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朱利安医院的急诊室走廊里弥漫着消毒酒精和绝望混合的气味。埃莉诺坐在塑料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她的袖口上还沾着莉迪亚·温斯特倒下时从嘴角溢出的白沫,现在已经干涸成一小片暗色的污渍。
抢救已经持续了四十分钟。
走廊尽头,埃利斯·瓦尔多快步走来,身后紧跟着脸色苍白的莫莉·陈。他的嘴里没有叼香烟——这是埃莉诺第一次看到他在清醒状态下手里没有握着那根皱巴巴的过滤嘴。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显然从前天晚上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合眼。
“毒理科出结果了,”他压低声音,在埃莉诺身旁坐下,“戈拉毒素。一种从海葵毒素中提取的神经抑制剂。起效时间大约在注射后两到四个小时,取决于剂量。如果莉迪亚是在来见你之前被注射的,那应该是在凌晨五点左右。”
“她会活下来吗?”
瓦尔多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脸。“医生说她的脑部没有损伤。他们给她注射了解毒剂。但现在还不好说。那种毒素会让呼吸肌慢慢麻痹,如果剂量再大一点——如果不是你发现得及时——”
他没有说完。
埃莉诺闭上眼睛。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天文台里莉迪亚最后的唇语。那三个无声的字。她看不清楚,只能隐约分辨出嘴唇的开合。一个名字。两个音节。或者三个。
“她的手机呢?”瓦尔多问。
“被德雷克的人拿走了。在混乱中。或者说,那本来就是他们的目的。”埃莉诺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但她说过,她在某个云端加密盘里保存了原始录音的副本。还有一张照片——”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瓦尔多。照片是在天文台里拍摄的,就在莉迪亚说完那个名字之后。埃莉诺出于职业本能拍下了那一刻:莉迪亚的脸,在说出真相时的决绝。但照片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天文台门外的阴影中。穿着黑色冲锋衣。不是一个,是两个。德雷克的手下当时已经包围了天文台,但其中一个——照片最左侧的那个——他的姿势与其他所有人都不同。他没有看向德雷克。他正越过德雷克的肩膀,直直地盯着莉迪亚。
“这个人一直盯着莉迪亚看,”埃莉诺指着那个模糊的身影,“他认识她。或者说,他想确认她是否会说出某个名字。”
莫莉接过手机,将图片放大。那个身影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下巴的轮廓、肩膀的斜度、站姿的重心——作为刑侦技术员,她在系统里进行人脸识别比对只用了几分钟。
“不是德雷克团队的注册安保人员,”莫莉说,眉头紧锁,“但面部识别匹配了一个人。利奥帮我查到的那个人。莉迪亚的父亲——尤金·温斯特的前助手,一个叫雷蒙德·维拉的人。他二十年前在温斯特慈善基金会工作,是玛丽亚·默瑟的直属上司。”
埃莉诺猛地抬起头。
“他是亚当安插的人,还是尤金的人?”
“两者都不是。”瓦尔多站直身体,将那张照片转发到自己的手机上,“二十年前,慈善基金会丑闻爆发后,维拉主动辞职。他拒绝配合任何一方的内部调查。之后的十五年里,他销声匿迹——直到五年前,他的儿子出现在温斯特通讯的员工名录里。乔纳斯·维拉。现任市场部数据分析师。”
埃莉诺感到一阵电流沿着脊椎爬上来。“他是莉迪亚的下属?”
莫莉点点头,调出乔纳斯·维拉的人事档案:二十七岁,三年前以数据分析实习生的身份进入公司,经过两次晋升后进入市场部,直属于莉迪亚·温斯特。他的工作职责之一,是维护市场部用于收集客户数据的合规录音系统——那个被莉迪亚用来在十三楼安装录音设备的系统。
“是他帮莉迪亚安装的录音设备,”埃莉诺站了起来,“他知道莉迪亚在录什么。他父亲二十年前被卷入同一桩丑闻。他们父子两人都在为某件事工作——但不是为亚当·温斯特工作。”
“他们是为默瑟工作。”瓦尔多缓缓说道,“维吉尔·凯恩说过,默瑟一直在记录一切。他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二十年前默瑟失去母亲,十五年前他开始爬向权力核心,而在这个过程中,他招募了那些同样被温斯特家族伤害过的人。维吉尔·凯恩、玛丽亚·默瑟的旧同事、那些在工伤中失去亲人的家庭——默瑟不是一个冷血的机器。他在暗处编织了一张网。维拉的二十万克朗——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杀手报酬。而是一张网的一部分。”
走廊里陷入了一片沉默。远处的急诊室门依然紧闭着。
“那张网,”莫莉轻声说道,“如果它确实存在,那么托雷斯的死是对整个计划的最大威胁。她的诉讼会在公开法庭上披露默瑟福利政策的全部细节,包括他削减成本的部分——媒体和公众只会看到冷血CFO剥削员工权益。他们不会花时间去理解一个长达十五年的修复计划的复杂性。温斯特会利用诉讼彻底摧毁默瑟的声誉。而默瑟,必须让诉讼停止。但他不会杀人。他只会用他的方式解决问题。”
“强迫症的方式。”埃莉诺接过话,“规则内解决问题。也许是用证据交换,用信息对等威胁,用早已准备好的保险文件要求和解。他也许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但托雷斯在他行动之前就死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想到了什么。
“如果这段录音是莉迪亚通过乔纳斯·维拉的设备录下来的,那么乔纳斯应该也有一份副本。”她转向莫莉,“帮我找到他。现在。”
莫莉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乔纳斯·维拉的手机定位。几分钟后,她抬起头,脸色有些异样。
“维拉今天早上请了病假。他的手机定位显示他在科伯恩市工业区——和维吉尔·凯恩的安保公司同一个区域。”
“他现在在那里?”
“不。”莫莉将屏幕转过来,地图上有一个闪烁的红点,“他已经在那里停留了三个小时。一动没动。这不是上班的轨迹。更像是他——在等什么。”
瓦尔多快步走向出口。“我去找他。你留在这里等莉迪亚醒来——她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目击者。”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外面,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但冬日的阳光被一层厚厚的铅灰色云层遮住,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不祥的黄灰色光线下。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十秒。然后他缓缓将手机收回口袋,表情凝固在一种埃莉诺从未见过的肃穆中。
“怎么了?”
“莫莉刚才发给我的照片比对结果,”瓦尔多转身走回来,“雷蒙德·维拉——照片上那个站在天文台门外的男人。他不再只是背景资料里的人了。今天早上七点半,他被发现在家中死亡。死因是心脏骤停。表面上看起来是自然死亡。但他才五十七岁,有定期体检,没有任何心脏病史。”
“和莉迪亚一样,”埃莉诺的声音很轻,“都是在他们即将说出真相之前。”
“不同的是,他可能已经说出了什么。”瓦尔多重新将手机放回口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变得异常清醒,“乔纳斯·维拉的父亲死了,而乔纳斯现在一个人躲在工业区的一栋建筑里。他是下一个。如果我们不先找到他——”
他的话被急诊室的门推开了。一位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女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醒了。但很虚弱。现在只能问几个简单的问题,不要太久。”
埃莉诺走进病房。
莉迪亚躺在一堆管线和监护仪的中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喉咙里插着一根细管,手上连着静脉输液袋。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那里面充满了恐惧,还有一种在死亡边缘挣扎过的清醒。
埃莉诺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乔纳斯·维拉。他在工业区。他父亲今天早上死了。我们需要那份录音。原始录音里,伊莎贝拉在和谁争吵?你说了那三个字。告诉我。”
莉迪亚的嘴唇无声地张合。她的声音太微弱,监护仪的蜂鸣声几乎盖过了一切。埃莉诺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然后她听到了。
三个字。一个名字。冰冷而真实,像一把钥匙插入了这整个迷局的最后一道锁孔。
埃莉诺直起身子。她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
“你确定?”
莉迪亚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埃莉诺转身走出病房。瓦尔多等在门外,看到她的表情,他没有立刻追问。他在刑侦队见过很多次这种表情——不是发现真相的欣喜,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真相有时候不会让世界变得清晰,它只会让阴影更深。
“是谁?”他问。
“我得去工业区见乔纳斯,”埃莉诺没有直接回答,“在我告诉你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一件事——默瑟在他那病态的自律深处,到底藏着什么样的人。”
她走出医院大门时,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云端加密服务提供商的自动通知。莉迪亚设置的定时传输已经完成。文件已发送到她、瓦尔多警探和地方检察院的邮箱。
她点开附件。音频文件完整无缺,清晰可听。长度是四十八秒。
埃莉诺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录音里传来了伊莎贝拉·托雷斯的声音,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最后是恐惧。以及另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声音。
她听完后,将耳机取下。然后她拨通了工业区那个红点所在地址的电话。
是乔纳斯·维拉接的。他听起来异常平静,像是在等了很久。
“万斯女士,”他说,“我父亲让我给你转达一句话。原话是——那台机器从不会忘记任何东西。包括自己母亲被摧毁的日期。十一月十四日。零点零八分四十七秒。那天他成为了另一个人。从那以后,他一直在写一本日记。日记里有所有人的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像是释然又像是悲伤的叹息。
“日记在默瑟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是他母亲去世的日期。他说,你是唯一一个愿意理解而不是审判他的人。所以他把它留给了你。”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