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权妾面纱

顾横几乎是跑着穿过半个汴州城的。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稀稀落落的行人,卖胡饼的摊贩刚刚支起炉灶,面香混着炭火气在巷子里弥漫开来。可顾横什么都闻不到。他的脑子里只有差役那句话——“郭氏昨夜在狱中出事了。”那声音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声破锣,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怀里还揣着那本账册,跑起来的时候硬邦邦地顶着肋骨,一颠一颠的,像是在提醒他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汴州大牢坐落在州衙西北角,是一排灰砖砌成的低矮建筑,四周种着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榆树,树冠遮天蔽日,把牢房门口遮得常年不见阳光。顾横赶到时,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有狱卒,有差役,还有两个面生的胥吏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这牢房里出了什么比死人更棘手的事。

推官周敬安站在牢房门口,一张瘦长的脸上眉头紧锁,看见顾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大人,”顾横稳住呼吸,拱手行礼,“郭氏他——”

“还没死。”周敬安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但也差不离了。昨夜有人在他的饭食里下了药,要不是隔壁牢房一个囚犯闻着气味不对喊了狱卒,他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

顾横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提了起来。没死——这两个字让他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就被随之而来的寒意冻住了。有人要杀郭氏灭口,而且这个人的手已经伸进了大牢里。

“什么人下的药?”

“还在查。”周敬安说,“昨夜当值的狱卒叫王魁,今早发现失踪了。家里人去屋空,连他老婆孩子都不见了踪影。”

“跑了?”

“跑得干干净净,像是早有准备。”周敬安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我在汴州做了六年推官,这种事还是头一回碰到。死囚关在大牢里,还没过堂覆审,就有人等不及要取他的命了。”

顾横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大人,卑职想进牢里看看郭氏。”

周敬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这个不入流的小书吏在短短三天之内已经两次让他刮目相看——一次是在公堂上当面顶撞刺史,一次是现在,明知道这案子已经变成了一潭浑水,还敢主动往里跳。

“你倒是不怕。”周敬安说。

“卑职只是想把验状写周全些。”顾横垂下眼帘,语气恭敬,不卑不亢。

周敬安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狱卒带他进去。

牢房里暗得很,只有墙壁高处凿出的几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来几缕惨淡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腥臭,地上铺着的稻草早就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顾横跟在狱卒身后,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两旁的牢房里不时伸出几双脏兮兮的手,指甲又长又黑,像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枯枝。

郭氏被单独关在最里头的一间牢房里。那是一间专关重犯的死牢,门板比别的牢房厚了整整一倍,铁锁足有拳头大小。

狱卒打开锁,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更加浓重的气味扑面而来——是呕吐物的酸臭混着血腥气。顾横皱了皱眉头,弯下腰钻进了牢房。

郭氏蜷缩在墙角的一堆烂稻草上,身上的囚衣被冷汗浸透了大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他的脸色灰败得像是一张被水泡烂的纸,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涎水和血沫。

“郭东家?”顾横蹲下身,轻声唤了一句。

郭氏的眼皮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到顾横脸上。他认出了来人,嘴唇翕动了片刻,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像是蚊蝇振翅。

“账……账册……”

顾横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他朝身后看了一眼——狱卒已经退到了门外,正百无聊赖地掏着耳朵。他凑近郭氏耳边,压低声音说:“账册在我手里。”

郭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双半死不活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有惊骇,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释然的解脱。他像是被人从水底捞起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然后忽然伸出手,死死攥住了顾横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得像是死人的手,可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了顾横的皮肉里。

“烧……烧了它。”郭氏的声音又急又低,像是在用尽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那是催命符……留着它,你全家都得死……”

“郭东家,”顾横没有抽回手,任他攥着,声音沉稳而低缓,“你把账册藏了三年,不就是等着有一天能有人把它递上去吗?现在为什么要烧?”

郭氏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了泪水——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绝望的、从一个已经被掏空了的躯体深处渗出来的泪水。它们无声地滑过他灰败的面颊,滴在破烂的囚衣上。

“贺公死了。”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贺公……死了。”

这是顾横第二次听到“贺公”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在账册最后一页,郭氏匆匆写下的那行字——“贺公已死,速焚书”。当时他不明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此刻看着郭氏脸上的泪水,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姓贺的人,很可能是郭氏最后的希望。

“贺公是谁?”顾横问。

郭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顾横的肩膀,直直地盯着牢房墙壁上那个巴掌大的透气孔,像是在看某种遥远得触不可及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始讲述。

那是一个极其漫长的故事,漫长到郭氏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上好一阵子。可顾横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蹲在旁边,听着。

三年前,郭氏的漕运生意做得正红火。他在汴河沿岸有三座码头,十几条货船,往来的客商遍布河南、河北两道。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甚至还捐了个虚衔,在汴州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改变发生在天宝三年的秋天。一个从长安来的官员找到了他,说是有一批“官货”需要借他的码头转运,报酬极为丰厚。郭氏当时没多想,便应承了下来。可等到货上了船,他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官货”——那是从陇右军仓里偷运出来的军粮,要经汴河转入黄河,再沿着漕渠一路运到河北,卖给那边的边镇私商。

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去找那个官员,说要退出。那个官员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郭东家,船已经上了,哪有中途跳下去的道理?”

从那天起,他的码头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那些人用他的船运军粮、运军械、甚至运过几次私铁。他每做一单,都被迫留下一份详细记录——那些人需要拿这些东西去对上头的账。而对他来说,每一份记录都是一张催命符,证明他和这桩惊天大案脱不了干系。

他不敢告发,因为那些人告诉他,朝中有人——那人位高权重,连州府的刺史都不敢多看他一眼。他也不敢跑,因为他的妻子、儿子、老母都在汴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暗地里多记一份账——一份真实的账,记下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他把这份账册藏在废宅书房的夹墙里,当作最后一张保命的底牌。

而在这个过程中,唯一一个让他看到过希望的人,就是“贺公”。

贺公原是御史台的一位侍御史,为人刚正不阿,在天宝初年曾弹劾过李林甫的亲信,因此被贬到了河南道做个闲职。他不知道从哪里嗅到了汴州漕运的异常,开始暗中调查。两年前,他秘密约见了郭氏,要他务必将所有证据保存好,等时机成熟时一并呈递御前。

可就在去年冬天,贺公死了。

“怎么死的?”顾横追问。

“说是暴病。”郭氏惨然一笑,“一个从不吃药的人,忽然就暴病死了。死在回长安的路上,连尸首都没让家属看一眼就匆匆入了殓。”

贺公死后,郭氏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了。紧接着,柳娘逼得越来越紧。她不再满足于探听消息,开始直接威胁他——如果不交出码头的调配权,就要向主子告发他私藏账册、意图不轨。她甚至暗示,已经掌握了郭氏和贺公私下见面的证据。

“她要的不是我的码头。”郭氏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冰冷,那种冰冷和他刚才的虚弱形成了令人心惊的对比,“她要的是我的命。码头只是顺带的,她真正想要的,是把贺公查到的那些东西彻底掐断。只要我死了,账册被毁,那些线索就全断了。”

顾横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郭氏攥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是一个在码头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才会有的手。此刻它正微微发着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压抑到了极点的愤怒。

“你杀柳娘,究竟是为了什么?”顾横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郭氏松开了手,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轻轻地颤抖着。过了很久,他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那天晚上,她当着我的面,把一封写好的信交给了一个来接头的人。那封信上,写的是我儿子的名字。她说,如果三天之内我不交出码头的地契和调配权,这封信就会送到长安,到时候不光是我,连我那年仅十四岁的儿子也要以‘通敌’论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可怕。

“我没有办法了。顾书吏,我试过所有办法——求她,给她钱,甚至给她跪下。可她不要钱,也不要我的膝盖。她只要我的命。”他抬起头,两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所以我抄起刀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她闭嘴。哪怕只闭上一夜,至少我儿子今晚还能活着。”

顾横听完这番话,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他审阅过无数卷宗,读过无数供词,可那些冰冷的文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郭氏杀人的那一刻,是什么样的心情?是愤怒,是恐惧,还是一种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除了挥刀以外别无选择的绝望?

“郭东家,”顾横站起身,声音低而坚定,“这本账册,我不能烧。不光不能烧,我还要把它递上去。”

郭氏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骇:“你疯了?贺公已经死了,没有人敢接这东西!”

“贺公死了,可刑部还在。”顾横说,“再过些日子,刑部侍郎萧炅就要南下巡查。萧侍郎以刚正著称,连当朝宰相见了他都要忌惮三分。只要我能把账册递到他手里——”

“你递不到的。”郭氏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绝望,“你以为那些人会让萧炅看到这东西?你知道贺公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谁吗?就是萧炅。他去找萧炅,把一部分证据交给了他,可结果呢?萧炅没有动。不是他不想动,是他动不了。这朝堂里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顾横愣住了。他确实不知道这些。

“那你的意思是——”

“把账册烧了,带着你老婆和娘离开汴州,走得越远越好。”郭氏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你是个好人,顾书吏,这世上好人太少,我不愿意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顾横沉默了良久,最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朝郭氏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牢房。

推开大牢那扇沉重的木门时,外头的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胸口的账册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那些写在纸上的秘密,不会因为他的逃避而消失。

他迈开步子,准备回文书库整理线索,可还没走出三步,就被一个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他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张年轻而慌乱的脸——是他在法曹的同僚,也是平日里与他关系还算不错的另一个书吏,姓陈,单名一个“七”字。陈七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一看见顾横就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了出来。

“顾兄!不好了!你娘子——你娘子刚才在巷口被一辆不知从哪来的马车撞了,流了好多血!”

顾横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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