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拘留中心建在港区一片填海造出来的空地上,灰色外墙,没有窗户。
凑启悟在接待窗口递上记者证和会面申请,换回来一张印着条形码的访客卡和一句没有温度的“三号会面室,二十分钟”。他穿过两道安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味。
尹泰俊已经被关进来四十八小时了。
会面室很小,大约四叠半的面积,中间隔着一面有机玻璃墙。凑启悟坐在塑料椅上等了大约三分钟,另一侧的铁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拘留服的男子被带进来,手腕上没有手铐,但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像一个习惯了长时间低头的人。
凑启悟差点没认出他来。
尹泰俊老了十岁。不过四十八小时,他两鬓的白发像是被谁泼上去的,眼睛下面的眼袋垂到颧骨,嘴唇干裂起皮。他坐到玻璃对面的椅子上,看到凑启悟的时候,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像一道裂缝,随时可能碎掉。
“凑记者,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凑启悟拿起通话器,手指在话筒上握紧又松开。他采访过很多被羁押的人,知道在这种地方,第一句话说什么很重要。说“你还好吗”是废话,说“我是来帮你的”太空洞,说“我相信你”又太轻率。
“松井婆婆生前喜欢吃橘子,”凑启悟说,“我在她房间外面看到一张便签,请你帮她买橘子。”
尹泰俊的眼神动了一下。那道裂缝扩大了一点。
“她喜欢吃甜的,”尹泰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可是她有糖尿病。我每次只敢给她买两个,切成四瓣,跟她说吃多了不好。她就骂我,说我是个抠门的院长。”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没有家属来看她。送她来的那个儿子,把她放下就走了,连换洗衣服都没带。我去给她买了两套睡衣,超市打折的,一套蓝色的,一套碎花的。”
有机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凑启悟等了片刻,让那层雾气散开。
“你最后一次见到松井婆婆是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七点左右,”尹泰俊说,“食堂开饭,她吃了半碗米饭、一块炖鱼,说胃口不好。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想出去走走。我说外面下雨,别出去了。她说——那我去泡个澡。”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然后呢?”
“然后我去三楼查房。四楼有个老爷子感冒了,我给他量了体温,打电话叫了上门护士。忙完回来,我听见浴室里水还在流,敲了门没人应。我推开门——”他停下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吞咽声,“她躺在地上,后脑勺撞在瓷砖台阶上。我喊她,她不应。我叫了救护车,七分钟就到了。可是到了医院,医生说……”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在抖,但没发出声音。
凑启悟等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问题。
“你在网上发过一篇文章,关于无家可归者的事,你还记得吗?”
尹泰俊抬起头,有点茫然。那种茫然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没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那个帖子……是三个月前了。公园那边要赶人,我看不过去,就在社区论坛发了个帖子。我说静心寮有空床位,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免费收留两个。结果被骂惨了。”他苦笑了一下,“有人说我想骗政府补贴,有人说我收了黑钱,还有人说我打着慈善的旗号搞传销。我解释过几句,后来就懒得回了。”
“你知道那些评论,可能成了你的犯罪证据吗?”
尹泰俊的笑容僵住了。
凑启悟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纸,隔着玻璃举给他看。那是他从李美京的截图上打印出来的——三条触发因素,社区评价指数,综合风险评分。
“阿尔戈斯的影识系统,”凑启悟说,“把你被骂的那些话,算成了你的犯罪风险指标。你被骂得越狠,系统觉得你越危险。然后它在你被逮捕前七十二小时,向警方发出了高危预警。”
尹泰俊盯着那些打印纸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恐惧,最后停在了某种凑启悟从未见过的东西上——那是一种被彻底击穿后的空洞。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有人在网上骂我,所以我就变成了嫌疑犯?”
“不完全是。还有你一年前那份消防警告记录,还有‘邻人之眼’上三个人对你的匿名投诉。这些加在一起,算法就算出了你的犯罪概率。”
“匿名投诉?”尹泰俊皱起眉,“什么投诉?”
“有人举报你夜间制造噪音、垃圾未分类、还有在设施内进行不正当活动。”
尹泰俊的眼睛瞪大了。他第一次激动起来,猛地凑近玻璃,呼吸在有机玻璃上喷出一团白雾。
“那是撒谎!我的垃圾每次都分类,不信你去看静心寮的垃圾房!至于不正当活动——整栋楼住的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我做给谁看?”他的声音颤抖着,那是一种被冤枉到骨头里的人才有的颤抖,“是谁投诉的?我要跟他对质。”
“投诉是匿名的,”凑启悟说,“而且影识系统不对投诉内容进行核实。它只看数量。”
尹泰俊愣在那里,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重复凑启悟的话——只看数量。不看真假。只数人头。不问道理。
“可是警察抓我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说他们有证据。”
“什么证据?”
“他们说,有人提供了一段录音。”
凑启悟的笔在纸上停住了。“什么内容的录音?”
尹泰俊摇头。“他们没放给我听。只说有录音证明,松井婆婆死的那天晚上,我对她大声吼叫。”
“你吼了吗?”
“我没有。”尹泰俊的眼里全是血丝,“我从不对老人吼。我父亲走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跟他说最后一句话。我这辈子最恨的事情,就是对老人不好。你可以去查,去问静心寮每一个人——”
“尹先生。”凑启悟打断了他,声音很低,但很稳,“问题就在这里。没有人会去问。没有人会去查。人们只会看到系统说你有罪,然后排队来骂你。你被骂得越狠,系统就越觉得自己算得准。这是一个圈,你已经在这个圈里了。”
会面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变得很吵。
“凑记者,”尹泰俊忽然开口,“你相信我吗?”
凑启悟看着玻璃对面那张被摧毁了大半的脸。他想起静心寮三楼走廊墙上刻着的“对不起”,想起那盆被雨水打蔫的薄荷,想起松井婆婆留给尹泰俊的便签——要他买橘子,要甜的。
“我相信的不是你,”凑启悟说,“我相信的是事实。但事实现在被埋在数据下面了。我要把它挖出来。”
广播响起,通知会面时间还剩五分钟。凑启悟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尹泰俊也站起来,他的手贴在玻璃上,指节粗大,布满了干裂的纹路。那是一双照顾了很多人、洗了很多床单、切了很多橘子瓣的手。
“还有一件事,”尹泰俊叫住他,“我一直在想。那天晚上,松井婆婆去浴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
凑启悟转过身。“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像是医生。他说他是来给四楼的老先生复诊的。我急着去查房,就没多问。后来我在医院里才想起来——那天我根本没约任何医生。”
凑启悟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攥紧了。
“你后来见过他吗?”
“没有。我跟警察说了,他们好像没当回事。”尹泰俊低下头,“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医生。这几天我的脑子很乱,有时候我觉得,或许他们说得对。或许我心里真的想过要伤害谁。如果那么多人都在说你是个坏人,你还能确定自己是个好人吗?”
他的最后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
凑启悟走出东都拘留中心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停车场的围墙边,把刚才记的笔记翻了一遍。
穿白大褂的人。不存在的复诊。一段来历不明的录音。三条未经核实的匿名投诉。一场网暴。然后是一个死去的老人。
如果把这些拼在一起,不是拼出一桩罪案,而是拼出一桩罪案的倒影。每一个零件都是真的——投诉是真的,录音是真的,死亡是真的——但它们组合起来的故事,是假的。
他发动汽车,没有回报社,而是往城东方向驶去。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六层老公寓楼下。这栋楼在一年前就被列入了城市更新计划的拆迁范围,但至今没有动工。楼道里堆满了落灰的旧报纸和废弃的传单,电梯早就坏了,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凑启悟爬到五楼,在五零二室门前停下。
门缝里塞着一张水电催缴单,日期是十四个月前。他敲了三下门,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把耳朵贴到门上。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但他注意到了门把手——把手上没有灰。在整栋楼的其他房门都积了一层厚灰的情况下,五零二室的门把手是干净的。有人最近来过,或者有人一直住在里面。
凑启悟弯下腰,从门缝往里看。他看到的不是一间废弃的公寓。玄关处有一双摆放整齐的拖鞋,桌上有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客厅的墙上贴满了纸,每一张纸上都画着复杂的流程图和公式。
那些公式凑启悟认不全,但他认出了贴在正中央的一张A3打印纸,上面是一行手写的大字:
“当正义可以购买的时候,算法就成了刽子手。”
那是千叶宗一郎的笔迹。凑启悟在李美京给他的硬盘截图中见过同样的字迹,写在一份系统底层协议的注释里。
他掏出手机,拍下了门缝里的景象。就在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他听见楼道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人踩在老旧地板上的脚步声,只响了一下就戛然而止。凑启悟抬起头,望向通往六楼的楼梯。那里一片漆黑。
他站在原地等了半分钟,没有任何其他声音。
然后他闻到了一种气味。很淡,像是烧东西的气味。不是香烟,不是煤气——是纸张在火里慢慢卷曲变黑的气味。味道从楼上飘下来,一缕一缕,像看不见的线。
凑启悟把手机收回口袋,转向楼梯口,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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