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二个预言

硬盘在凑启悟的公寓里躺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立刻打开它。不是不想,是不敢。千叶宗一郎在废弃公寓里说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每转一下都疼——“你要找的,是把凶器放进每个人手里的那个人。”而这块巴掌大的黑色硬盘里,装着的就是那把凶器的设计图纸。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说,他在等自己攒够勇气。

第三天傍晚,凑启悟拉上公寓所有的窗帘,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将硬盘接入了一台从不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这台电脑是他五年前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装的还是十年前的操作系统,笨重、缓慢,但有一个好处——它没有无线网卡,物理隔绝。这是他在调查敏感题材时唯一的避风港。

硬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C”。

打开之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子目录,按日期和主题分类。最早的文件可以追溯到四年前,那时“影识”还只是一个实验室里的原型项目。凑启悟按照时间线从头开始翻,像在翻阅一本用代码写成的日记。

最初的几份文件是技术文档——系统架构设计、算法逻辑说明、测试数据样本。文档的署名都是千叶宗一郎,措辞严谨而克制,充满了学术论文式的客观语气。但越往后翻,文档的风格就越不对劲。

第二年的某一天开始,千叶在技术文档的页脚处加上了注释。起初只是简短的几行,比如“此处的权重系数需要人工复核”或者“数据清洗标准过宽,建议收紧”。到后来,注释越来越长,语气越来越急切——

“第三季度第八次测试显示,系统对低收入社区的预警率比高收入社区高出四点七倍。这不是犯罪率的真实差异,而是低收入社区的居民更频繁地出现在公开数据中——他们更依赖公共交通,更多使用社保系统,更容易被邻居投诉。系统不是在预测犯罪,是在预测贫穷。”

“伦理委员会驳回了我关于‘社区评价指数’的修正提案。驳回理由是该指数是系统准确率的主要贡献因子。换句话说,他们知道偏见是错的,但他们需要偏见来提高数字。一个靠偏见喂出来的准确率,算什么准确率?”

“今天我看到了第一批即将被标注为高危的名单。里面有一个人我认识,是我大学时的学长。他唯一的‘风险行为’是在社交媒体上批评了政府对无家可归者的政策。我看着他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感觉自己像一个刽子手。”

最后一份文档写于两年前的三月十四日。标题只有两个字:辞职。

正文更短——“我已经无法说服自己继续参与这个项目。影识系统在技术上是一个奇迹,在伦理上是一个灾难。它把一个社会中最脆弱的群体暴露在了最多的审视之下,然后把这种审视伪装成科学。我没有办法阻止它,但我可以不再做它的帮凶。我把所有原始判断逻辑的副本保存在这个硬盘里,留给将来可能需要它的人。如果你正在读这段话,请记住——算法没有恶意,但设计算法的人有。而纵容他们的人,更多。”

凑启悟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不知道自己读了多久,只知道眼睛酸涩得厉害。他揉了揉眼,点开了硬盘里最后一个子文件夹——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叫“邻人之眼”。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举报流水数据库,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三个月前,总计超过一百万条记录。每一条记录都包含举报时间、举报内容、被举报对象的信息ID、以及举报结果——是否被系统采纳、是否触发预警、是否导致后续行动。

凑启悟花了两个小时写了一个简单的检索脚本,把所有触发过高危预警的举报记录筛选出来。筛选结果让他坐在屏幕前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在这些导致实际后果的举报中,有超过六成的举报内容包含以下关键词之一——“怀疑”“好像”“看起来”“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些词的共同点是:它们表达的都不是事实,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模糊的、未经证实的、甚至举报者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感觉。但影识系统给这些感觉分配了同等的权重。在算法的世界里,“他杀了人”和“我怀疑他可能会做坏事”只差一个数值标签,而这个标签是由一群拿着最低时薪、被要求“大胆标注”的数据清洗员决定的。

凑启悟滚动鼠标,随机点开了一条举报记录。举报内容是一句话:“楼下那个男的半夜总在阳台抽烟,好像在看什么,不太对劲。”这条举报被标注为“中度风险”,计入了被举报者的社区评价指数。三个月后,这个人因为社区评价指数跌破阈值,被系统发出高危预警。又过了一个月,他在一次警方预防性搜查中被发现持有管制刀具——一把厨房用的剔骨刀。他被以“非法持有危险器械”立案,而对他进行立案的依据中,第一条就是“影识系统曾发出高危预警”。没有人关心那把刀是他去世的父亲留下的,刀柄上刻着他父亲的名字。没有人关心他半夜在阳台抽烟,是因为他患有失眠症,已经靠安眠药睡了五年。

凑启悟关掉那条记录,又点开一条。然后是下一条。再下一条。

每一条都像一扇通往陌生人悲剧的窗户。他看到一个年轻女孩因为在网上发表对薪酬差距的不满被标注为“偏激高危分子”。一个便利店店员因为连续三个月在凌晨三点购买同一种能量饮料——系统判定这是“反社会人格的固定行为模式”。一个退休的历史教师因为在社区图书馆借阅了一本关于犯罪心理学的书,被匿名举报者描述为“对犯罪题材有异常兴趣”,影识系统将这本书列为他“潜在暴力倾向”的证据。凑启悟认识那本书的作者——那是一个年过七旬的犯罪学教授,一生都在研究如何预防青少年犯罪。

数据一直在滚动。每一条记录都像一颗子弹,目标不是身体,而是一个人的社会生命。被预警、被标记、被调查、被报道、被评论、被定罪——这个过程一旦启动,就没有取消键。即使最后证明你无罪,你的名字也已经和“高危”“嫌疑人”“曾涉警调查”这些词永远绑定在一起。在网上,没有人会去读法院的无罪判决书,但所有人都会记住那句“他曾经被抓过”。

凌晨两点,凑启悟在数据库里发现了一个让他心头一紧的规律。

他统计了所有触发过高危预警的举报来源,发现其中有大约五百个账号的举报数量远高于平均值。这五百个账号中,有一百三十七个账号的活跃时段完全集中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四点之间。这些账号的举报内容高度模式化——几乎都是使用“怀疑”“好像”“不太对劲”开头,几乎都针对同一类型的对象(基层服务业从业者、独居者、社交账号发言频繁的人),几乎每条举报都能在两小时内被系统标记为“有效”。

而更诡异的是,这一百三十七个账号的IP地址,有一百一十二个来自同一个网段——一个注册在东都港区某栋写字楼里的商业VPN服务。那栋写字楼里,有一家名为“常世数据服务”的公司。

凑启悟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常世数据服务”。搜索结果只有寥寥几条,全部是工商注册信息和政府采购中标公告。这家公司的经营范围是“大数据处理与舆情分析”,它最大的客户是玄海国厚生劳动省和东都警务厅。它的法人代表叫皆川诚一,六十二岁。凑启悟继续往下翻,在皆川诚一的履历里找到了一行字——“曾任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长政策顾问”。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裂痕。

皆川诚一。国家公安委员会。常世数据服务。舆情分析。政府采购。一百一十二个深夜举报账号。这五条线索拼在一起,拼出的不是一家正常经营的公司,而是一条从政府预算出发、经过外包公司、流向匿名举报者、最终输入影识系统的黑色产业链。这条产业链不需要杀任何人。它只需要把足够多的“怀疑”塞进算法里,算法就会帮它完成剩下的部分——标记、预警、调查、逮捕。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环节能指认出一个明确的凶手。因为每一个环节都只是流水线上的一道工序。

这不是刑事犯罪。这是一个用行政手段和法律合规性层层包裹的权力机器。它的目的不是消灭犯罪,而是消灭一切不服从。它的凶器不是刀,不是枪,是偏见——一种被大规模生产、包装成正义、通过算法放大的偏见。

凑启悟回到电脑前,准备继续检索。就在这时候,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情况出现了。

在“邻人之眼”举报流水的数据库最底部,他发现了另一张表。表的名称是“User_Profile_Export”,创建时间是三个月前——恰好是静心寮事件发生前的一周。他打开那张表,里面是两万三千个用户的详细画像。每个用户不仅有举报记录,还有被“常世数据服务”标注的分类标签。“低价值目标”“可忽略”“重点关注”“优先打击”——标签分为四级,颜色从绿到红。

在两万三千个名字里,凑启悟看到了一个他认识的人。

不是尹泰俊,不是千叶宗一郎,不是李美京。

是他自己。

他的名字下面标注着——等级:重点关注。风险评分:87.3。状态:活跃监控中。最近行为记录: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多次检索阿尔戈斯相关公开文件,访问静心寮封锁现场,与已被标注的“泄密风险人员”李美京进行通讯。

最后一行写着:“建议升级处置优先级。”

凑启悟的手指从键盘上滑落。他感到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从他走进静心寮后门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他在东都新报资料室点开第一篇阿尔戈斯相关报道起,他就已经被系统收录了。他一直在寻找真相,而真相一直在看着他。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小窗口,是那台不联网的旧电脑上从未出现过的提示。凑启悟不记得自己在这台电脑上安装过任何能连接外界的程序。但提示窗口就在那里,白底黑字,只有一行——

“不要关机。我们正在同步您的文件。”

凑启悟猛地把电脑合上,拔掉电源线,扯下硬盘。他站在黑暗里,胸口剧烈起伏,耳边是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然后他听见了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的声音。他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收到一条新消息。发信人号码被隐藏,内容只有五个字。

“我们会见面的。”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