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之死
整整一天,伍家轩都心神不宁。那条短信像长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真正的幕后是谁?比刘福生更大的角色?二十多年前那件事,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他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母亲守在ICU门口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母亲这几天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片,眼睛始终红肿。父亲被停职调查后,几乎每天都来医院,但母亲不怎么跟他说话。这个家,已经散了。
文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
伍家轩摇摇头,没说话。那条短信的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相信文远,而是那句话——“一个人来”——让他不敢冒险。
“你舅舅的情况稳定了。”文远说,“医生说如果能熬过今晚,应该就没事了。”
伍家轩点点头。
“晚上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妈。”
文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但没多问。
晚上七点半,伍家轩离开医院,打了辆车前往老船厂。天已经黑了,废弃厂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他打着手电筒,沿着那条熟悉的路,走向3号仓库。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
那人转过身来。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来了。”
伍家轩盯着他,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坐下。仓库中间摆着两把椅子,中间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壶茶,两个杯子。
伍家轩没坐。
“别紧张。”那人说,“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他先坐下来,倒了两杯茶。
“你舅舅的事,我很抱歉。但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那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什么会带头欺负人吗?”
伍家轩愣住了。
“因为他也是被逼的。”那人说,“你以为他是天生的坏种?不是。他那时候也是被人欺负,只是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欺负更弱的人,来证明自己不是最弱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伍家轩。
“你父亲小时候家里穷,他爸是搬运工,他妈在纺织厂上班。他在学校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他拼命当上学生会主席,就是为了不被欺负。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扭曲。后来他认识了张剑他们,开始一起欺负别人,从中找到一点可怜的优越感。”
伍家轩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你告诉我这些,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你父亲也是受害者。”那人说,“虽然他的选择错了,但根源不在他。”
“那在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伍家轩。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站在一个讲台上,正在发言。背景是一所学校的礼堂。
“认识他吗?”
伍家轩摇头。
“他叫赵国栋,当年一中的校长,后来调去省教育厅,当了副厅长,前年退休。”那人说,“你知道他是谁的儿子吗?”
伍家轩摇头。
“他是赵志刚的叔叔。”
赵志刚——那个第一个站出来实名举报的人。
“赵志刚当年被欺负,告到他叔叔那里。赵国栋不但没管,还压下来了。为什么?因为欺负人的那几个学生里,有一个是他顶头上司的儿子。”
“谁?”
“张剑。”那人说,“张剑的父亲,当年是市教育局的副局长。赵国栋想往上爬,不敢得罪他。”
伍家轩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所以,你父亲他们欺负人,背后是一张网。这张网里,有教育局的人,有学校的人,有当官的。他们互相包庇,互相利用。受害者不只是文远、赵志刚他们,你父亲也是这张网里的一个棋子。”
“那刘福生呢?”
“刘福生?”那人笑了,“他算什么?一个小角色。他当年是教导主任,听赵国栋的。赵国栋让他压,他就压。后来赵国栋高升,他也跟着沾光,调去了教育局。”
伍家轩盯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那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让你去省城,见一个人。”
“谁?”
“赵国栋。”
晚上十点,伍家轩回到医院。母亲还守在ICU门口,看见他回来,只是点点头,没多问。文远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伍家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他开口:
“文远叔,你认识赵国栋吗?”
文远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刚才有人告诉我,他才是幕后。”
“谁告诉你的?”
伍家轩摇摇头:“我不能说。但我想去省城见他。”
文远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赵国栋……我知道他。当年我退学后,我妈去学校求过情,见过他。他当时是校长,很客气,说会调查,但后来不了了之。我妈回来哭了一夜,说那些人官官相护,我们斗不过。”
他低下头,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爸死了,我妈也走了。我一直以为是命,现在才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推着。”
他抬起头,看着伍家轩。
“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买了去省城的车票。临走前,伍家轩去ICU看了林晓峰。他还昏迷着,但医生说情况在好转。伍家轩握住他的手,轻声说:
“舅舅,我去省城了。等我回来,你就能醒了。”
林晓峰没有反应。
下午两点,省城。伍家轩和文远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这是赵国栋的住处,根据那个神秘人提供的信息。
他们上楼,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着他们,眼神警惕。
“你们找谁?”
“请问赵国栋赵厅长在家吗?”
老太太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回头喊:“老赵,有人找!”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里屋走出来,戴着一副老花镜,正是照片上那个人。他看见文远,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你们是……”
“赵厅长,我叫文远,二十八年前是一中的学生。”文远的声音平静,“我想跟你谈谈。”
赵国栋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
“进来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整洁。赵国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老太太端来茶水,退进里屋。
“你们找我,什么事?”
文远看着他,开门见山。
“二十八年前,我被几个学生欺负,被迫退学。这件事,你知道吗?”
赵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知道。”
“那你知道,我父亲因为这件事,气得病倒,第二年就死了吗?”
赵国栋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三年前也走了。临死前还在念叨,让我别记恨。”文远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我今天来,不是记恨,只是想问你一句——当年你为什么不管?”
赵国栋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因为我不敢。”他说。
“不敢?”
“欺负你的那几个学生里,有一个的父亲,是市教育局的副局长。我刚调到一中,根基不稳,需要人支持。如果我处理了这件事,就得罪了他。所以我……我选择了沉默。”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他看向伍家轩。
“你是伍建国的儿子?”
伍家轩点点头。
“你父亲……他也是被逼的。”赵国栋说,“他那时候也被人欺负,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想当学生会主席,想往上爬,想让人看得起。张剑的父亲能帮他,他就跟着张剑混。可他不知道,这条路是错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这些年,我看着你们一个个回来,心里一直不安。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找上门。”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文远。
“这是我的忏悔书。里面有当年所有的事,包括哪些人找过我,哪些人给过我压力,我都写下来了。你拿着,想怎么做,随你。”
文远接过信封,手在发抖。
晚上七点,两人离开省城,坐上了回江城的火车。窗外夜色深沉,车厢里灯光昏暗。文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
伍家轩看着窗外,心里乱成一团。赵国栋的话,那个神秘人的话,还有父亲的话,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谁是受害者?谁是加害者?这张网里,到底有多少人?
手机震动,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拿到东西了?下一个,是你父亲的老上司。想知道是谁吗?明天晚上,老地方。”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老上司?父亲在招商局,老上司是谁?
火车进站,江城到了。他们下车,往医院走。刚到门口,就看见母亲冲出来,脸色煞白。
“家轩,你舅舅……你舅舅醒了!”
他们冲进病房。林晓峰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见他们,嘴唇动了动。
“文远哥……家轩……”他的声音微弱,但清晰。
林晓薇趴在床边,泪流满面。
林晓峰的目光慢慢移到伍家轩脸上,忽然变得急切。他伸出手,抓住伍家轩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小心……小心……”
“小心谁?”
“刘……不是刘……是……”
他的眼睛忽然瞪大,盯着门口。
所有人回头,门口空无一人。
等他们再转回来,林晓峰已经闭上了眼睛。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他只是睡着了。
伍家轩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他刚才看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