“邮件你看到了吗?”他压低声音。
“看到了。”尹美娜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韩明秀发邮件的时候抄送了一个隐蔽的审计群组,群组里有明和集团总部风控部门的两个人。她在之前已经把异常数据同步给了总部。这不是普通的内部核查,是明和集团在往下追。”
“他们能追到我们吗?”
“目前不能。”尹美娜停顿了一下,“我做了三层数据混淆。虚拟钱包的注册信息全是用境外身份生成的,转账链路经过了七个国家的混币服务。但如果他们拿到林哲也的完整操作日志——”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林哲也死之前操作的最后一台电脑,被内保队拿走了。那台电脑里存着什么,没有人知道。林哲也生前删了多少数据,做了多少层掩盖,也没有人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所有人的脚下。
“我需要拿到那台电脑。”崔志勋说。
“你怎么拿?那是物证,被内保队锁在总部机房的安全柜里。”尹美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志勋哥,你不能——”
“我不是要去偷。”崔志勋打断她,“我会走正规流程。明和集团对外包组一直有个惯例——涉及内部调查的物证,相关部门负责人可以申请查阅,前提是获得直属上级和法务部的双重签字。我的上级是事业部总监权相佑,那家伙欠我一个人情。法务部那边我来想办法。只要拿到查阅权限,我就能看到哲也的电脑里还剩下什么。”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另一层打算:如果哲也的电脑里真的留下了指向他们几个人的证据,他会在第一时间删除。即便那意味着他要在明和集团的监控系统眼皮底下动手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疯了。”尹美娜说。
“我没疯。”崔志勋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四个人里,只有我还能以合法身份进入那栋大楼。如果我不做这件事,三天之后,明和集团的风控官就会把我们的名字、住址、银行账户流水全部摆在桌面上,然后——你比我更清楚明和集团的手段。”
明和集团是朝日国五大财阀之一,旗下产业横跨电子制造、金融保险、物流运输和私营安保。二十年前,明和集团的创始人用一笔来源不明的资金收购了濒临破产的京州银行,从此开启了家族式的资本扩张。在朝日国,有一种说法:每一个国民从出生到死亡,至少会为明和集团贡献一次消费。更深的说法是:明和集团真正让人恐惧的,不是它的钱,而是它和朝日国情报系统的关系。明和安保公司——集团旗下的私营安保企业——高层管理团队几乎全是从国军情报司令部退役的军官,他们掌握着全国最先进的人脸识别数据库和行为分析系统。
这就是为什么崔志勋在看到那张黑色轿车里比出的“手枪手势”时,没有感到意外。明和集团不会报警。报警意味着曝光,曝光意味着公开审计,公开审计意味着那套智能薪酬系统的灰色逻辑会被翻出来摆在阳光下。他们不会让这件事发生。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把钱追回来,然后让所有知情者永远闭嘴。
崔志勋挂掉电话,走出消防通道。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那种笑容不传达任何善意,只是礼貌地展示他掌控局面的自信。这个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走路的姿态带着军人特有的挺拔感,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精确的直线上。
“崔志勋组长?”那人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他。
“是的。您是——”
“安田铁也。”对方伸出手,掌心干燥而有力,“明和集团总部风控部,高级安全顾问。最近关于智能薪酬系统的一些数据波动,由我负责跟进。我们可能会经常见面。”
崔志勋握住他的手,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像是被一把台钳夹住了。安田铁也没有用力,但他的骨头本身就像铁做的,每一根指节都透着不可撼动的力量。崔志勋强迫自己保持微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在釜山混帮派的时候学过一件事:人可以骗过机器,但骗不过另一个同样在骗人的人。安田铁也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崔志勋想起自己以前跟过的一个老大——那个老大在砍人之前从来不会提高音量,他会微笑着给你递烟,然后在你低头点烟的时候把刀插进你的肚子。
“幸会。”崔志勋松开手,“财务部的邮件我已经收到了,会尽快安排部门内部的数据整理。安田顾问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一定。”安田铁也的笑容不变,“对了,你们外包组有一个叫林哲也的员工,上周出了意外。我很遗憾。听说你和他私交不错?”
崔志勋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但他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是的。他是我招进来的,工作上一直很勤奋。出了这种事,我们都很痛心。公司的人事部门和法务部已经在和他的家属协商善后事宜了。”
“嗯。”安田铁也点了点头,眼神从崔志勋的脸上滑过,像是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做解剖,“我也是刚刚接手这个案子。内部资料显示,林哲也去世当天,他使用的三台电脑里有两台被人为删除了本地日志。删除操作发生在急救人员到达之前的那段时间——也就是他发病倒下之后,内保人员到达之前的短短十八分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崔志勋沉默了一瞬。“意味着当时在现场的人里,有人动了他的电脑。”
“不止如此。”安田铁也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意味着在那十八分钟里,有人远程操控了那台设备。我们查过物理线路,三号仓的局域网在事发当晚有一次短暂的外部接入记录,IP地址来自园区以外。而且——接入口令使用的是你们外包组的内部管理员账户。”
外包组的内部管理员账户,一共只有两个:崔志勋的,和已故的金组长——那个在三个月前车祸身亡的前任组长。金组长死后,他的账户权限被正式注销,但实际上,科锐科技的系统管理漏洞意味着那个账户的外壳虽然被封了,底层的操作日志却还可以被调用。如果有人拿到了金组长生前的登录令牌,就能以他的身份在系统里穿行,而不触发任何警报。
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尹美娜。
崔志勋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安田铁也已经追查到了那次远程接入,那么他下一步一定会找上三号仓的中控台。中控台上的操作日志是尹美娜的主战场,她在上面留下的痕迹太多了。如果被安田拿到那些日志,尹美娜的后门程序、数据抓包记录、甚至四个人的加密群聊的部分信息——都有可能被挖出来。
但他不能让安田看出自己知道这些。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刚刚听到惊人消息的外包组长,表现出适当的震惊和不安。
“这不可能。”崔志勋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掺杂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愤怒,“我们外包组的账户管理确实有些混乱,但远程接入这种事——安田顾问,您确定没有搞错?”
“查得很清楚。”安田铁也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如铁的表情,“而且我们正在追查那条IP链。一旦锁定具体地址,我会亲自带人去拜访。外包组的事情,你是组长,我觉得有必要先让你知道。毕竟如果查出是你的组员所为——你应该不会想被牵连吧?”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重新挂上了笑容。那种微笑比之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崔志勋从里面读出了一层清楚无误的暗示: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我在给你一个自保的机会。把你的人交出来,也许你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谢谢安田顾问提醒。”崔志勋深深鞠了一躬,姿态卑微得像一根被风吹倒的芦苇,“我会全力配合调查。如果组内真有人做了这种事,我绝不姑息。”
安田铁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力度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像一把剑搁在他的肩头。“很好。我欣赏你这样的态度。三天后审计结束之前,我希望外包组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崔志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走到洗手间,推开一个隔间的门,锁上门,在马桶盖上坐了下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明和集团的手段。他在釜山见过比这更残忍的东西。他怕的是安田铁也提到的那条IP链路。如果尹美娜真的使用金组长的遗留令牌远程操控过林哲也的电脑,而她以为自己的所有操作都已经被完全清除——那么她很可能低估了明和集团的技术追踪能力。安田铁也这种从国军情报司令部出来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以为已经扫干净的现场,找到残留的血迹。
他拨通了尹美娜的加密号码。
“那条远程接入的IP链路,你有没有清除干净?”崔志勋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洗手间排风扇的噪音淹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尹美娜说了一句话,让崔志勋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我没有远程操控过林哲也的电脑。”
“你说什么?”
“志勋哥,你仔细听我说。”尹美娜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事发那天晚上,我确实用金组长遗留的令牌接入过三号仓的局域网,但我只是从外部监控了系统日志的流向,没有进行任何操作。我没有远程登录林哲也的电脑。我也以为我清理了所有痕迹——但如果你说安田查到了远程登录记录,那就意味着,在我监控系统日志的同时,另一个人也在内网里做别的事情。”
“谁?”
“我不知道。”尹美娜深吸一口气,“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那个远程操控林哲也电脑的人,使用的不是金组长的令牌。安田对你说的话里有一个细节:他说接入口令使用了外包组内部管理员账户。但他没有说是哪一个。”
崔志勋闭上眼睛,脑海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在穷举所有可能性。
金组长死后,内部管理员账户只剩两个:一个是他的,一个是——林哲也的。
林哲也本人,在事发当天下午六点四十二分就已经倒下了。急救人员到达前的那十八分钟——六点四十二分到七点整——他根本不可能操作电脑。但如果他的管理员账户在那段时间被激活了呢?
“有人拿了哲也的账户密码。”崔志勋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而且是我们在场所有人之外的另一个人。这个人在我们截留资金之前,就在系统里了。”
“或者——”尹美娜的声音变得更轻更轻,“是我们在场四个人中的某一个人,用了我不了解的另一种方式,做了我完全不知道的事。”
隔间外,洗手间的门被人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洗手池前。崔志勋屏住呼吸,从隔板下方的缝隙看到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擦得锃亮。那双鞋在他隔壁的隔间前停了两秒,然后退开了。流水声响起,有人慢条斯理地洗着手,然后抽了一张擦手纸。脚步声再次远去,洗手间的门被推开,又关上,恢复了安静。
崔志勋等到完全没有声音了,才把电话重新贴到耳边。“美娜,从现在开始,我们的群聊可能已经不安全了。你尽快把所有人约到外面,当面谈。不要在线上留下任何新的痕迹。”
“明白。”尹美娜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崔志勋挂掉电话,站起身,推开隔间的门。洗手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水悬在龙头上,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然后无声地坠落。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然后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细小的血丝,瞳孔深处却跳动着一种他在釜山时就熟悉的东西——那是被逼到绝路时才会出现的、不顾一切的求生本能。
他整理好领带,推开门,走回办公区。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京州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灰霾中模糊不清,像一幅被人故意擦掉细节的油画。十一楼的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身影,也映出身后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他走出来的消防通道方向,安静地注视着这边。
崔志勋没有回头。他加快脚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拉下了百叶窗。
那天夜里,他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信人没有号码,屏幕上只显示“未知发件人”。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十六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滑进他的胃里:
“崔组长,你的每一步,我都看得很清楚。”
没有落款。不需要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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