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狱中血泪

顾横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

从大牢到城南柳条巷,横穿半个汴州城的路程,他平日里要走两刻钟。可这一次,等他跑到巷口时,衣领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巷口围着一圈人,都是街坊邻里,伸长了脖子朝巷子里张望,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顾横拨开人群往里挤,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顾书吏回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自家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他的老母。

老太太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沾满了灰土,发髻散了一半,白发乱糟糟地垂在耳边。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人——那是他的妻子崔氏,头枕在老太太的腿上,面色惨白,额头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顺着鬓角流下来,把她半张脸都染红了。血还在流,一滴一滴地落在石阶上,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娘——”顾横扑到石阶前,声音都在发抖,“怎么回事?大夫呢?叫大夫了没有?”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惊吓到极点的空洞。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叫了……隔壁张婶去请了……还没来……”

顾横蹲下身,颤抖着伸手去探崔氏的鼻息。指腹触到一丝微弱而温热的气流,他的心脏才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还活着。

“娘子,娘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他俯下身,轻声唤着。

崔氏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到顾横脸上,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微不可闻的话:“车……是故意撞的……”

说完这几个字,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睛又慢慢阖上了。

顾横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他蹲在石阶上,握着妻子冰凉的手,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刚才说的那几个字——是故意撞的。不是意外,不是马惊了,不是车夫失了手,是故意撞的。

就在他从大牢出来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在他家门口的巷子里。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顾横猛地回过头,看见郎中背着药箱急匆匆地赶到了。他连忙让开位置,帮着把崔氏抬进屋里,安顿在床榻上。郎中翻了翻崔氏的眼皮,又搭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外伤倒是其次,”郎中放下崔氏的手腕,压低了声音对顾横说,“要紧的是内伤——她身子里……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这一撞,怕是保不住了。”

顾横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身孕。两个多月。

他想起上个月崔氏跟他说过,最近总是犯困,胃口也不大好。他当时正忙着誊录一批积压的旧卷宗,随口说了一句“大约是换了季,多歇歇便好”,连头都没抬。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去灶上给他热了一碗粥,放在他案头,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始终没有顾上喝一口。

“能不能……”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石在摩擦,“能不能保得住?”

郎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行医多年的人特有的那种沉静的遗憾。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打开药箱,取出几包药放在桌上:“先止血,再固本。能不能保住,就看今晚了。若是今夜不再出血,兴许还有一线希望。”

郎中走后,屋子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崔氏躺在床榻上,呼吸浅而急促,额头上敷着捣烂的草药,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老太太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地握着儿媳的手,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经。

顾横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三年前娶崔氏过门那天,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盖头掀起来的时候,一张圆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意,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想起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把粥端到他案头时总要先吹一吹,怕烫着他的嘴。想起他熬夜誊录卷宗时,她就坐在旁边纳鞋底,困得直打瞌睡也不肯先去睡,说怕他一个人孤单。

他想起自己答应过她的事——等明年攒够了钱,就带她去洛阳看牡丹。她说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洛阳的牡丹花是什么样子。他笑着说好,然后低下头继续抄他的卷宗。

然后这一天还没有到来,他就先把自己的妻子卷进了一场要命的祸事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沉入了屋檐底下。顾横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崔氏一直没有醒,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每一声都像是在扯着顾横心头的肉。老太太熬不住,靠在床柱上打起了盹。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握着妻子的手,另一只手缓缓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本账册的封面。纸页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了。

郭氏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来——“烧了它。那是催命符。留着它,你全家都得死。”

他想烧。他真的很想烧。只要把这一本薄薄的册子扔进灶膛里,那些密密匝匝的数字和人名就会化成一团灰烬,被风吹散,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那些人会收回他们的手,他的妻子不会再被马车撞,他的母亲不会再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瑟瑟发抖,他也可以重新做回那个不起眼的小书吏,每天抄抄卷宗、誊誊验状,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他把账册掏了出来,放在膝盖上。油灯的光照在封面上,那上头没有题字,只有一片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暗褐色皮革,边角已经起了毛,看得出被人翻阅过很多次。

他想起了那个没有名字的老人,在暗巷深处那间破屋子里跟他说过的话——“那些人杀人,不是为了让谁活,只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坦。那不是生存,那是消遣。”

他想起了柳娘那双沾着残破蔻丹的手,想起她在停尸房里那具没有头颅的身子,想起她从十二岁起就被人卖来卖去、最后沦为棋子的短暂一生。

他还想起了郭氏那双空洞到了极点的眼睛,和他在牢房里攥着自己手腕时的力道——那力道里藏着一个被逼到了绝路上的人全部的不甘和愤怒。

如果他把账册烧了,这些人做过的一切都会沉入黑暗。没有人会知道那些倒卖的军粮去了哪里,没有人会知道那些被克扣的军械害死了多少边疆的士兵,没有人会知道贺公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会在乎柳娘为什么会死。一切都会被抹平,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那些人——那些坐在长安城里,喝着西域来的葡萄酒、听着胡姬弹琵琶的人——他们甚至不会知道有人曾经试图揭开真相。他们只会拍拍手上的灰,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郭氏,下一个柳娘,下一个可以被利用、被抛弃、被灭口的棋子。

顾横把账册重新塞回了怀里。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上,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兜头浇在自己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浸湿了衣领,也浇醒了那些在脑子里打架的念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他猛地回过头,看见崔氏的眼皮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这一次她的目光比之前清明了一些,虽然依旧涣散,但至少能认出他了。

“相公……”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烟。

顾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了:“我在,娘子,我在。”

“别怪自己。”崔氏看着他的脸,嘴角扯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意,“我知道你这几日……在忙一桩要紧的事。你这个人,我嫁给你三年了,还看不出来吗——越是闷头不说话的时候,心里装的越是大的事。”

顾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垂下头,把脸埋在妻子冰凉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不懂你们官面上的事。”崔氏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可我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道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顾着我。我……我能撑得住。”

顾横抬起头,看着妻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埋怨,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沉静的、让人心碎的信任。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可怕,不知道这桩案子背后牵扯到的是当朝宰相的党羽——可她相信他。

这份信任,比他怀里的账册更重。

夜深了。顾横把老太太扶回她自己的屋里歇下,又给崔氏换了一帖药,看着她沉沉地睡过去,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卧房,掩上了门。

他回到书案前坐下,把油灯挑亮了一些,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这一回,他不再是走马观花地浏览,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研读,把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目、每一条注记都牢牢记在心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这本账册最终能不能递到萧炅手里,但他必须确保——就算这本账册被毁了,那些真相也不会随着纸张一起化为灰烬。

翻到账册中间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张夹在书页之间的纸条。那纸条的纸质和账册本身不太一样,更薄,更黄,折叠的痕迹很旧,显然是被夹在里面很久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不是郭氏的——那是一种更加纤细、更加娟秀的笔法,像是女子写出来的。

那行字写的是:“八月初七,贺公灵柩过汴,柳。”

八月初七。顾横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那是去年秋天的事。贺公死在回长安的路上,灵柩由随行人员护送,沿着黄河一路西行,途经汴州不过是停船歇一晚的工夫。柳娘在这张纸条上记下这个日期,说明她——或者她背后的人——在那一刻曾经高度关注过贺公的灵柩。

可一具灵柩有什么好关注的?贺公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说话,死人不会告状,死人对于李林甫的党羽来说应该是最安全的形态。除非——除非那具灵柩里藏着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而他们没有拿到。

顾横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贺公临死前见过萧炅。郭氏说,贺公把“一部分证据”交给了萧炅。那另一部分呢?如果贺公手里掌握的证据不止一份,如果他被贬到河南道之后一直在暗中搜集李林甫党羽的罪证,那些证据在他暴病身亡之后,去了哪里?

如果那些证据没有被销毁,如果它们还藏在某个地方——那么柳娘和她背后的人,这三年来在汴州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到的,恐怕不仅仅是郭氏手里这本账册。

他们在找的,是贺公留下的全部遗物。

顾横把那张纸条翻过来,发现背面还写着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已经很淡了,像是仓促之间随手记下的:

“废宅旧书,夹墙之后,另有暗室。”

顾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废宅旧书——那不就是郭氏在供状里提到的地方吗?夹墙——他昨夜找到账册的那道夹墙。可是“另有暗室”是什么意思?他昨夜仔细查看过那间书房,墙壁他摸过了,地面他踩过了,除了那个藏着账册和火漆粉的暗格之外,他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的异常之处。

除非那道夹墙后面,还有一层他没发现的夹层。

他需要再去一趟废宅。可他也知道,经过昨夜那一场风波,那些人一定在废宅周围布下了眼线。他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顾横把纸条重新夹回账册里,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帮手,一个不会被怀疑、能够在废宅附近自由走动的人。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在暗巷里救了他一命的老人。老人替柳娘代笔三年,对废宅的结构了如指掌,如果那道夹墙里真有暗室,他一定知道。

可等天亮之后,顾横再次摸到那条暗巷,推开那道几乎隐蔽在墙缝里的窄门时,屋子里已经空了。

木箱还在,旧纸还在,矮凳还在。可那个瘦小佝偻的老人,连同他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袍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地上留着一小片新烧过的纸灰,灰烬上余温尚存,显然刚烧完不久。

纸灰旁边,用炭条在地上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速去西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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