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瑟案正式进入预审阶段前的最后一周,埃莉诺做出了一个让利奥意外的决定。
“我需要见一位心理专家。”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外面是科伯恩市初冬灰蒙蒙的晨光,“不是那种为检方提供心理鉴定报告的专家。我要的是一个真正理解强迫型人格障碍的人。”
利奥推了推眼镜。“你是说——”
“我要弄清楚一件事。默瑟那个藏在假墙后面的微缩模型——检方把它定性为犯罪预演工具。但如果它不是呢?如果它只是一个强迫症患者用来安抚自己的替代品呢?”
两天后,埃莉诺坐在了玛格丽特·伊登的咨询室里。
伊登博士是科伯恩市立大学临床心理学系的终身教授,一头银灰色的短发,六十多岁,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指尖轻轻敲打椅子的扶手,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曲子。她是强迫型人格障碍研究领域的权威,曾在《北美精神病学杂志》上发表过多篇关于强迫行为与犯罪动机关联性研究的论文。
“万斯女士,”伊登博士将一杯红茶推到埃莉诺面前,茶碟与桌面的边缘对齐的动作做得自然而然,“你发给我的那份卷宗摘要我读了两遍。你的委托人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案例。”
“怎么讲?”
伊登博士没有直接回答。她起身走到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精装书,翻到其中一页后递给埃莉诺。
那是强迫型人格障碍的诊断标准条目。埃莉诺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对秩序、完美主义及心理人际控制的过度关注,以牺牲灵活性、开放性和效率为代价;对细节、规则、列表、秩序、组织或日程的过度专注;对工作的过度投入,以至于排挤了休闲活动和友谊。
每一条都精准地描述了阿德里安·默瑟。
“但这些只能说明他有强迫型人格障碍,”埃莉诺合上书,“不能说明他是否杀了人。”
伊登博士重新坐下,用指尖在扶手上敲出了一段更长的节奏。“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万斯女士?真正的强迫型人格障碍患者,他们的行为模式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生存必需。对他们来说,秩序不是偏好,而是防御机制。混乱——任何形式的混乱——都会引发极度的焦虑,那种焦虑不是你能理解的‘不舒服’,而是一种接近于濒死体验的心理崩溃。”
她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埃莉诺。
“你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你的委托人真的是一个严重的强迫型人格障碍患者,那么他恰恰是最不可能在公共场合实施暴力犯罪的人。因为犯罪——尤其是冲动性的暴力犯罪——本身就是混乱的最高形式。不可预测、不可控制、无法撤销。对一个强迫症患者来说,这等于精神上的自杀。”
埃莉诺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从专业角度,将默瑟那令人不安的自律解释为一种对他人的保护而非威胁。
“但纪律委员会记录里写了,”她缓缓说道,“他说过‘要么他搬走,要么我将以我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威胁。”
伊登博士点了点头。“我读了那份记录。你注意到了吗?他说的不是‘我要伤害他’,他说的是‘以我的方式’。在强迫症患者的语境里,‘我的方式’通常指的不是暴力,而是系统内的手段。规则、程序、证据——就像那份四十七页的违规记录。他不是要打破规则去惩罚哈洛。他恰恰是要用规则本身来执行惩罚。”
埃莉诺沉默了。
她想起了默瑟在拘留中心会面室里说的那句话:我不会破坏我自己建立的大楼。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种象征性的修辞。但现在,伊登博士的分析给这句话赋予了完全不同的含义。如果默瑟的整个精神世界都建立在规则和秩序之上,那么谋杀——这种最彻底的规则破坏行为——对他来说确实是不可能的。不是道德上的不可能,而是心理上的不可能。就像让一个有严重洁癖的人去跳进污水坑。
“但他确实有不对劲的地方。”埃莉诺说,“你读到他大学时期的表现了。那种对室友行踪的精确记录,那种不眠不休的观察。那不正常。”
“当然不正常。”伊登博士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强迫型人格障碍是一种严重的精神障碍。患者会做出很多让正常人感到恐惧的行为。但这和暴力犯罪是两回事。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反直觉的数据——在暴力犯罪者中,强迫型人格障碍的患病率实际上显著低于普通人群。因为真正的强迫症患者,他们的冲动控制能力反而比普通人更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将百叶窗的叶片调整到完全相同的角度——埃莉诺注意到这个动作,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但这带来了另一个问题。”伊登博士转过身,“如果默瑟没有杀人,为什么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埃莉诺放下茶杯。“你的意思是——”
“我在读卷宗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份加密邮件是用默瑟的公司邮箱账号发送的,但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根据门禁记录,默瑟在十点四十二分就离开了办公室,十点五十三分进入公寓大楼。如果他的作息表真如卷宗所描述的那样精确到了分钟,那么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他应该已经在做睡前的例行整理——不是坐在电脑前发邮件。”
埃莉诺的心跳加快了。这是她之前隐约感受到但从未清晰表述过的直觉。默瑟的病态自律,从他作为嫌疑人的弱点,变成了他的不在场证明。
“有人不了解他的这个特点。”伊登博士继续说道,“真正的强迫症患者,他们的日常例行公事不是可以随意打破的习惯。这是诊断标准中明确提到的——对日程的严格遵从,以至于当计划被打乱时会产生显著的痛苦。一个了解精神病学的人不会犯这个错误。但不了解的人,会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自律,可以被临时打破。”
“所以发邮件的人不了解强迫症。”
“或者了解,但无法在伪造证据时完美复制这一点。毕竟,模仿一个强迫症患者的全部行为模式,需要同等水平的强迫倾向。”
埃莉诺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模糊而朦胧。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默瑟不是凶手,那么有人精心设计了一个完美陷阱。这个人知道默瑟的行为模式,知道他的日程表,知道他在公司里的每一个敌人——包括正在提起诉讼的伊莎贝拉·托雷斯。这个人利用了默瑟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自律,将它从一个性格特征扭曲成了杀人证据。
但这个人在一件事上犯了错误。
他低估了那种自律的极端程度。他以为默瑟会和正常人一样,在必要时打破自己的作息。所以他把邮件发送时间设定在了一个默瑟绝对不可能触碰的时间窗口里。
而默瑟那种被世人嘲笑为“变态”的自律,恰恰成了他最坚固的护盾。
“还有一件事。”伊登博士从书桌上拿起一份打印文件,“我昨晚联系了一位在苏格兰场做犯罪心理顾问的老同事。我给她匿名描述了默瑟的案例特征,没有提及案件细节。她的反馈是——”
她将那张纸递给埃莉诺。
上面只有一句话:你描述的这个人不是在控制自己不去杀人。他是在用控制自己来逃避某种更大的恐惧。如果你想知道他是否有罪,先弄清楚他在害怕什么。
埃莉诺走出伊登博士的咨询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冬日短暂的日光已经开始褪去,街灯依次亮起,在她脚下投下一连串长长的影子。
利奥等在车里。他看到埃莉诺的表情,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发动了引擎。
“回办公室,”埃莉诺说,“然后把关于那笔二十万克朗汇款的全部资料重新整理一遍。还有,联系莫莉——我需要她帮忙查一件事。”
“什么事?”
“维吉尔·凯恩说他原谅了默瑟。一个被四十七页文件赶出宿舍的大学生,二十二年后找到当年的施害者,说‘我原谅你’——你觉得这听起来合理吗?”
利奥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他在说谎?”
“我在想,”埃莉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如果那二十万克朗不是默瑟付给凯恩的报酬,而是默瑟在付给凯恩某种他不知道已经到期的债务呢?”
利奥皱了皱眉。“什么债务?”
“这就是我需要查清楚的问题。”埃莉诺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二十二年前,朱利安·哈洛离开了宿舍。二十二年后,他变成了维吉尔·凯恩,在默瑟因怀孕歧视诉讼被千夫所指的时候,恰好收到了二十万克朗。伊登博士说,强迫症患者的极致自律往往源于某种深层的恐惧。我问你——默瑟在怕什么?怕到需要用十五年的精确日程来安抚自己?”
车子驶过温斯特通讯总部大楼。玻璃幕墙在夜色中泛着冷蓝色的光,像一个巨大的冰块插在城市的心脏地带。
“查一下伊莎贝拉·托雷斯的个人背景。”埃莉诺忽然说,“不只是她的职业生涯。她的私人生活。她有没有任何与维吉尔·凯恩、与朱利安·哈洛、与米德尔顿大学相关的联系。”
“你觉得这里面有更深的联系?”
“有一个细节困扰了我很久。”埃莉诺的声音变得低沉,“默瑟对我说,那笔钱不是策划谋杀的款项。他说这话时,语气是唯一一次接近愤怒的。不是被冤枉的愤怒,而是——他无法解释清楚某件事的愤怒。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违背了他对秩序的认知。”
利奥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你认为默瑟是被勒索的。”
埃莉诺没有回答。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车子驶入老城区,转进她办公室所在的街道。在车灯的光束中,埃莉诺看到自己办公室的灯亮着——她明明记得出门前关掉了。
“利奥。”
“我看到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利奥熄灭了车灯,将车缓缓停在路边。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