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密室里的算法

阿尔戈斯总部大楼的发布会大厅在东都都心最贵的地段占据了整整一层。落地窗外是东都港的全景,集装箱船在晨光中缓缓移动,橙色塔吊像一排低垂着头的金属长颈鹿。大厅内部可容纳三百人,此刻座无虚席。记者们架起了长枪短炮,摄像机红灯闪烁,网络直播的带宽被挤到了极限。主席台上铺着深灰色的绒布,摆放着五个名牌——最中间是权道亨,阿尔戈斯首席执行官。他的左右两侧分别是公司首席法务官、技术副总裁、首席伦理官,以及一个没有标明具体职位的名牌,只印着一个名字:田所诚。

凑启悟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上,怀里抱着一个旧背包。背包里装着千叶宗一郎留给他的档案盒,盒子里是他在新都心站储物柜里拿到的全部文件。他的手放在背包上,能感觉到牛皮纸盒的边缘透过帆布传来硬挺的触感。他没有穿正装,在一屋子西装革履的记者中显得格格不入。几道目光扫过他,带着好奇或审视,有人认出了他——东都新报那个写了静心寮报道的记者——低声在同行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好几双眼睛同时转向他。

上午十点整,权道亨准时走上主席台。他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领带是阿尔戈斯标志性的橙蓝色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在讲台前站定,双手轻轻扶住讲台边缘,对着满屋子的镜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那是一个被精密计算过的微笑,每一块面部肌肉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感谢各位来到阿尔戈斯。今天这个发布会,是我们主动申请的。在过去的几天里,关于影识系统的讨论占据了新闻版面的每一个角落。这些讨论中有合理的质疑,也有恶意的曲解。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辩护,而是为了说明。”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背后的巨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表。图表展示了影识系统过去三年的“预警准确率”数据——一条平稳上升的曲线,从最开始的百分之七十一一直攀升到最近的百分之九十三。

“有人说影识系统是制造罪犯的工厂。但数据显示,在过去三年里,全国十三个试行行政区的暴力犯罪率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八,入室盗窃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五,街头抢劫下降了百分之五十二。这些数字的背后,是被保护的生命,是免于恐惧的家庭,是更安全的街道。”

他切换了一张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年迈女性的照片,大约七十岁,头发花白,坐在轮椅上,对着镜头露出慈祥的微笑。

“这位是山田芳子女士,六十八岁,独居老人。去年十一月,影识系统在她的社区发出了一起入室盗窃预警。警方接到预警后加强了巡逻,第三天凌晨在巡逻中发现了试图闯入山田女士住所的嫌犯。山田女士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如果没有影识的预警,我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凑启悟认得那张照片。山田芳子确实存在,入室盗窃预警也确实发生过。但他也记得千叶宗一郎硬盘里那份数据——在四十七个被系统误判但从未被证实犯罪的案例中,有四个案例涉及老年人,预警原因都是因为他们的“社区评价指数”异常偏高,而异常偏高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在“邻人之眼”上被邻居频繁举报——噪音、垃圾、异味。那些老人不是犯罪的受害者,是偏见的受害者。但在权道亨的PPT里,他们只展示了故事的一半。

发布会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后,进入媒体提问环节。权道亨点了几家主流媒体的记者——东都电视台、玄海经济新闻、朝日放送——回答的都是预先准备好的问题,措辞圆润而空泛。然后他的目光扫过第三排,在凑启悟身上停留了半秒。

“凑启悟记者,东都新报。我读过你关于静心寮事件的报道,写得很有力量。”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敬意,像是在夸奖一个对手,“你有什么问题吗?”

凑启悟站起来。大厅里所有的摄像机都转向了他,三百多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我只有一个问题。田所诚先生今天坐在主席台上,名牌上写着——‘影识系统伦理监督官’。但他在静心寮事件发生之前,他的职位记录显示他是千叶宗一郎的直属助手。千叶宗一郎是影识系统的首席架构师,也是后来被你们定性为‘离职后非法泄露商业机密’的人。我想请问田所诚先生,你是否参与了静心寮事件的任何环节?你是否知道你的前上司千叶宗一郎在静心寮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大厅里一阵骚动。记者们交头接耳,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田所诚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他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关节泛起了一层白色。他微微倾身,把嘴凑近麦克风。

“我与静心寮事件没有任何关系。千叶宗一郎曾经是我的上司,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技术知识。但在他离开阿尔戈斯之后,我们没有任何联系。至于静心寮事件,我直到新闻曝出来才知道这回事。”

“那么,”凑启悟没有坐下,继续追问,“请解释一下,为什么常世数据服务的内部通讯记录显示,你在静心寮事件发生后第三天——也就是你声称‘从未联系过’的千叶宗一郎把热水器安全阀调到最高的当晚——与常世数据服务的法人代表皆川诚一进行了一次时长四分十二秒的电话通话?这个通话时长,精确地符合千叶宗一郎生前记录中关于‘源氏’与皆川诚一周密联系的描述。你愿意解释一下,这四分十二秒里你们聊了什么吗?”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沸腾般的嘈杂。记者们全部站了起来,摄像机镜头全部转向田所诚的脸,快门声密集得像一场暴雨。田所诚的面孔仍然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眼睛在闪烁——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摄像机捕捉到的闪烁,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夜行动物。他把嘴凑近麦克风,想说“无可奉告”,但就在他的嘴唇刚刚张开的一瞬间,权道亨伸出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制止了他。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权道亨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但那个笑容的边角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缝,像冰面上刚刚出现的裂纹,“田所先生与皆川诚一的通话内容是合规的公务交流。皆川诚一当时以常世基金会理事长的身份,正在与阿尔戈斯洽谈一笔慈善合作项目。那通电话的目的是讨论项目的进度安排。至于所谓的‘源氏’,这是一个虚构的代号,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用来编织阴谋论。如果凑记者认为田所先生是源氏,请拿出证据。否则,我只能将这种指控视为对阿尔戈斯全体员工名誉的恶意诽谤。”

凑启悟把手伸进背包,拿出了一份文件。那是高桥真由美从常世数据服务公司财务系统中打印出来的加密通信日志。他举起那份文件,让摄像机能够拍到上面的内容。

“这份文件显示,在过去两年中,皆川诚一与一个代号为‘源氏’的阿尔戈斯内部人员进行了共计一百四十六次加密通话。每次通话时长都在四分钟左右,时间固定在每周四晚上十点。而田所诚先生的手机基站定位记录——这是我通过合法渠道向通讯运营商申请调取的数据——显示,在这一百四十六次通话发生的时间段,他的手机信号均位于同一个基站覆盖范围内。更具体一点——每次通话时,他的手机信号都位于东都港区一栋写字楼的顶楼,那里是阿尔戈斯高管专用餐厅的所在地,同时也是常世数据服务总部所在大楼的对面建筑。”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卫星地图截图,图上用红色圆圈标记了两个位置——一个是常世数据服务总部的写字楼,一个是对面阿尔戈斯高管餐厅所在的大楼。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十米。每周四晚上十点,两个人站在各自大楼的窗户后面,隔着五十米的距离,进行一次不超过四分钟的通话。不需要见面,不需要留下任何物理痕迹,四分钟足够传递一组加密指令。一百四十六周,就是一百四十六组指令。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钟。那是暴风雨之前的那种安静,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在同一刻。然后爆炸了——所有的记者同时举起了录音笔,所有的摄像机同时推近了镜头,摄影师的闪光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

权道亨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凑启悟手里的文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他和田所诚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那眼神只有不到半秒,但凑启悟捕捉到了。那不是两个无辜者对捏造指控的愤怒,而是两个共谋者在突发变故面前的瞬间交流——怎么办?谁先开口?谁扛?谁跑?

田所诚先开口了。他把麦克风拉到自己面前,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但异常平静,像是在宣布一个准备了很久的声明。

“我承认,我与皆川诚一先生有过定期联系。我也承认,我的确使用了代号‘源氏’。但我所做的全部行为——我所做的全部——都是在我前上司千叶宗一郎的安排下进行的。千叶宗一郎在两年前找到我,说他在阿尔戈斯内部发现了一条非法的数据泄露管道,皆川诚一正在利用这条管道操纵影识系统的预警输出。他需要一个能在阿尔戈斯内部替他监控这条管道的人。这个人就是我。我将皆川诚一下达的每一份加密指令都保存了下来,在每周四晚上同步传给千叶宗一郎。不是皆川诚一在利用我,是我和千叶宗一郎在利用皆川诚一。皆川诚一到目前为止都不知道自己才是被监控的那一方。”

凑启悟握着文件的手指松了一下。田所诚是千叶宗一郎的人。皆川诚一说千叶宗一郎是他的同伙,田所诚现在说千叶宗一郎是他的反制者。这个案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说不同版本的真相,而说出这些版本的人,没有一个是中立的。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角色辩护,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台词改写剧本。而那个唯一能确认所有版本的人,已经烧死在了废弃公寓的六楼,留下的只有一盒档案、一个硬盘、一封亲笔信,和一段模糊的音频里疲倦而决绝的自言自语。

发布会在一分钟后被权道亨紧急叫停。工作人员冲上台前,开始拆卸设备,记者们围住主席台,七嘴八舌地追问。田所诚被两个安保人员护在中间,从侧门迅速带离现场。权道亨没有再看任何人,低着头快步走出后门,领带在他转身时翻卷起来,像一面被风吹散的旗帜。

凑启悟被人群挤到了角落里。他靠在墙上,把文件重新装进档案盒,手指碰到盒底那枚银色储物柜钥匙时,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昨天晚上在新都心站的储物柜里拿到的东西,不止是档案盒。储物柜里还有一样他当时没来得及细看的东西——一张夹在档案盒底部缝隙里的便签纸。他当时扫了一眼,觉得只是盒子的包装说明,随手塞进了背包侧袋。此刻他把那张便签纸翻出来,在昏暗的紧急通道灯光下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而倾斜,像是匆忙中写下的最后一句话——“真正的源氏,从来不是田所。”

凑启悟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潦草,几乎要辨认不出——“源氏不需要加密通话。他坐在系统后台的最高层,能直接看到每一份预警的结果。我留下的全部线索里,加密通话的线索是特意指向田所的假线索,用来迷惑皆川诚一。真正的源氏,不在外部数据里。他在算法的设计之初就植入了自己的权限。源氏就是那个能为算法做最终签名的人。你去找——谁在影识系统的专利文件上签名。”

凑启悟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抬起头,望向紧急通道上方那扇半开着的窗户。窗外是东都港的全景,晨光洒在灰蓝色的海面上,集装箱船正在缓缓驶出港湾。而他的脑海中反复翻腾着一个念头——影识系统的专利申请文件。他需要找到那份文件。那上面签着一个人的名字。不是设计师,不是程序员,不是伦理委员。而是那个手握最终签字权的人。那个人不需要和皆川诚一通话,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系统被操纵的全部可能性。他不需要同谋,因为他自己就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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