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启悟从阿尔戈斯总部大楼的侧门走出来时,东都港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味和集装箱货轮的柴油烟气。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未接来电、短信、社交平台的通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他没有看。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玄海国特许厅。
特许厅是玄海国管理知识产权和专利登记的行政机构,位于东都千代田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政府大楼里。凑启悟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三年前,调查一桩医疗器械专利纠纷——一个外国公司用专利壁垒阻止玄海国本土企业生产廉价仿制药,害得几千名患者买不起救命的胰岛素。那篇报道发出去之后,专利法修了一条,仿制药进了医保。但这次他要查的东西,比胰岛素更致命。
他在特许厅的大厅里填了一张专利查阅申请表,写下检索关键词:“影识”“预犯罪分析系统”“阿尔戈斯株式会社”。窗口后面的职员是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年轻女人,她看了一眼表格,又看了一眼凑启悟,眼神里闪过一丝认出他的迹象——大概是在新闻上见过他的脸。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递给他一张磁卡和一份指引图。
“地下二层,专利档案库。B区,第四排,柜号B-47。磁卡只能刷开那一个柜子。时间限制是两小时。”
凑启悟接过磁卡,顺着指引图走下楼梯。地下二层的走廊比地铁站还深,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了一倍。空气干燥而冰冷,带着纸张老化时特有的微酸气息。B区第四排的尽头是一面墙的金属档案柜,每一个柜门上都贴着编号。他把磁卡贴在B-47的感应锁上,一声电子蜂鸣后,柜门弹开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份文件,全部用牛皮纸封面装订,脊背上烫金印着“专利申请文件”和申请编号。凑启悟把最上面一份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玄海国专利申请号:特願2020-184729。发明名称:《基于社区评价指数与行为预测算法的预犯罪分析系统及方法》。申请日期:2020年11月17日。申请人:阿尔戈斯株式会社。
他翻到发明人一栏。那里列着五个名字,第一个是千叶宗一郎——作为首席架构师,排在发明人列表的首位是理所当然的。第二个名字是皆川诚一——作为常世数据服务的法人代表,他为系统提供了核心的数据管道设计,排在第二位也可以理解。第三、第四个名字是两个凑启悟没有听说过的技术员,大概是负责算法优化和数据清洗的工程师。
他的目光落在第五个名字上。那是专利申请文件的“申请人代表”签名栏。专利法规定,申请人代表必须是发明人之一,且对发明的实质性特点作出创造性贡献。签名栏上的字迹流畅而有力,笔画之间透着一种熟练的自信,像是签过无数份重要文件的手。那个名字是——
权道亨。
阿尔戈斯株式会社代表取缔役社长。首席执行官。创始人。那个刚才还在主席台上对着三百名记者微笑,用山田芳子女士的故事为系统辩护的人。那个在田所诚即将开口时伸手按住他手腕、用一句“合规的公务交流”堵住所有追问的人。
凑启悟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专利申请的审查意见答复书,上面有审查员的批注和申请人对批注的回应。在第三轮审查意见的答复中,审查员提出了一个问题:“本发明中社区评价指数的权重调整机制是否具有人为操纵的可能性?如果外部数据源被恶意污染,系统如何保证预警结果的公正性?”
权道亨亲自撰写了这份答复。他的笔迹和签名栏里的一模一样。答复内容是这样的——“社区评价指数的权重调整由系统后台自动完成,基于多维度交叉验证算法。人工无法直接干预权重的动态变化。即使外部数据源存在一定噪声,系统的自学习机制也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识别并修正异常波动。综上,本发明不存在可被人为操纵的实质性漏洞。”
凑启悟靠在档案柜上,把这份答复反复读了三遍。权道亨用“自动完成”“无法直接干预”“自学习机制”这些技术术语筑起了一道漂亮的防火墙,任何外行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套坚不可摧的科学系统。但千叶宗一郎在废弃公寓里对他说过——算法没有恶意,但设计算法的人有。权道亨在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从一开始就知道社区评价指数可以被操纵。他不是不知道漏洞的存在,他是把漏洞藏在了“自学习机制”的幌子下面,然后对外宣称没有漏洞。这不是技术上的失误,这是法律意义上的预谋——他在专利申请文件上白纸黑字地写下这个免责声明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被操纵的全部可能性。
审查员之所以会问出那个问题,说明当时已经有人察觉到了这个致命的漏洞。一个在特许厅工作的、默默无闻的专利审查员,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提出了可能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问题。而权道亨用一份滴水不漏的答复,把这扇通往真相的窗户牢牢钉死了。
凑启悟继续翻查档案柜里的其他文件。在倒数第三份文件中,他发现了一份附加协议——阿尔戈斯与常世数据服务签订的《数据共享与技术合作备忘录》。这份备忘录的签署日期是2021年3月,比影识系统正式上线早了半年。备忘录的核心条款只有一条:常世数据服务作为影识系统的“独家外部数据供应商”,有权向系统提供经过清洗和标注的社区评价数据,阿尔戈斯承诺不审查该类数据的原始来源。换句话说,权道亨不仅知道常世数据服务在操纵社区评价指数,他还签了一份合同,承诺对操纵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作为交换,常世数据服务每年向阿尔戈斯支付十六亿玄海元的“数据接口授权费”——这笔钱正是高桥真由美在财务记录中发现的那笔从未出现在公开财报里的秘密收入。皆川诚一不是在贿赂阿尔戈斯的高管,他是在和阿尔戈斯的CEO签订商业合同——明目张胆地、白纸黑字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里。权道亨不是被蒙蔽的雇主,不是无辜的旁观者,甚至不是被胁迫的同谋。他是这个系统的共同设计者、商业模式的共同缔造者、利益链条另一端的最终收款人。而源氏这个代号,不过是他用来分散注意力的幌子——一个可以被牺牲的替身。
凑启悟用手机把每一页文件都拍了照。发明人列表、审查意见答复、合作备忘录、签名栏、公章、骑缝章——每一页都拍得清清楚楚。他把文件按原样放回档案柜,关上柜门,把磁卡还给了一楼窗口的年轻女人。
走出特许厅大楼时,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夜来得早,千代田区的街道被霓虹灯和车流染成橙黄交错的光带。他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写一篇新报道,把今天在发布会上和特许厅里查到的一切全部公开。联系“地下的火”群组,让他们准备好后天听证会的证词阵容。联系高桥真由美,确认她手里还有没有更多可以公开的财务证据。联系吉川管理员,确认地下档案室那个暗室可以作为听证会前最后的避风港。
然后他听到了手机震动的声音。不是来电,是一条加密通讯软件的推送通知,来自“地下的火”群组。他点开一看,是群组管理员发的一条置顶消息——“所有人,请立即停止转发任何关于静心寮和影识系统的内容。我们刚收到律师函,阿尔戈斯已向法院申请了临时禁言令,今天晚间新闻就会播。所有涉及影识系统的报道和视频必须下架,否则将以违反商业秘密为由追究法律责任。我们会尽快确认禁令的具体范围,在此之前请不要在任何平台发言。”
凑启悟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禁言令。不是常规的法院禁令,而是专门针对特定议题的禁言令——玄海国五年前通过的那部《预防性行政介入试行条例》中有一个几乎从未被引用过的条款,允许法院在涉及公共安全技术时签发临时信息限制令,限制令不仅适用于新闻媒体,也适用于个人社交账号。五年前那部条例通过的时候,没有一个记者注意到这个条款,因为它藏在一百多页的法律文本里,夹杂在关于行政程序和技术标准的规定之间,措辞模糊而宽泛——“在涉及国家安全和公共安全的重大技术项目中,经法院审查,可对可能危及技术正常运行的信息发布行为采取临时性限制措施。”影识系统被定义为“公共安全技术”,所以揭露它的问题就等于危及公共安全。这是一条在法律上完美自洽的逻辑闭环。
凑启悟拨通了编辑部主任小野寺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小野寺的声音疲惫而急促,电话那头还能听见新闻编辑室的背景音,有人在喊“把那个标题改成中性一点”,有人在摔打键盘。小野寺说禁令的通知五分钟前刚送达报社的法务部门,要求东都新报立即删除网站上所有涉及阿尔戈斯与影识系统的报道,包括凑启悟那篇《我亲眼看到的》以及随报道发布的十一人证词视频合集。法务部建议先撤,待审核后再说。
凑启悟握着电话,望着千代田区夜色中那栋亮着稀疏灯光的特许厅大楼,感觉到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他刚刚拿到了源氏就是权道亨的铁证——专利申请文件上的签名、审查意见答复上权道亨亲笔写的声明、阿尔戈斯与常世数据服务的秘密合作协议——每一条都足以在听证会上掀起海啸。但现在禁言令来了,所有平台都不能发。在听证会之前不能发,在听证会期间可能也不能发。他手里握着足以炸开整座大厦的炸弹,但所有引爆器都被提前切断了导线。
“小野寺先生,”他说,“我手里有证据,可以证明权道亨本人就是源氏。他在专利申请文件上签了字,承认系统漏洞的存在并故意隐瞒。这个证据是公开的专利文件,不属于商业机密,禁言令管不到专利公开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小野寺压低声音说——“专利文件虽然公开,但解读它并将其与静心寮事件挂钩的报道行为仍可能被界定为‘对技术正常运行造成威胁’。我们今天晚上开会讨论法律边界,但在禁令解除之前,报社不能发。吉川一个小时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如果你需要,那个房间还在。”
凑启悟挂断电话,站在千代田区的街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禁言令只是一个开始,阿尔戈斯在新闻发布会上的防守失利之后,正在用另一种方式进攻——不是用数据、不是用事实、不是用算法,而是用法律。用一部五年前由他们自己参与起草的法律,来保护他们自己设计的罪恶。皆川诚一说过——在政策制定者的眼里,人就是数字。而现在他明白了另一件事——在政策制定者的眼里,法律也是算法。可以被设计、被优化、被调整权重。而调整权重的权力,从来不在普通人手里。
他正要拦车去隅田川图书馆,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群组消息,而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禁言令的法官是三田村法律事务所推荐的。三田村的常年客户名单里,排第一位的就是阿尔戈斯。”
凑启悟盯着屏幕,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没有回短信,没有打电话,只是在路灯下站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向隅田川的方向走去。不管禁言令是谁申请的、由谁签发的、背后站着哪些利益链条,后天早上的国会听证会仍是唯一的窗口。那里不能禁言——国会的公开听证是宪法保障的程序,任何法院禁令都无法覆盖立法机构的质询现场。千叶宗一郎选择了听证会作为引爆点,不是偶然的。他在两年多前就算好了这一步——算好了阿尔戈斯会用法律武器反击,算好了媒体会被禁言,算好了所有的常规渠道都会被堵死。所以他只留了一扇窗户——一扇法律无法关闭的窗户。现在凑启悟要做的,就是带着档案盒里的所有证据,走进那扇窗户,把它从里面彻底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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