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影识的预言

凌晨两点,东都新报的资料室只剩下一盏灯。

凑启悟把第三杯速溶咖啡喝到见底,面前的桌面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文件。阿尔戈斯公司三年来的政府采购公告、技术白皮书、合作备忘录,以及他从公开渠道能扒到的所有关于“影识”系统的资料,堆起来有半尺高。纸页上被他用红笔圈出了密密麻麻的记号,有些地方还沾了咖啡渍。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目光重新落在一份三年前的PPT打印件上。那是权道亨在“影识”系统发布会上的演示文稿,封面印着阿尔戈斯的标志——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嵌着电路板的纹路。标语写着:看见未来,守护当下。

凑启悟翻到第七页,那页的标题是“数据源架构”。下面列了长长一串数据采集维度:社交媒体公开发帖、搜索引擎查询记录、电商平台购物行为、公共交通刷卡轨迹、移动支付频次与金额、手机定位停留时长、医疗就诊记录、话费缴纳规律、水电燃气使用曲线、甚至包括外卖点餐的口味偏好变化。

每一项单独看都无害。合在一起,就能画出一个人的全部轮廓——你在哪里生活,和谁见面,几点睡觉,有没有抑郁倾向,经济状况好不好,社交圈子里有没有风险人物。

而最让凑启悟在意的是第四维度:“社区评价指数”。

PPT上对这个维度的解释只有一行小字:通过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分析被评估对象在公开网络空间中的社会评价,综合计算其社区信任分。

说白了,就是看有多少人在网上骂你。

凑启悟想起静心寮那条新闻下面的评论区。几千条留言,几乎一边倒地在定罪——不,他们不只是定罪,他们在狂欢。那种狂欢带着一种正义的幻觉,好像每一条诅咒都是替天行道。而影识系统,正是把这些诅咒变成了可以量化的数据点。它不会分辨那些评论是事实还是偏见,它只负责数数。骂的人多,就是高危。

他想起那个词——“社区信任分”。你一辈子都在努力做个好人,但只要有一天,一个匿名的声音说你坏话,算法就把你的信任分扣掉几分。没有人知道这个分数在后台暗中变化,直到有一天它跌破阈值,系统发出预警,警察找上门来。

然后所有人指着你说:“你看,系统预测对了。”

这不是预言。这是诅咒。

凑启悟把手里的打印纸翻到下一页,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脚注,字号极小,几乎要贴在纸上才能看清:“本项目基础数据清洗团队由以下外包供应商承担,其中一级标注团队共四十七人,二级审核团队共十二人。”下面附了一份名单。

四十七个名字里,排在第十四位的是:李美京。

凑启悟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三个月前那次采访,李美京的神情和措辞都不像一个普通外包员工。她谈到数据清洗流程时,眼睛里有一种他无法解释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内疚。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了李美京的号码。凌晨两点四十分,电话响了十二声,自动挂断。他没再打第三次,而是发了一条信息:“我在东都新报资料室,今晚都在。如果你想说的时候,我随时在。”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读”。但那边没有回复。

凑启悟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那页PPT。他的视线从李美京的名字滑到旁边另一个名字上——排在第十二位的数据清洗员,已经离职,标注着“提前终止合同”。名字是:千叶宗一郎。

凑启悟的心跳漏了一拍。

千叶宗一郎。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或者说,每一个关注过阿尔戈斯的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影识系统的首席架构师之一,毕业于玄海国最顶尖的理工学府,拥有认知计算和自然语言处理双博士学位。四年前被阿尔戈斯高薪挖走,主导了影识的核心算法设计。

然而,就在系统正式上线后的第九个月,千叶宗一郎突然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阿尔戈斯对外宣布他因个人原因离职,此后不再回应任何关于他的问题。千叶本人也没有在任何场合出现,没有接受采访,没有发表论文,甚至连社交账号都停更了。

有人说是被竞争对手挖走了,有人说是精神崩溃进了疗养院,还有人说他移民去了海外。但凑启悟记得,他听过的最后一个版本,来自一个匿名信源——“千叶宗一郎根本没有离开东都。他只是不想再被人找到。”

一个负责清洗数据的员工深夜拒绝接电话。一个首席架构师上线九个月就人间蒸发。一个负责人被算法的概率推向了牢狱。而那个算法,正一刻不停地扫描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凑启悟把千叶宗一郎的名字用红笔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他需要找到这个人。不论他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候,资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细长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凑启悟抬头,看见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穿着深色连帽衫的女人站在门口。女人拉下口罩,露出了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眼窝深陷,像好几天没睡过觉。是李美京。

“你那条短信,”李美京的声音沙哑,“你说,如果我想说的时候。”

她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站在离凑启悟两步远的地方。她的双手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关节发白。

“我现在想说,”她说,“但你要保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不许署我的名字。”

凑启悟把桌上的咖啡杯推到一边,拉出一把椅子。李美京没有坐,她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

“你知道影识系统上线第一年,给我们清洗团队定的月度指标是多少吗?每人每个月,要标注三千条用户数据。”她的声音毫无起伏,像在背一份技术手册,“系统自动抓取的数据是海量的,我们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清洗和标注,然后喂回去。我们的工作不是判断那些数据的内容,而是判断它们的‘情绪极性’。正面、负面、中性。”

“可是有些话很难分。”凑启悟说。

“对。”李美京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比如有人发了一句‘我真受不了他了’。你觉得这是情绪发泄,还是暴力前兆?系统没有能力分辨,它只看我们给的标签。如果我们把这句话标成‘高危信号’,系统就会把它计入风险评分。如果我们标成‘中性’,它就不算。所以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她终于坐了下来,把挎包放在膝盖上。

“最开始,我们都尽量保守地标。除非是那种明显的威胁,比如直接说要杀人要放火,我们才会标高危。但第二个月,主管找我们谈话,说准确率不够高。我问什么准确率?他说系统发出的预警数量和警方最终立案的数量的重合率。我傻了,我说这个不是我们标得准不准的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哪个人会真的犯罪。他说——没关系,你们可以大胆一点。”

“大胆一点是什么意思?”凑启悟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

李美京抬起头,她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凑启悟三个月前见过的那种神情。那是内疚——一种被时间腌了很久的内疚,已经变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意思就是,拿不准的,就往高了标。你在网上骂过脏话?高危。你跟人在评论区吵过架?高危。你被人投诉过噪音扰民?高危。你买过一把菜刀?高危。你半夜不睡觉发了一条伤感的动态——也是高危。因为系统分析说,凌晨失眠是情绪不稳的表现,情绪不稳是暴力倾向的前兆。”

她顿了顿。

“我们每天标注三千条,四十七个人。你算算,一个月是多少条,一年是多少条。这里面有多少是被我们‘大胆标注’出来的,又有多少是真正危险的?我们不知道。公司不在乎。公司只在乎那条预警通知发到警察局之后,有没有案件能对上。对上了,就是系统成功预测了犯罪。没对上——没关系,反正我们是预防性的。”

凑启悟的笔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所以尹泰俊,”他说,“他是因为什么被标注?”

李美京沉默了很长时间。资料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声,和窗外永不间断的细雨声。

“我在系统里查过他的档案,”她终于开口,“在他被带走之前,我就查过。因为我在清理队列里看到了他的名字。他的高危预警,触发因素有三个。”

她从挎包里摸出一部旧手机,屏幕上缠着裂缝,点亮之后是一张模糊的手机截图。凑启悟接过来,凑近了看。

第一条:三个月前,尹泰俊在社区论坛发帖,为几位在公园露宿的无家可归者辩护,认为东都市政厅应该为他们提供庇护所而非驱赶。帖子遭到大量反对,被踩了两百多次,评论区充斥着谩骂——“你去把他们接你养老院去啊”“伪善”“肯定有利益输送”。

第二条:一年前,尹泰俊曾因静心寮的消防通道堆放杂物被消防署警告,该记录在公开数据库中可查。

第三条:静心寮所在社区的匿名举报平台“邻人之眼”中,有三位用户在过去半年内曾提交关于尹泰俊的投诉,分别是“夜间有不明敲击声”“垃圾未分类”“怀疑他在设施内进行不正当活动”。三条投诉全部未经核实。

“就是这些,”李美京说,“三条谣言,一份消防警告,一场网暴。加在一起,等于一个杀人嫌疑犯。这就是影识系统拿到的全部养料。”

凑启悟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李美京站起来,把口罩重新戴上,“清洗团队从前年开始,要求签署一份增补保密协议。甲方不是阿尔戈斯,而是一个叫‘常世基金会’的机构。我查过,这个基金会的发起人——是玄海国前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凑启悟一眼。

“千叶宗一郎,他在走之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睡不着觉的时候想起来。他说,我们造的不是预测犯罪的工具,我们造的是——批量生产罪人的工厂。”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凑启悟坐在灯下,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雨还在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打印字在灯光下扭曲,像无数条蠕动的代码。阿尔戈斯的独眼标志印在每一张纸的角落,那只瞳孔里的电路纹路,此刻看起来不再像智慧的光环——

更像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

他把李美京留下的手机拿起来,截图还在屏幕上亮着。尹泰俊的名字,三条投诉,一个高危标签,一个被毁掉的人生。在这一切的底部,有一行小字,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标注结论:

“经综合评估,该对象犯罪风险指数为91.7%,建议执法部门提前介入。”

凑启悟翻到最后一页打印纸,是他在资料室里找到的一份旧剪报。五年前,玄海国国会审议通过了《预防性行政介入试行条例》。当时的支持率是87%。

有人在报纸边缘用铅笔记了一行字,墨迹已经褪色。凑启悟辨认了一下,那行字写的是——

“当所有人都在欢呼的时候,正义就已经死了。”

他把剪报翻过来。背面的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二月二十三日。那天,应该没有人注意过这句铅笔写的小字。

凑启悟关了台灯,资料室陷入彻底的黑暗。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美京最后那句话。

我们造的是批量生产罪人的工厂。

那么,工厂的老板是谁?

黑暗中,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的匿名短信,发信人是隐藏号码。内容只有五个字:

“千叶还活着。”

凑启悟盯着那五个字,瞳孔在屏幕的冷光里收缩。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似乎在黑色玻璃反光中看见了一张模糊的脸——但那只是一扇被雨水模糊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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