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
埃莉诺站在门口,一只手按住利奥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开灯。走廊里昏暗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条纹。她看到自己的办公桌抽屉被人拉开了一个——不是全部,只是最下面的那个。
那是存放默瑟案原始卷宗的抽屉。
“别碰任何东西,”她压低声音对利奥说,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瓦尔多的号码。
二十分钟后,埃利斯·瓦尔多警探出现在了她的办公室里。他没有带莫莉来,只有他自己。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防水外套,嘴里照例叼着那支永远不点燃的香烟。他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不时蹲下查看地毯上的痕迹。
“职业手法,”他最终下了判断,“锁孔没有划痕,要么是原配钥匙,要么是用开锁工具。没丢任何贵重物品——你的笔记本电脑还在桌上,抽屉里的备用现金也没动。”
“只有卷宗被翻过了。”埃莉诺说。
“不只是翻过。”瓦尔多举起一个透明证据袋,里面装着一页纸,“这张纸是从卷宗里抽出来的。他们把它放在了最上面。像是在暗示什么。”
埃莉诺接过证据袋,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纸是伊莎贝拉·托雷斯提起诉讼时的原始文件之一——一份温斯特通讯女员工的签名联名信,支持托雷斯对怀孕歧视政策的挑战。联名信上有十七个签名。
其中第十六个签名,被一个红色的圆圈圈了出来。旁边用黑色墨水写着两个字:内鬼。
“这不是我写的。”埃莉诺的声音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这个卷宗昨天还在拘留中心的储物柜里。只有我和利奥接触过。”
瓦尔多将香烟从嘴边取下,用滤嘴敲打着掌心。“有人想告诉你一件事:托雷斯的诉讼之所以能推进得那么快,是因为公司内部有人给她提供了信息。这个人就在那十七个签名里。”
他顿了顿,盯着埃莉诺。
“你觉得是谁?”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扫过那十七个名字。她已经全部记住了这些名字,在接手这个案子之后她花了整整一个通宵研究每一个细节。这些签名来自温斯特通讯不同部门的女性员工——财务部、市场部、法务部、人力资源部。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在第十七位。最后一个签名。
莉迪亚·温斯特。首席执行官亚当·温斯特的侄女,今年三十二岁,在市场部担任高级总监。
“温斯特家族的人参与了对自家公司的诉讼?”利奥凑过来看了一眼,难以置信地推了推眼镜。
“这正是托雷斯需要的,”埃莉诺缓缓说道,“一个来自权力核心内部的信息源。难怪她对诉讼那么有信心。她握着一张温斯特通讯无法反驳的底牌。”
瓦尔多将香烟重新咬回嘴里。“那个内鬼是谁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办公室被人潜入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这个案子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有人在操纵信息流向,而且这个人能拿到你办公室的钥匙。”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埃莉诺。
埃莉诺迎上他的目光。“你想说默瑟在拘留中心遥控指挥?他把整个公司的人安插在了每一个角落?”
“不。”瓦尔多摇头,“默瑟在拘留中心二十四小时被监控。他没有这个能力。这说明除了默瑟,还有一个人在推动这一切。这个人可能才是真正需要伊莎贝拉·托雷斯死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街上的汽车驶过,灯光扫过百叶窗,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短暂的光弧。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瓦尔多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后放在桌上,“我们查了默瑟的地下室模型。技术科用显微镜分析了每一层楼的结构。在第十三层的微缩走廊里,我们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指着纸条上的一行字。
“一串数字代码。不是默瑟的笔迹。是雕刻在模型底板上的。”
埃莉诺凑近看去。那串数字是:11-14-00-08-47。
“十一月十四日零点八分四十七秒,”瓦尔多解读道,“这是伊莎贝拉·托雷斯死亡的推定时间。精确到秒。”
“但验尸报告上写的是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埃莉诺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时间——”
“比实际死亡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而且这个时间,是有人在托雷斯死前就已经刻在了模型上。”
房间里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瓦尔多将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身体靠在墙上。“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默瑟在杀人之前,已经在模型上预演了死亡时间。但这说不通,因为他刻下的时间和实际死亡时间对不上。要么——”
“要么有人故意在模型上刻了这个时间,试图让预演的说法成立。但那个人不知道真正的死亡时间。”埃莉诺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凛冽的寒意,“他以为死亡时间就是凌晨零点多,所以他在模型上刻下了11-14-00-08-47。但实际上,真正的死亡时间比那晚了一个小时。”
瓦尔多将香烟从嘴里摘下,指向她,像是在确认一个重要的发现。“托雷斯的尸体是在凌晨五点半被发现的。凌晨一点到两点,气温最低,会影响尸僵的精确判断。法医给出的只是一个区间。但如果是真正的凶手,他应该知道确切的时间。”
“而刻数字的人显然不知道。”埃莉诺说。
“因为他不是凶手。他在伪造证据。”瓦尔多停顿了一下,“或者说,他接受的任务是伪造证据。但委托人没有给他准确的时间信息。”
埃莉诺站直了身体。她的思绪在飞快地运转。有人在默瑟的地下室模型上刻下了一个错误的死亡时间。这个人能进入默瑟的储藏间,能接触到那栋微缩建筑。这个人要么是默瑟自己,要么是——
“保安,”利奥忽然开口,“温斯特通讯大楼的安保主管。案发之后,是保安首先进入地下室搜查的。他有足够的时间在模型上动手脚。”
埃莉诺看向瓦尔多。瓦尔多缓慢地点了点头。
“安保主管叫什么?”
“马库斯·德雷克。四十一岁,温斯特通讯安保部门工作了六年。前军事警察,退役后进入私人安保行业。”瓦尔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他和另一个马库斯——市场部的马库斯·李——是表兄弟关系。而马库斯·李是那十七个联名签名中的第三位。他的妻子去年因为公司福利政策的调整,失去了产假期间的薪资补贴。”
利奥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所以马库斯·李的妻子是福利削减的受害者。他支持托雷斯的诉讼。但他的表兄是安保主管,能在第一时间接触犯罪现场——”
“也能接触默瑟的储藏间。”埃莉诺说完,沉默了几秒。“瓦尔多警探,你没有把这些告诉克罗夫特?”
瓦尔多将香烟在手指间转动了两圈。“克罗夫特是个好检察官。但他也是一个需要定罪率的人。目前所有指向默瑟的间接证据都已经足够撑起一场胜诉——在他眼里,这已经够了。但我不需要定罪率。我需要真相。”
他看着埃莉诺,那双被烟熏黄的眼睛里有一种二十年的刑侦生涯沉淀下来的疲惫和执拗。
“我见过太多人因为‘证据确凿’而被送进监狱。后来发现,所谓的‘确凿证据’不过是有人精心摆放的积木。默瑟这个人让我不舒服——他那种自律让我毛骨悚然。但不喜欢一个人,不是判他有罪的理由。”
埃莉诺忽然觉得对这位警探产生了一丝敬意。她之前对瓦尔多的印象停留在那些档案记录里——一个因妻子去世而消沉的老警察,叼着没有点燃的香烟,等待退休。但现在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个闯入她办公室的人留下的纸条,那个被红圈圈出的“内鬼”,那个刻错的死亡时间——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这幅拼图还缺了最后一块,最关键的那一块。
“为什么是十一月十四日?”埃莉诺忽然问。
瓦尔多看着她。
“那天发生了什么?”她继续说,“除了伊莎贝拉死亡之外。那天是星期几?”
利奥迅速调出手机上的日历。“十一月十四日,星期四。”
星期四。埃莉诺的大脑开始飞速检索她看过的所有资料。默瑟的日程表,温斯特通讯的会议记录,托雷斯的诉讼进展——
“董事会会议,”她忽然说,“十一月的董事会会议在十一月十五日召开。根据公司章程,重大诉讼的和解决议需要提前一天提交给董事会审议。十一月十四日是提交截止日。托雷斯在截止日当天死亡,这意味着——”
“她的诉讼文件没能提交到董事会。”利奥接上话,“案子流产了。”
“而莉迪亚·温斯特在那个签名上,”埃莉诺回到那张被圈出的联名信前,“她是CEO亚当·温斯特的侄女。如果她在董事会会议上站在托雷斯一边,整个家族都会面临分裂。”
瓦尔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将香烟叼回嘴里。“温斯特家族。公司创始人,控股股东。如果温斯特通讯在怀孕歧视诉讼中败诉,赔偿金加上政策回溯调整,公司至少损失三个亿。家族财富会大幅缩水。”
“这不是一个人会杀人的原因,”埃莉诺说,“但可能是一群人共同掩盖真相的原因。”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对利奥说:“联系莉迪亚·温斯特。我要见她。现在。”
但当利奥拨通电话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万斯女士,”他放下电话,声音变得紧张,“莉迪亚·温斯特昨天已经离开了科伯恩市。她的同事说她请了三个月的长假。目的地不明。”
瓦尔多和埃莉诺对视了一眼。
“去机场。”瓦尔多转身就走,但在门口他停住了脚步。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莫莉·陈警探正朝他们跑来,手里攥着一部手机,脸色煞白。
“警探——不,万斯女士,你们两个都得听这个。”她气喘吁吁地说,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发布的本地新闻推送,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温斯特通讯丑闻升级——匿名线人爆料,死者在坠楼前曾与公司CFO发生过激烈争吵。附有一段模糊的音频片段。
埃莉诺点开播放键。
音频里传来伊莎贝拉·托雷斯的声音,高亢而愤怒:“你毁了多少人的生活,默瑟?你以为你可以躲在你的数字和规则后面,永远不用面对你所造成的伤害?我发誓——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你的系统崩塌。”
然后是默瑟的声音,冷静得像一把刚从冰箱里取出的手术刀。他回答了什么,但因为录音模糊,无法听清。
埃莉诺关上手机,抬起头看向瓦尔多。
“这段录音不是意外录下的,”她说,“有人在那一刻就在现场。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人在那一刻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提前打开了录音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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