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顾横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
他趴在书案上凑合了一夜,醒来时脖颈僵硬得像根木头,脸上还印着几道被卷宗硌出来的红痕。门外的叩击声又急又密,不像是差役来传话的动静。他揉了揉眼睛,把那卷夹着验状和警告信的卷宗塞进一堆旧档底下,这才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一身靛青粗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瘦削,颧骨高高耸起,两只眼睛红肿得像是哭了一整夜。顾横认得她——她是郭氏的正妻,姓魏,人们都叫她魏氏。昨日郭氏被押入大牢时,她曾远远地站在衙门外头,既不哭喊也不拦阻,只是一言不发地站了很久。
“顾书吏。”魏氏的声音沙哑而克制,她微微福了一福,并不进门,只站在门槛外,“冒昧登门,实是走投无路。”
顾横侧身让开,请她进屋说话。魏氏却摇了摇头,目光朝院墙外头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道:“不敢叨扰。只是有几句话,须得当面说与书吏听。这里人多眼杂,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顾横心下明白,披了件外衫便随她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巷子走到汴河边上一处废弃的旧渡口,那里泊着几条朽烂的渔船,四下无人,只有河风吹得芦苇沙沙作响。
魏氏站定了,转过身来,忽然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魏娘子,你这是做什么?”顾横慌忙去扶,她却执拗地跪着不肯起来,眼泪终于从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顾书吏,你昨日在堂上说的话,我都听说了。”她的声音在风里发颤,“你是这汴州城里唯一一个替我家夫君多问了一句的人。旁人都当他是杀人凶手,都急着要他认罪画押,只有你问了凶器的事。”
顾横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只是按规矩办事,验状上怎么写,我便怎么报。谈不上什么替谁说话。”
“规矩。”魏氏惨然一笑,“这世道,规矩早就被那些人踩在脚底下了。顾书吏,我家夫君是杀了人,这个我不替他辩。可他杀的不是寻常的妾,那柳氏——”她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脸色变得煞白。
顾横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停顿。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河风吹了很久,魏氏终于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要被水声盖过:“那柳氏是三年前被‘送’进我们家的。说是纳妾,实则——实则是有人安插在我家的一双眼睛。我夫君做什么、见什么人、读什么书,她都一一记着,隔三差五便往外头递消息。”
“谁安插的?”顾横问。
魏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顾横手里,动作快得像是在传递什么见不得光的物件。顾横低头一看,是一小截断裂的玉簪,玉质温润,但断口处沾着些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已久的血。
“这是柳氏死前攥在手里的东西。”魏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冷静到了一种近乎麻木的程度,“我到现场时,尸身已经被抬走了,这东西落在妆台底下,没人发现。顾书吏,你是懂验看的人,这上头沾的不是活人的血。”
顾横把玉簪翻过来,借着晨光仔细端详。那暗褐色的痕迹的确不像是血迹——颜色太深,质地太黏,倒像是某种陈年的污渍,或者某种封蜡融化后又凝固的残痕。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薄薄的碎屑,放在鼻端嗅了嗅,隐约有一丝极淡的松香味。
“这是火漆。”顾横脱口而出。
魏氏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绝望的了然:“柳氏递出去的信,封口都用这种特制的火漆。这支簪子不是她的——是那个跟她接头的人丢下的。”
顾横攥紧了那截断簪,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忽然想起了昨日郭氏在堂上那副只求速死的模样,想起了他在供状中提到的“废宅旧书”那四个语焉不详的字,还想起了昨夜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那张潦草的警告。这些东西像是一堆散落的珠子,被这根断裂的玉簪一颗一颗地串了起来。
“魏娘子,你家夫君在供状里提到‘废宅旧书’——那是什么地方?”
魏氏的脸色骤变。她猛地站起身,朝四周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弯下腰凑近顾横的耳朵,用近乎气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城西永宁坊第三巷尽头,有一座荒废的宅子,门上没有匾额,门前有三棵枯死的槐树。你要找的东西——如果还没被他们搜走的话——就在那宅子后院的书房里,夹墙里头。”
说完这句话,魏氏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倒退了两步,转身便走。她的背影单薄而僵硬,很快消失在芦苇丛后头那条泥泞的小路上。
顾横站在原地,手心里那截断簪凉得像是握着一块冰。他当然明白魏氏为什么这样小心——一个犯下命案的死囚家属,私下里跑来跟办案的书吏说这些话,若是被刺史的人撞见,只怕连她自己都脱不了干系。
他回到文书库时已近晌午,推官正黑着脸在找他。见他进门,劈头便是一顿训斥,说昨日那份验状写得不合规制,要他重新誊录,把那些“无端揣测”的字句全部删去。顾横没有争辩,接过验状,当着推官的面一笔一划地重新抄了一遍,把“疑是横刀”那四个字删得干干净净。
推官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识时务者为俊杰。顾书吏,你是个聪明人,莫要做蠢事。”
顾横垂下眼帘,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可等到推官走远了,他从那堆旧档底下翻出那张被攥皱的警告信,又看了看魏氏交给他的那截断簪,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挨到天黑,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揣了一盏遮光的小灯笼,沿着小巷摸到了城西的永宁坊。
永宁坊在汴州算是个偏僻去处,住户不多,巷道狭窄,两旁的院墙长满了青苔。第三巷尽头果然有三棵枯死的槐树,树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在月光下像三具扭曲的骷髅。树后头是一座灰扑扑的宅院,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两扇门板歪歪斜斜地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顾横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里荒草没膝,石板缝里钻出一丛丛野蒿。正厅的门大敞着,里头空空荡荡,连桌椅都被搬空了。他绕过正厅,摸到后院,那里果然有一间独立的小书房,门上挂着半截残破的竹帘。
书房里更是一片狼藉,书架倾倒在地,散落的书简被人翻过无数遍,踩得满地都是。顾横蹲下身仔细查看,发现墙壁下半截的护板确实有被撬动过的痕迹,但撬得很仓促,只在表面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划痕,并没有真正打开夹层。
他按照魏氏说的,在护板上摸索了片刻,终于摸到一块微微松动的木板。用力一推,木板向内翻转,露出一个狭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只缺了口的青瓷小瓶。
顾横先把册子取出来,翻开一看,心跳骤然加速。那是郭氏亲笔记录的账目,一笔一笔,密密麻麻,记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某位官员在某年某月、通过某种途径、侵吞了多少官粮、倒卖了多少军械。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中人的名字,其中有好几笔的中人,赫然写着柳氏的代号——“柳”。
他又拿起那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往手心里倒了倒,倒出几粒细碎的黑色粉末。放在鼻端一闻,那股松香味浓得呛人。是火漆粉,和断簪上残留的一模一样。
顾横把册子和瓷瓶一起塞进怀里,心跳得像是擂鼓。他吹灭灯笼,摸着黑往门外走,刚走到院子里,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嗓门的说话声和铁器碰撞的轻响。
他猛地收住脚步,贴在影壁后头,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有三四个人,已经走到了宅院门口。一个粗嘎的嗓音说:“大人吩咐了,今夜务必把这宅子彻底翻一遍,一粒灰都不许留下。”
另一个声音接道:“要是撞上人怎么办?”
那个粗嘎的嗓音冷笑了一声:“这还用问?”
顾横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环顾四周,这座废宅的院墙足有一丈来高,没有梯子根本翻不出去。后门在厨房那边,可厨房和书房之间隔着一道坍塌的游廊,穿过去势必会被发现。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顾横咬了咬牙,闪身躲进书房里,把翻倒的书架勉强拽起来挡住自己的身子,蹲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那本册子就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它硬邦邦的棱角,像是一块烧红的铁。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那两扇歪斜的木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月光从门口倾泻进来,把几条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顾横从书架缝隙里看出去,看见四双黑色的靴子踩过满地的书简,靴筒上都别着短刀,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那种光泽他认得——那是军中常用的制式铁鞘,窄而直,和他在刑部旧档里读到过的横刀刀鞘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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