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若泄,不必留人。”
顾横盯着信纸上那七个字,盯了很久。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那道苍劲有力的笔迹上,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冷硬、果决、不留余地。这不是一句威胁,这是一道命令。而下命令的人,显然早就习惯了用自己的意志决定他人的生死。
他慢慢把信纸折好,连同匣子里其余的信笺一起,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紧贴着那本已经被体温捂得发热的账册。铁匣子本身他不敢带走——那东西太沉,目标太大,万一在路上被人截住,等于把证据拱手送还。他把空匣子重新塞回暗室里,将木板复位,又抓了几把墙灰抹在缝隙上,尽可能掩盖撬动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急着离开。他蹲在黑暗里,侧耳倾听了好一阵子。废宅内外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只有远处汴河上偶尔传来夜行船只摇橹的吱呀声,细弱而遥远。追兵确实撤走了,或者说,他们以为经过昨夜那场地毯式的搜查,这座废宅里已经不可能再藏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他们低估了贺公藏东西的本事,也低估了一个被灭口之前也要把证据留好的老御史的决心。
顾横从原路退出废宅,穿过那道被野蒿掩盖的墙洞,重新回到了永宁坊黑漆漆的巷子里。他没有回家——经历了昨夜和今晨的变故,他明白自己那座小小的院子已经不再安全。那些人既然敢在他家门口制造“意外”撞伤他的妻子,就敢做出更出格的事。他不能把危险带回去,至少在天亮之前不能。
他在城南找了一家极不起眼的小客舍,用假名登记了一间最便宜的通铺房。客舍老板是个睡眼惺忪的胖子,收了铜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把钥匙丢给他就重新趴回了柜台上。通铺房里鼾声此起彼伏,几个赶路的行商挤在大炕上睡得东倒西歪,没有人注意这个半夜投宿的干瘦书生。
顾横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背靠着墙,把油灯拨到最暗,然后从怀里把铁匣里取出的信笺一封一封地摊在膝盖上,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
这是一批极不完整的信件。正如他在废宅里发现时注意到的那样,每一封信在提到幕后主使的关键位置都被撕掉了。撕口虽然整齐,但撕的人显然很匆忙——有几封信的撕口边缘还残留着零星的字迹,有的只剩半边偏旁,有的只留下一角笔画,像是被人用剪刀匆匆铰断的蛛丝。
他把这些残留的字迹拼在一起,隐约能辨认出几个不完整的字来。第一个残字只剩半边,是一个“木”字旁——可能是“林”,也可能是“相”。第二个残字更模糊,只留下一小截横折的笔画,看不出所以然。但在第五封信的撕裂处,他找到了一个几乎完整的小字,像是撕的人在最后一刻手滑了,留下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甫”字。
木字旁。甫。
顾横把这两个字摆在面前,手指微微发抖。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这两个字拼在一起,就是当朝右相李林甫的名字中的“林”与“甫”。贺公生前调查的那桩军粮贪墨大案,幕后主使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口蜜腹剑、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个证据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李林甫——天宝年间最不能惹的人。连太子的舅家都曾因触怒他而满门抄斩,连御史台那些以直言敢谏著称的言官都不敢弹劾他半分。而他一个小小的汴州法曹书吏,此刻怀里揣着的,竟然是足以将这位权相拉下马的铁证。
他把信笺重新整理好,按照时间顺序排了一遍。最早的一封写于天宝三年秋天,最晚的一封写于去年冬天贺公暴病身亡前不久。从信中的内容来看,贺公的调查是一步一步深入的——他先从汴州漕运码头的异常账目入手,然后顺藤摸瓜查到了陇右军仓的粮秣缺口,最后发现了一条横跨河南、河北、陇右三道的庞大贪墨网络。而这条网络的每一根线,最终都汇聚到了长安城里同一只手中。
贺公显然知道自己查的是谁。他在信中多次提到“事涉宰辅,不可轻举”“须待时机”“务必保全人证物证”等字句。他甚至在一封信中暗示,他已经将部分证据交给了另一位他信任的朝中重臣——从信中隐晦的措辞来看,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刑部侍郎萧炅。
可萧炅没有动。
郭氏在牢房里说过的话此刻又在顾横耳边响起来:“贺公临死前见过萧炅,把一部分证据交给了他,可萧炅没有动。不是他不想动,是他动不了。”
顾横一开始不理解这句话。萧炅是尚书刑部侍郎,品级虽不如宰相,但刑部掌天下刑名,连宰相犯法也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他怎么会动不了?但现在他明白了——天宝年间的朝局,已经不是是非曲直能说了算的。李林甫把持朝政多年,党羽遍布三省六部、地方州府,甚至连宫里都有他的眼线。萧炅再刚正,也不过是一个侍郎,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贸然出手,下场只会和贺公一样——暴病身亡,连尸首都不让家属看一眼就匆匆入殓。
所以萧炅在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份足够完整、足够致命的证据,等一个连李林甫都无法翻盘的局面。
而他顾横怀里这本账册和这批信笺,也许就是萧炅等了很久的那个契机。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灯油快烧干了。窗外透进来第一缕灰蒙蒙的晨光,客舍院子里有公鸡开始打鸣,通铺上的行商们翻了个身,嘟囔着梦话。顾横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把信笺和账册重新贴身藏好,然后靠在墙上,闭眼假寐了片刻。
天亮以后,他必须做出选择。把账册烧了,带着母亲和妻子远走高飞——这是郭氏的劝告,也是最安全的路。可他比谁都清楚,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那些人撞了他的妻子,昨夜又差点要了郭氏的命,他们不会因为他的退缩而放过他。他手里攥着的秘密太沉重,沉重到只有两种结局——要么递上去,要么和他一起变成死人。
他在客舍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从通铺行商那里买来的旧衣裳,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跑腿的小伙计模样,然后混在早市的人流里,朝州衙的方向走去。他需要确认几件事:郭氏是否还活着,刺史王庆对昨晚的投毒事件是什么态度,以及——推官周敬安能不能成为他的盟友。
州衙门口比平日里冷清了不少,门口站班的差役比平时多了两个,腰间都别着刀,面色警惕。顾横低着头从侧门溜进去,先回了文书库。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他的书案被人翻过了。
不是那种官面上的检查——卷宗虽然还在,但码放的顺序全乱了,抽屉半开着,里头几支备用的毛笔被折断丢在地上,连他压在砚台底下的几张草稿纸都被抽出来揉成了团。翻东西的人显然很着急,而且不在乎留下痕迹。他们不是来查公事的,是来找东西的。
顾横的心提了起来。他快步走到书架前,蹲下身摸向那堆旧档底下——他之前把那份夹着警告信的验状藏在那里。手指触到纸面的一瞬间,他松了口气,验状还在。可他刚把验状抽出来,就发现不对——那张被攥皱过的警告信不见了。
他在黑暗里翻找了很久,把所有卷宗都搬开,连书架底下的缝隙都摸遍了,那封写着“勿管闲事。否则。”的纸条确实不在了。有人专门来文书库,在满屋子的旧档和卷宗里,精准地找到了那张纸片,并且带走了它。
顾横缓缓站起身来,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这张警告信的存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从门缝里捡起来之后就没给任何人看过。可现在它丢了,这说明那些人不仅知道有这封信存在,而且知道它被藏在文书库里。
文书库里有他们的眼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他开始在脑子里一个一个地筛排身边的人——推官周敬安、同僚陈七、管库房的老孙头、每天来送茶水的杂役……每一个人都有嫌疑,每一个人都可能在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实际上从头到尾他都站在明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顾横迅速把验状塞回原处,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支断笔,假装在收拾被翻乱的案头。
进来的是陈七。
这个年轻的书吏手里捧着一叠新到的卷宗,看见顾横蹲在地上捡断笔,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顾兄,你这儿怎么了?遭贼了?”
“大约是昨夜里风吹的。”顾横淡淡地说,没有抬头,“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还不是为了郭氏的案子。”陈七把卷宗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昨晚大牢又出事了,这回不是投毒——是有人从外头递了一把锉刀进去。郭氏要是想自杀,那把锉刀够他把腕子割开十回了。”
顾横猛地抬起头:“锉刀是怎么递进去的?”
“说是夹在一个送饭的瓦罐底下。狱卒没仔细查,直接把饭送进去了。郭氏没动那把刀,倒是隔壁牢房的一个老囚犯看见了,嚷嚷起来,这才被搜出来。”陈七说着,压低了声音,“顾兄,你说这事邪门不邪门?先是饭里下毒,然后又是暗藏锉刀——怎么像是有人既想让他死,又不想让人看出来是在杀人?”
顾横没有接话。他明白陈七的意思。投毒是悄无声息的灭口,一旦成功,郭氏的死可以被解释为“暴病身亡”或者“畏罪自尽”。可投毒失败之后,背后的人改变了策略——他们开始制造“自杀”的假象。一把锉刀藏在饭罐底下,如果郭氏用它割了腕,狱卒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上报:犯人畏罪自杀,与他人无干。
他们急着要郭氏死。比之前更急。因为顾横的动作越快,他们就越害怕真相被揭开。
“郭氏现在怎样了?”顾横问。
“被单独关押了,换了三个新狱卒轮班看守,推官大人亲自安排的。”陈七说到推官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周大人虽然平时不怎么管事,但真到了要紧关头,倒是一点都不含糊。昨晚出了锉刀的事以后,他连夜把大牢里所有的狱卒都换了,还放话说谁再敢往牢里递东西,一律以同谋论处。”
顾横听在耳中,心里微微一动。周敬安——这个他在汴州法曹待了三年都没说过几句话的推官,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郭氏。也许他不是王庆的人,也许他可以成为把证据递上去的一座桥梁。
但这个念头只在顾横脑子里转了半圈,就被他自己按住了。他不能再轻易相信任何人。文书库里的眼线还没找出来,刺史王庆的态度暧昧不明,而推官周敬安虽然看起来正直,但他的顶头上司就是王庆——在王庆和王庆背后的势力之间,周敬安能有多少独立行事的空间,顾横不敢赌。
“陈七,”顾横忽然问道,“你说一个人,明知道做一件事会害死自己和全家,可他还是做了——你觉得他图什么?”
陈七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说:“那得看那件事值不值得。要是为了什么天大的好处,那叫利欲熏心;要是为了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那叫身不由己。可要是什么都不为,就是觉得不做心里过不去——”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就叫傻子。”
顾横也笑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把断笔扔进废纸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说:“走了,去大牢看看郭氏。”
他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了匆匆而来的推官周敬安。
周敬安的脸色比昨天更加阴沉,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里攥着一封已经拆开的公文,信封上的火漆还新鲜得发亮。他看见顾横,劈头就问:“你昨晚去了哪里?”
顾横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卑职妻子昨日遭了横祸,受了重伤,卑职在家照顾她,一夜未出。”
周敬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然后他把手里那封公文往顾横怀里一塞,冷冷地说:“你自己看。”
顾横展开公文,目光扫过第一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道从长安发来的急递,落款是尚书刑部,上面写着:刑部侍郎萧炅奉旨巡查河南道刑狱,预计十日内抵达汴州。而公文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字迹与正文不同,显然是萧炅亲笔加上的,只有短短一句话:
“天宝六载汴州民郭氏杀妾案,着即调取全案卷宗,本官到日亲审,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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