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暗房中的律政女王

科伯恩市拘留中心的会见室是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墙壁被涂成一种介于绿色和灰色之间的暧昧颜色,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房间里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气味。埃莉诺·万斯坐在金属桌子的一侧,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和一支按压式圆珠笔。

门的另一侧传来脚步声。平稳,有节奏,每一步的间隔时间几乎完全相同。

阿德里安·默瑟走了进来。

他穿着拘留中心统一的橘色连体服,但不知为何,那件松垮的衣服在他身上竟也显出了某种奇怪的规整感。拉链拉到胸口正中的位置,不多不少。袖口被整齐地卷了两折,折痕笔直。他坐到埃莉诺对面的椅子上,先是调整了椅子的位置——向左移动了大约两厘米——然后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

“万斯女士。”他说。不是问候,更像是一种确认。

埃莉诺打量着面前这个被媒体称为“人体计算器”的男人。连续几天的拘留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他的下巴上冒出些许胡茬,但被修剪得一样长短。他的眼睛依然是那种浅灰色,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默瑟先生,”埃莉诺将圆珠笔的笔尖按出来,在笔记本顶端写下日期,“在开始之前,我需要告诉你几件事。第一,我是你的辩护律师,我们之间的谈话受律师-客户特权保护。第二,地方检察院已经正式以一级谋杀罪起诉你。第三,目前的证据对你不利——非常不利。”

默瑟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放置在椅子上的雕像。

“你明白我说的吗?”

“完全明白。”他回答,声音平稳,“我被指控于十一月十四日凌晨一点至两点之间,在温斯特通讯总部大楼十三层将伊莎贝拉·托雷斯推落致死。目前的物证包括一份带有我名字缩写的加密邮件、一张标注了死者信息的建筑图纸、一笔汇给维吉尔·凯恩的二十万克朗款项、以及——”

“以及在地下室里发现的微缩模型。”埃莉诺接过他的话。

默瑟的眼睛眨了一下。这是埃莉诺在那张脸上观察到的第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反应”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接近于困惑的神情。

“那不是犯罪工具。”他说。

“那就告诉我那是什么。”

默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埃莉诺注意到,永远是三下,不多不少——然后他开口了。

“那是我做的。”

他说这话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陈述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整栋大楼的微缩模型。从地下室到天台,每一个楼层、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我用了三年零四个月的时间完成它。比例是一比七十五。所有的窗户都可以打开,所有的门都安装了微缩铰链。”

埃莉诺放下笔,看着他。“你为什么做这个?”

默瑟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越过埃莉诺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块污渍斑驳的区域。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似乎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很轻很轻的一点点,轻到大多数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因为这座大楼是我唯一的作品。”

“你的意思是?”

“我二十岁从米德尔顿大学毕业,二十二岁拿到注册会计师资格,二十四岁进入温斯特通讯。温斯特先生让我负责成本控制部门,我当时提出了一个完整的福利改革方案。接下来的十五年里,我建立了公司的全部财务管理系统。我重新设计了审计流程、成本核算模型、风险评估矩阵。”他说话的方式就像在朗读一份简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精确,“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每天工作十七个小时,从不休假,从不社交。我把我的全部存在投注进了这座大楼。”

他停顿了一下。

“那栋模型,是我唯一可以带回家的东西。”

埃莉诺盯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她在刑辩领域二十年,见过各式各样的客户。有些人哭诉清白,有些人愤怒咆哮,有些人沉默不语。但默瑟不属于任何一种。这个男人似乎在用一种近乎抽象的方式与自己的情感相连接——情感确实存在,但它被翻译成了数据的语言,被编码进了规则和结构的框架里,以至于当它表达出来的时候,听起来已经不像情感了。

“那为什么要在第十三层做标记?”她问。

“我没有。那个红叉不是我画的。”

“笔迹鉴定显示是你那支钢笔的墨水。”

“我的钢笔放在办公桌上,任何人都可以使用。我从不把它带回家。”默瑟说,“钢笔属于办公室。就像订书机、打孔机和打印纸一样。个人物品和公共物品需要严格区分。这是我的原则。”

埃莉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让我们谈谈维吉尔·凯恩。你给了他二十万克朗。那笔钱是用来做什么的?”

默瑟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了。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我在这次谈话中唯一不能告诉你的事情。”

“你被指控谋杀。你的大学室友收到你的一大笔钱,而他恰好经营一家帮人‘解决麻烦’的公司。这笔交易的时间点恰好与伊莎贝拉·托雷斯提起的诉讼重叠。如果你不解释清楚这笔钱的用途,检方会把它作为你策划谋杀的间接证据。”

默瑟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像是在责备那几根不听话的手指。

“这不是策划谋杀的款项。”他说。

“那是什么?”

沉默。

埃莉诺靠在椅背上。她见过太多客户用沉默来保护自己,但默瑟的沉默不同。他的沉默不是逃避,更像是一堵经过精密计算的防火墙——他知道这堵墙背后有什么,他已经评估过暴露那部分信息的风险和收益,然后做出了一个理性的决定。

不告诉她。

“好吧,”埃莉诺合上笔记本,将圆珠笔的笔尖按回去,“我们先不谈这个。换一个话题。”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她让利奥从大学调来的纪律委员会记录副本。

“二十二年前,你让一个叫朱利安·哈洛的室友搬出了宿舍。在纪律委员会的听证会上,你提交了一份四十七页的违规记录。你还说了一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原文,“‘要么他搬走,要么我将以我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她抬起眼睛,直视默瑟。

“默瑟先生,委员会问你‘我的方式’具体指什么,你拒绝回答。二十二年后的今天,面对一项谋杀指控,我需要知道你当时的答案。”

会面室里安静得像一座真空罩。日光灯的嗡鸣声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默瑟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说话了,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低沉。

“我没有想伤害他。”

“那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让他遵守规则。仅此而已。但他拒绝理解——规则存在是有原因的。”默瑟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向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个世界充满了混乱。不遵守截止日期的人、随地乱扔垃圾的人、在应该安静的时候说话的人。规则是唯一让我们免于相互毁灭的东西。如果每个人都不遵守规则——如果每个人都像朱利安·哈洛那样——”

他停住了。埃莉诺发现他的手指在发抖——极其微弱的颤抖,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你会怎么样?”她轻声问。

默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埃莉诺,那双眼睛里又恢复了那层冰封的平静。

“我不会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道歉,万斯女士。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杀伊莎贝拉·托雷斯。我不会破坏我自己建立的大楼。”

埃莉诺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来,收起公文包,走向门口。在推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默瑟坐在那里,仍然保持着那种笔直的姿态。但在此刻的荧光灯下,他看起来不像一尊雕像了。他看起来像一个拼命想保持完整的人,而那种完整性正在一点一点地出现裂缝。

埃莉诺走出会面室,利奥已经等在走廊里。他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刚刚收到的扫描文件。

“你让我查朱利安·哈洛的下落。”利奥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紧张,“他确实还在科伯恩市。他改了名字。”

“他现在叫什么?”

利奥将平板翻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男人的照片和一行名字。

“他现在的名字是维吉尔·凯恩。”

埃莉诺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回过头,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会面室铁门。在那扇门的另一端,阿德里安·默瑟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他的双手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不再敲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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