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顾横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他盯着月光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盯着那两道干涸的旧泪痕,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人刚才说的那句话——那些信是我替她写的。
一个替柳娘代笔写信的人,住在废宅附近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暗巷里,靠着替人抄抄写写为生,却对汴州漕运码头上的每一笔暗账都了如指掌。一个知道当朝宰相党羽秘密的人,就这样毫不遮掩地坐在他面前,用谈论天气的语气,把那些足以掉脑袋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抖落出来。
“老丈,”顾横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砾上摩擦,“你方才说你替柳娘写信——你替她写了三年的信?”
老人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三年零两个月。每隔三天一封,风雨无阻。”
“写了些什么?”
“她要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老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漠然,像是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有时候是郭氏的行踪,哪天去了码头,哪天见了什么人。有时候是码头上的账目,运了多少货,收了多少银。有时候——是她自己编的。”
“编的?”顾横的眉头拧了起来。
“郭氏那个人,嘴巴比石头还硬。柳娘在他身边待了三年,能探到的真东西少得可怜。但她每三天就得往外递一封信,没有真消息,就只能编假消息充数。”老人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些坐在长安城里大宅子中的人,哪里分得清汴州码头上刮的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柳娘写什么,他们就信什么。这三年里经我手送出去的信,十封里头倒有七封是假的。”
这个信息让顾横心头猛地一震。如果柳娘送出去的消息大都是假的,那她用来要挟郭氏的那些“把柄”就更加站不住脚。她倚仗的不过是背后那股势力的威慑力,而她自己,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在夹缝里讨生活的棋子。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顾横忽然问道。
老人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那两粒烧红的炭一样的眼珠在月光下闪了闪,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问。
“你问一个死人是什么样的人?”老人说。
“我问的是柳娘。”
老人又沉默了很久。窗外夜风渐起,吹得破败的窗棂发出低微的呜咽声,像是在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发出回响。
“她是扬州人。”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家里原先开着一间小小的脂粉铺子,日子不算富足,倒也勉强过得去。十二岁那年,她爹欠了赌债,把她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转了两道手,把她卖进了长安平康坊的一家妓馆。她在那里待了五年,学了识字,学了唱曲,学了怎么察言观色,怎么哄人开心。后来不知怎么被一个做官的看中了,替她赎了身,却不是要做妾——是要她做探子。”
“那个当官的,就是后来把她安插到郭家的人?”
“不错。”老人说,“他们在平康坊训练了一批这样的女子,专门安插到各地商贾和下层官吏的家里。这些女子出身低微,签的都是死契,生死都由主子说了算。柳娘被送到汴州来,说是给郭氏做妾,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顾横听得心里一阵发冷。他见过不少案子,也读过不少卷宗,知道这世道里小人物的命不值钱。可是把一个十二岁的女孩从脂粉铺子里买出来,转手卖进妓馆,再训练成探子,最后像一枚棋子一样安插到一个商贾家里,让她在监视和威胁中度日,直到被人一刀砍下头颅——这条生命从头到尾,就没有一刻是被当作人来对待的。
“她有没有想过逃?”顾横问。
老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逃到哪里去?像她这样签了死契的探子,逃走只有一个下场——她的卖身契在主子手里,她的过去在主子手里,她连自己亲爹亲娘住在扬州哪条巷子,主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她若敢逃,死的可不止她一个。”
顾横沉默了。
他想起了停尸房里那具没有头颅的尸体,想起那双残破不堪、只剩下斑驳丹蔻的手。那双手曾经在平康坊里拨过琵琶弦,在昏黄的灯下研过墨,在郭氏的妆台前替人梳过头。那双手替人写过假消息,也替自己写过绝笔信——如果她来得及写的话。
可这世间没有人会替她写一封鸣冤的状子。因为她不配。
“老丈,”顾横收拢思绪,把话题拉回到眼前的处境,“我怀里这本账册,既然牵涉到当朝宰相的党羽,那些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你方才说你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到底是谁?”
老人站起身来,走到屋子角落一只破旧的木箱跟前,掀开盖子翻找了一阵,取出一卷泛黄的纸。他把纸摊在顾横面前,借着月光,顾横看见那上头用工工整整的小楷抄录着一份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官职和往来事项。有几个名字他认得——都是河南道上的官员,品级不算太高,但管的全是肥缺:转运使、仓曹参军、折冲府都尉。还有几个名字他从未见过,老人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人是陇右节度使帐下的一个粮料判官,手底下管着河西走廊上十几座军仓的粮秣。郭氏账册上记的那些倒卖军械的钱粮,大半都经了他的手。”
顾横倒吸了一口凉气。河西走廊上的军仓,那是朝廷用来供应陇右、河西两镇兵马的根本。倒卖军粮军械,往小了说是贪赃枉法,往大了说——那就是动摇国本。
“这些人都听命于谁?”
老人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在名单最上方虚虚地点了一下,没有写出名字,只是用指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什么字都没有,可顾横明白那个圈代表着谁。
口蜜腹剑,权倾朝野。当朝右相,李林甫。
屋子里像是骤然降了温。顾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麻,从尾椎骨一直麻到后脑勺。他一个小小的汴州法曹书吏,不入流的刀笔小吏,怎么就一脚踩进了这样深的一潭浑水里?
“怎么,怕了?”老人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嘲讽,倒像是某种心平气和的询问。
顾横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本账册从怀里掏出来,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郭氏的字写得很小很密,显然是在极其隐秘的情况下偷偷记下来的。每一笔账目的时间、地点、数量、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有些条目后面还用蝇头小字加注了佐证——哪年哪月哪日,在哪个码头上装船,船工是谁,押运的士兵又是哪一队的。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流水账。这是一份精心准备的证据。
顾横慢慢合上账册,抬头看着老人,目光变得沉稳下来:“老丈,你今夜救了我的命,又告诉我这么多内情,总不会只是为了找个人说说话。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吹进来的风把他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袍子吹得微微晃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枝。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是两团被封在干柴里的火种。
“我要你活着。”老人一字一顿地说,“带着这本账册活着。活到那个能把这份东西递上去的人出现。郭氏杀柳娘,是为了活下去——那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为了活命不得不做的事。可那些坐在长安城里,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和金银,不惜倒卖军粮、坑害边军的人——他们杀人,不是为了让谁活,只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坦。那不是生存,那是消遣。”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碎了才吐出来的。
顾横站起身,把那本账册重新揣回怀里,又拿起那只缺了口的青瓷小瓶看了看。瓶子里残余的火漆粉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松香的气味淡淡地弥漫在空气中。
“老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老人摇了摇头:“名字不重要。你只要知道,在这汴州城里,你不是唯一一个想要真相大白的人。”
顾横没有再追问。他朝老人深深作了一揖,然后推开那扇窄门,重新走进了暗巷里。月光已经偏西了,照得巷道里的石板路一片青白。追兵的动静早已远去,四下寂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汴河隐约的水声。
他走出暗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永宁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巷,一直走到自己住处的巷口。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早起的贩夫推着独轮车从巷口经过,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惊起了一树的麻雀。
顾横在巷口站了片刻,确认家门口没有可疑的人影,这才快步走过去推开了门。屋子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旧卷宗堆在桌上,那盏没有点亮的油灯孤零零地立在角落。
他把门闩插好,走到桌边坐下,重新把怀里的账册掏出来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末尾,郭氏的字迹变得潦草而急促,像是匆匆赶写出来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贺公已死,速焚书。柳娘已将此事密报长安。若此册落入他人之手,郭氏满门——”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笔锋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事情打断了。那个半边的字,看起来像是个“斩”字,又像是个“灭”字,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像一朵黑色的、沉默的句号。
顾横盯着那团洇开的墨迹,忽然想起了魏氏交给他那截断簪时说过的话——柳娘死前攥着这支簪子。簪子上有火漆的残痕。柳娘在被杀的前一刻,手里攥着一支沾了火漆的簪子。
这意味着什么?
她是在写最后一封信的时候被杀的?还是在收到某封信之后被杀的?那个“贺公”又是谁?他死了——他的死和柳娘的死,和郭氏挥出的那一刀,又有什么关系?
顾横把账册合上,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一夜没睡,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脑子里却像是烧开了一锅水,各种念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他需要把这些线索理清楚,需要找到那个姓贺的人是谁,需要弄明白柳娘死前究竟做了什么。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展开面前的纸笔,院门就被人重重地拍响了。
“顾书吏!顾书吏!”一个差役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推官大人有令,命你即刻前往大牢,郭氏——”那差役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郭氏昨夜在狱中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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