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镜像沼泽

莉迪亚·温斯特指定的见面地点在科伯恩市北郊的一座废弃天文台。

埃莉诺独自驾车穿过浓密的针叶林,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冬日的晨曦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短短的阴影。她没有告诉瓦尔多,也没有带利奥来。莉迪亚在电话里的恐惧是真实的——那种恐惧不属于一个共谋者,而属于一个目击者。

天文台是一座圆顶的白色建筑,表面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锈红色的铁皮。大门虚掩着,埃莉诺推门进入时,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莉迪亚·温斯特坐在观测室中央的一把木椅上,背对着穹顶上那架早已废弃的望远镜。她比公司档案照片上看起来憔悴得多。三十二岁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苍老,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她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深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攥着一部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

“谢谢你来。”莉迪亚的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有说话。“我不能在市区见你。我叔叔的人到处都是。”

埃莉诺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住,找了一把落满灰尘的椅子坐下。她故意保持这个距离——让一个受惊的人感觉安全,是让对方开口的前提。

“你在电话里说你知道是谁杀了伊莎贝拉。”

莉迪亚点了点头,眼神飘向穹顶,然后回到地面。“但在我说出那个名字之前,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这件事的起因不是默瑟,不是伊莎贝拉,甚至不是那份该死的福利修正案。这件事的起因比你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早得多。”

“多久?”

“二十年。”莉迪亚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她开始讲述。

温斯特家族的故事,其实是一个关于两兄弟的故事。尤金·温斯特和亚当·温斯特,一个激进,一个保守。尤金是哥哥,也是温斯特通讯最初的设计者。他相信企业应该承担社会责任,应该在盈利和员工福利之间找到平衡。亚当是弟弟,他相信企业唯一的社会责任就是盈利。

二十年前,兄弟两人的分歧达到了顶点。尤金在董事会中推动一项全面的员工遗孀保障计划——为那些因工伤亡的员工家属提供终身福利和子女教育基金。亚当认为这会让公司背上无法承受的长期债务。两人的争执持续了整整一年,最终以尤金的离开而告终。

“我父亲没有辞职,”莉迪亚的声音变得锋利起来,“他是被驱逐的。亚当联合了董事会的其他成员,伪造了一份慈善基金会挪用资金的证据,把责任推给了我父亲。那份证据是我父亲的亲笔签名——但那签名是从一份完全不同的文件上伪造过去的。当时的笔迹鉴定技术还不足以分辨真伪。我父亲被迫辞职,背上了贪腐的罪名。他的声誉、朋友、全部的社会资本——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握紧了木椅的扶手。

“而那份伪造的证据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有一个人提供了我父亲的签名样本。那个人的名字,叫玛丽亚·默瑟。”

埃莉诺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玛丽亚·默瑟当时是温斯特慈善基金会的行政秘书。她的丈夫死于一次工厂事故。她信任亚当,以为亚当是真正在为遗孀争取权益的人。她提供了她手里所有文件的副本——包括我父亲亲自签批的员工救济申请单。亚当的律师利用那些签名,制造了假的转款文件。我父亲因此被毁掉。而玛丽亚·默瑟——她在一年后发现自己被利用了。她的诉讼被驳回。她的生活分崩离析。两年后,她死于癌症。”

莉迪亚抬起头,眼里含满泪水。

“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弄清这一切。我进入温斯特通讯,接受我叔叔的‘照顾’,假装对家族企业忠心耿耿。我接近默瑟——那个冷得像一台机器的首席财务官。我以为他是亚当养大的怪兽,以为他和我叔叔是一伙的。直到我看到了他的私人档案。”

“什么档案?”

“一份完整的福利改革提案初稿。”莉迪亚从口袋掏出几张打印纸,“写于默瑟进入公司的第三年。你知道那个提案的核心内容是什么吗?——恢复尤金·温斯特二十年前被否决的员工遗孀保障计划。精确到每一个条款、每一个赔偿标准、每一个受益人的资格认定。默瑟用了三年的时间,把当年被毁掉的计划重新设计了一遍。”

埃莉诺接过了那几张纸。纸上的文字工整严谨,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她看到了一个条目:因工伤亡员工子女教育基金领取标准。她看到了那个领取人的年龄上限:二十二岁。默瑟进入温斯特通讯那年,正好二十二岁。

“他一直知道真相。”埃莉诺低声说。

“他知道。他不仅知道他母亲的遭遇,还知道是谁导致了这一切。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愤怒、复仇、毁掉一切。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他走进敌人的城堡,用了十五年的时间爬到最高层,然后在那个位置的终端上,一笔一划地重新写出当年被毁掉的东西。”

莉迪亚抹了一下眼睛。

“这也是为什么当托雷斯提起怀孕歧视诉讼时,公司内部所有人——包括我叔叔——都以为这是扳倒默瑟的最好机会。因为他削减福利的行为看起来太像是一个冷血混蛋在摧毁员工权益。没有人意识到那只是他整个恢复计划的一个不得已的阶段——他必须先砍掉冗余成本,才能在未来有足够的财务空间推动真正的福利改革。他那个冰冷的脑子早就把每一年每一笔账都算到了十年之后。而伊莎贝拉·托雷斯的诉讼,打乱了他所有的时间表。”

“是谁利用了这场诉讼?”

莉迪亚的嘴唇动了动。“你知道为什么伊莎贝拉有底气提起诉讼吗?因为她手上有我提供给她的全部内部数据——默瑟的福利修正案的成本影响分析、董事会反对福利改革的会议记录、亚当用来对抗诉讼的策略备忘录。我是那个内鬼。”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天文台里回荡,像一根被绷断的弦。

“我以为默瑟是我叔叔的帮凶。我提供了所有弹药,把炮口对准了他。然后伊莎贝拉在诉讼最关键的节点上被人从楼上推了下来。我亲手制造的武器,被某个我还不知道的人拿去,杀死了一个无辜的女人,并且试图嫁祸给一个他一生都在试图修复伤害的人。”

埃莉诺沉默了很久。清晨的阳光透过穹顶的裂缝照射进来,在她们之间形成了一道倾斜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慢移动。

“那个伪造的录音,”埃莉诺开口,“是合成的吗?”

莉迪亚点了点头。“默瑟的声音确实是AI合成的。但伊莎贝拉的声音是真实的。那段争吵确实发生过——但不是和默瑟。是和另一个人。那个真正把她推到窗边的人。录音里默瑟的回应被加进去,覆盖了原本真正凶手的声音。”

“你保留原始录音了吗?”

“这就是问题。”莉迪亚攥紧了手里那部碎裂的手机,“我录下了那天晚上十三楼发生的一切。我用的是市场部用来暗中评估员工服务态度的录音设备——我们在一项公关活动中部署了这些设备,我利用了工作便利。伊莎贝拉那天晚上收到加密邮件后,我预感不对劲,提前去十三楼安装了录音器。我录到了全程。”

“那原始录音现在在哪里?”

莉迪亚将手机递给她。屏幕上,一个进度条正在缓慢填充——文件传输中。但传输速度极慢,像是在对抗某种干扰。

“我把它上传到了一个云端加密盘,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我在今天中午之前没有输入安全码,这个文件会自动发送给你、瓦尔多警探、以及地方检察院。而如果我——”

她没有说完。

观测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寒冷的晨风裹挟着松针的气味灌了进来。几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人影堵住了门口,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莉迪亚看到他时,脸色变得惨白。

她认得他。

马库斯·德雷克。温斯特通讯安保主管。马库斯·李的表兄。那个能在第一时间进入默瑟地下储藏室的人。

“莉迪亚小姐,”德雷克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对不听话的孩子说话,“温斯特先生让我来接你。你应该清楚,这件事本来可以不这样处理的。”

埃莉诺护在莉迪亚身前,举起手机。“德雷克先生,我是不请自来的律师。如果你现在碰她一根手指,我会让你和你的雇主一起在法庭上解释绑架指控。”

德雷克看着她。他纹丝不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像是从花岗岩上切下来的。然后他缓缓开口:“万斯女士。你有权在场。莉迪亚小姐是温斯特家族成员,她的家族有她需要回答的问题。我们不会伤害她。”

他的话滴水不漏,但门外还有五个沉默的黑衣人。埃莉诺环顾四周,这个废弃的天文台只有一个出入口。

“我已经触发了文件发送,”莉迪亚忽然开口,声音意外地平静,“德雷克,你告诉亚当叔叔,今天中午之前,柯克兰联邦司法部的邮箱里会收到一份附件。如果他想在联邦层级解决这个案子,他可以继续派你来抓我。否则,你最好让他亲自给我打电话。”

天文台里鸦雀无声。

德雷克盯着莉迪亚看了很久。然后他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黑色冲锋衣们退到了门外。但德雷克在转身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中午之前,小姐。亚当先生会在他的办公室等你。如果你不来——”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自明。

脚步声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埃莉诺回头看向莉迪亚,后者已经瘫倒在木椅上,浑身发抖。

“传输完成了多少?”埃莉诺急忙查看手机。进度条卡在了百分之五十三。而时间已经接近上午九点。

“原始录音里,你听到了什么?那个人是谁?谁在和伊莎贝拉争吵?”

莉迪亚抬起头。她的嘴唇轻启,无声地吐出了三个字。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缩。手机从她手中滑落。

她的身体开始抽搐,口吐白沫。

“莉迪亚!”埃莉诺扑上去扶住她,撕开她的卫衣帽子和领口,发现她的脖子侧面有一片红色的小丘疹。一个针眼,在颈动脉附近,微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不是现在注射的,是更早之前。

在她来见埃莉诺的路上。

有人在等她。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