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入夜后开始落的。
凑启悟撑着透明伞,站在“静心寮”门前那条斜坡小巷的尽头。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在柏油路面砸出细密的白噪音。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距离东都健康局下达封锁命令,已经过去整整四个小时。
巷子里拉了黄色的行政警戒带。那栋六层老楼的外墙上,雨水把一张刚贴上去的告示打湿了大半。凑启悟走近几步,借着路灯看清了告示上的字:依据《保健设施运营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自即日起永久关闭本设施,不得再行营业。落款是东都健康局,盖着鲜红的官印。红印被雨水洇开,像一团化在纸上的血迹。
他掏出手机,对着告示和警戒带各拍了两张照片。这种现场,他已经拍了快十年——被封锁的店铺、被驱逐的住户、被带走的人。每次都差不多,唯独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他认识那个人。
尹泰俊。静心寮的负责人,五十五岁,在凑启悟的印象里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两道缝。三个月前,凑启悟写过一篇关于社区养老困境的报道,采访过他。当时尹泰俊带他参观了整栋楼,指着二楼的窗户说:“你看,种了盆薄荷,老人们闻着精神好。”那盆薄荷现在还在窗台上,被雨浇得叶子全都耷拉下来。
凑启悟收起手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想起下午新闻推送弹出的标题——《静心寮惊现老人离奇死亡,负责人涉嫌故意杀人被带走》。那个“被带走”用得极好,既不说逮捕,也不说配合调查,给足了想象空间。
随后三个小时,舆论就像沸水一样翻滚起来。
先是东都电视台午间新闻播了一段监控画面,画质模糊,只拍到一个背影在走廊里推着一辆轮椅。旁白说:“据悉,死者进入该设施仅两周即死亡,家属质疑死因可疑。”然后是各大社交平台上的接力发酵。有人翻出尹泰俊五年前在一场社区纠纷中被处罚的记录,有人爆料称静心寮曾因消防问题被警告,还有人贴出一张完全看不清脸的照片,声称那就是“尹某虐待老人的证据”。
凑启悟一条一条地刷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越来越快。那些评论像是批量生产出来的——“这种人该枪毙”“养老院就是杀人院”“建议查查他有没有前科”。偶尔有一两条不同的声音,说“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判断不迟”,立刻被围攻成“水军”“同伙”“你家里没老人吗”。
他看得太熟悉了。这十年里,他见过太多人就是这样被钉死的。
凑启悟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让烟雾在伞下转了两圈。然后他绕到巷子后面,从消防梯的位置翻过了一堵矮墙。
他不是要做什么违法的事。他只是想在看守所见到尹泰俊之前,先用自己的眼睛看一遍这里。
后门的锁已经被换过,贴上了封条。凑启悟没有碰封条,只是从旁边的窗户爬了进去。一楼是大厅和食堂,空气中残留着消毒水和煮过头的味噌汤的气味。他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一排排空荡荡的餐桌。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茶杯,有一只茶杯里面泡着半朵菊花,花瓣已经沉到杯底。
他上了二楼。
死者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门框上贴了警方的封条。凑启悟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手电筒的光束从门缝里漏进去,照到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单人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玻璃碎了,照片上是一位穿和服的老妇人,笑得像一朵干透的花。
这位老人叫松井澄子,八十二岁。两周前被儿子送来静心寮时,还能拄着拐杖自己走路。昨天晚上七点被发现倒在浴室里,头部有撞击痕迹,送到医院一小时后宣告死亡。医院的初步报告写的是“意外跌倒导致颅内出血”,但老人的儿子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篇长文,坚称母亲是被虐待致死。那篇文章被转发了三万多次。
凑启悟站在门外的走廊里,想象着昨天晚上这里发生的一切。走廊的灯是不是亮着的?松井婆婆是怎么走到浴室去的?有没有人听见什么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手机震动。
不是来电,是推送。一条接一条,像某种急促的脉搏。凑启悟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速报——
“阿尔戈斯公司发言人证实:影识系统已于案发前七十二小时对尹泰俊发出高危预警。”
凑启悟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阿尔戈斯。那是玄海国最大的科技企业,十年前以搜索引擎起家,如今业务覆盖了从云端计算到智慧城市建设的每一个角落。而“影识”,则是他们三年前推出的一套预犯罪分析系统。
三年前,凑启悟参加过那场发布会。
他记得那天在东都国际展览中心,阿尔戈斯的CEO权道亨站在巨大的环形屏幕前,用激光笔指着上面跳动的数据流说:“犯罪不是突然发生的,它有前兆,有规律,有轨迹。影识能做的是——在它发生之前,就找到它。”现场的记者们纷纷鼓掌,政府官员们与权道亨握手合影。当时凑启悟举手提问:“系统分析的数据源是什么?”权道亨微笑着回答:“一切公开可获取的信息。”
是的。一切公开可获取的信息。
你的社交动态、消费记录、行车轨迹、通话频次、搜索历史、步数统计、心率监测——你在手机上下载每一个应用时点击“同意”的那一秒钟,就已经把自己的灵魂切片交给了算法。
凑启悟把手机收进口袋,忽然觉得这栋楼的走廊变得很窄。
他开始往回走。经过三楼的楼梯间时,手电筒扫到了一个东西。那是一张贴在墙上的便签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尹先生,麻烦你明天帮我买一袋橘子,要甜的。——松井。”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
凑启悟看了很久。他把那张便签揭下来,折好,放进了内侧口袋。
便签贴过的地方露出一小块墙皮,上面有人用指甲刻了三个字——对不起。
凑启悟浑身僵住了。
他用手电筒反复照了三次。那些笔画很细,深深陷进粉白的墙皮里,看上去像是最近几天才刻上去的。他沿着走廊一间房一间房地查过去,没有其他刻痕。只有这一间——松井澄子的房间正对着的位置。
对不起。
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要刻在这里?
凑启悟翻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七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在第五声的时候通了。
“李美京女士吗?我是《东都新报》的凑启悟。我在三个月前采访过您,关于数据清洗流程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凑启悟以为信号断了。
“你不要再打这个电话了。”李美京的声音很轻,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凑启悟说,“影识系统在标注高危对象时,会不会把社交平台的负评量化为风险参数?”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重。
然后挂断了。
凑启悟听着忙音,把手机拿下来,看着屏幕上李美京的号码。这个名字是他三个月前从一个匿名线索里挖出来的。李美京曾担任阿尔戈斯的数据清洗员,工作内容是对影识系统获取的原始信息进行人工标注和筛选。她在职三年零七个月,两个月前突然被解雇,解雇理由是“违反数据保密协议”。
三个月前的采访并不顺利。李美京见了凑启悟,说的却都是无关紧要的套话——“公司有严格的数据管理制度”“我们遵循行业最高标准”——每一句都像从新闻稿上背下来的。但有一瞬间,凑启悟记得她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当时他问她:“你觉得影识系统会出错吗?”
李美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系统本身不会错。是人把数据喂给它的。”
人把数据喂给它。
凑启悟在走廊的墙上靠了一会儿。雨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像许多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他把烟掐灭,走出了静心寮。
后巷里,雨下得更大了。凑启悟撑起伞往回走,经过巷口的便利店时,玻璃门里透出的灯光照亮了门口的报刊架。最新一期的《东都新报》头版头条是四个大字——技术正义。
旁边还有两排小字引题:“阿尔戈斯影识系统协助警方破获多起大案要案,预犯罪时代全面来临。”
凑启悟拉低帽檐,走进了雨里。
手机又开始震动了。这次是一条匿名短信,号码被隐藏,内容只有一行:
“算法没有证据,但所有人都有罪。”
凑启悟停下脚步。雨水沿着他的伞骨滑落,在脚边汇成细细的水流。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迈开了步子。
他今晚不打算回家。他要去报社的资料室,把阿尔戈斯这三年来所有公开披露的合作协议、政府采购公告和技术白皮书全部调出来。明天一早,他要去东都拘留中心,见尹泰俊。
而那堵墙上的“对不起”,那行刻进墙皮里的字——
他直觉感到,那不是对任何人说的。那是一个人的忏悔,朝着没有人能听见的方向,一遍一遍地刻在沉默深处。
凑启悟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的时候,静心寮三楼的某个角落,一只被遗忘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推送了一条新的热点新闻,标题是:
“静心寮事件追踪:逾九成网友认为嫌疑人罪有应得,呼吁加快审理进度。”
手机屏幕的冷光在空荡的走廊上闪了三秒,然后暗下去。黑暗重新涌上来,带着雨水的气味,和某种正在悄悄扩散的东西。
走廊尽头那面刻着“对不起”的墙,被黑暗吞没了。便签纸上的橘子香,还在凑启悟的口袋里,慢慢地,慢慢地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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