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共谋者
林晓薇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在微微颤抖。
“妈?”伍家轩扶住她,“妈,你怎么了?文远说什么了?”
林晓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转头看向病床上的伍建国,又看向儿子,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他说的名字……是谁?”伍家轩追问。
“是……”林晓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是你舅舅。”
伍家轩愣住了。舅舅?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舅舅,但在记事之前就死了。母亲偶尔提起,只说是在外地打工出了意外,再也没回来。
“我舅舅?他不是早就……”
“他没死。”林晓薇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长椅上,“他没死。他叫林晓峰,是我亲弟弟,比你大五岁。如果活着,今年应该二十三……不,二十四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二十年前,他十八岁,跟你现在一样大。那年他说要去南方打工,我送他上的火车。后来……后来就再也没回来。我找过他,报警,登寻人启事,都没用。我以为他死了。”
伍家轩蹲下来,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他跟文远什么关系?”
林晓薇睁开眼,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他认识文远。那时候我也在菜市场卖鱼,跟你文远妈在一个摊位。晓峰放学后常来帮忙,跟文远年纪相仿,两个人成了朋友。文远出事那天,晓峰也在学校。他后来告诉我,他看见你爸他们把文远堵在天台上,他想上去帮忙,被几个高年级的拦住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他恨自己没能救文远。文远退学后,晓峰去找过他几次,给他送吃的,陪他说话。后来文远去了外地,晓峰也走了。临走前他对我说,姐,等我混出个样子来,一定回来替文远讨个公道。”
“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林晓薇点点头。
“我以为他只是在外面混得不好,没脸回来。可这么多年过去,我慢慢就当他死了。”她抬起头,看着伍家轩,“昨晚把你关在仓库里的,就是他。”
伍家轩脑子里闪过昨晚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那是他舅舅?他才二十四岁,声音怎么会那么老?
“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他说……”林晓薇顿住,深吸一口气,“他说昨晚去找你爸的,不只是张剑。”
病房里,伍建国睁开眼睛,看见儿子和妻子站在床前。他张了张嘴,氧气面罩里起了一层白雾。
林晓薇俯下身,握住他的手:“建国,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伍建国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神里满是疲惫。他抬起手,缓缓摘下氧气面罩。护士进来想阻止,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张剑来找我。”他的声音微弱,但清晰,“他说他们三个商量过了,不能让文远得逞。他要我利用手里的关系,把文远的公司查一遍,找个由头封了。如果不行,就找人‘处理’一下。”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我拒绝了。我说我想自己面对。张剑走的时候很不高兴,说我会后悔的。”
“然后呢?”伍家轩问。
“然后……”伍建国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又有一个人来。”
“谁?”
“我不认识。”伍建国摇摇头,“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戴着帽子。他敲门进来,说是文远的朋友。他跟我说了很多事——关于文远这些年怎么过的,他母亲怎么死的,还有……”
他看了一眼林晓薇。
“还有你妈跟文远妈的事。他说你妈当年答应过要照顾文远,却嫁给了我,是背叛。他说文远本来可以有个不一样的人生,是我们一起毁了他。”
林晓薇的手抖了一下。
“他让我自己选:要么公开道歉,要么等着身败名裂。他说就算我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儿子一辈子抬不起头。”
伍建国的眼眶红了。
“他走后,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没脸活。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躲,在骗自己。可那个人说的话,句句戳在我心上。我想,也许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伍家轩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瘦削而冰凉。
“爸,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伍建国闭上眼睛,“是我犯的错。我应该承担,不是逃避。”
他睁开眼,看向林晓薇。
“那个年轻人,是谁?”
林晓薇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是晓峰。”
伍建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晓峰?你弟弟?他不是……”
“他没死。”林晓薇低下头,“他回来找文远了。”
与此同时,城西一处出租屋里,三个男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茶几前。茶几上摆着几瓶啤酒,烟灰缸里堆满烟头。
张剑脸色阴沉,一支接一支抽烟。李强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神闪烁。王海坐在另一边,手上还戴着手铐留下的勒痕——他是被临时从看守所带出来的,因为张剑动用了关系。
“伍建国那个孬种,居然想自杀。”张剑把烟头狠狠按进烟灰缸,“他死了,咱们怎么办?他要是留下什么遗书,把当年的事都抖出来,咱们全得完。”
“那怎么办?”李强声音发颤,“要不……咱们跑吧?”
“跑?”张剑冷笑,“你往哪跑?你家在这儿,公司在这儿,你跑了老婆孩子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
张剑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王海。
“海子,你在里面待了几天,有什么想法?”
王海抬起头,眼神阴鸷。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疤,是在里面跟人打架留下的。
“那个文远,我见过。”他的声音沙哑,“那天在伍建国儿子的成人礼上,我看见他了。他看咱们的眼神不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伍文远。虽然变了样,但那种恨,变不了。”
“你怎么确定是他?”
“因为后来我托人查过他的底。”王海说,“他的履历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一个从国外回来的人,怎么可能什么漏洞都没有?除非他故意抹掉了什么。”
张剑眯起眼睛。
“你的意思是……”
“咱们不能等。”王海站起来,“得主动出手。他不是有个公司吗?找人去查,找问题。他不是想搞咱们吗?咱们先搞他。”
“怎么搞?”李强问。
王海看了一眼张剑。张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海子,你认识的人多,找几个靠谱的。”
王海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阴冷。
“放心,我有人。”
下午三点,伍家轩再次来到老船厂。这次是白天,废弃厂区看起来没那么阴森。他找到3号仓库,门开着。
他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道光柱。他四处看了一圈,发现地上放着一张照片。
他捡起来,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上面是两个少年,勾肩搭背地站在一个菜市场门口,笑得灿烂。一个他认识——那是文远年轻时的样子,瘦削、青涩。另一个少年比他小一点,眉眼间有些熟悉。
背面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着:
“文远哥和晓峰,一九九五年夏。”
晓峰。他舅舅。
他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少年看了很久。那笑容那么单纯,完全不像昨晚那个阴森的声音。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新加上去的:
“家轩,真相才刚刚开始。”
他把照片揣进口袋,又在仓库里找了一圈,没有别的发现。正准备离开,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家轩,你在哪儿?”
“老船厂。我发现了一张照片,是舅舅和文远的。”
林晓薇沉默了两秒,声音发紧:“你快回来,我们去找文远。”
下午四点,酒店咖啡厅。文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林晓薇和伍家轩在他对面坐下。
“林阿姨。”文远看着她,“你见过晓峰了?”
“没有。”林晓薇摇头,“他昨晚去找了建国,然后就不见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文远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回来之后,是他先找到我的。”他说,“那时候我刚到江城,他就出现在我酒店房间门口。他说他一直在等我回来,等了二十年。”
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他比我更恨。这些年他一直在江城,换过无数工作,交过各种朋友,就是为了盯着你丈夫他们。他知道他们所有的秘密——张剑贪污受贿的证据,李强偷工减料的工程,王海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把这些都给了我。”
“那他现在想干什么?”伍家轩问。
文远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想让你们家破人亡。”
林晓薇的脸又白了几分。
“我跟他不一样。”文远继续说,“我只想让真相公开,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但晓峰……”他顿了一下,“他要的是血债血偿。”
“你能找到他吗?”林晓薇问,“我想跟他谈谈。”
文远摇摇头。
“他换了手机,我也联系不上他。但他一定会再出现的。”他看向窗外,“他等了二十年,不会就这么算了。”
话音刚落,林晓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姐,好久不见。”
林晓薇的手一抖。
“晓峰……”
“姐,你还好吗?”那边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但听起来却让人发冷,“这些年,我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嫁给伍建国,看着你当副局长太太,看着你儿子长大。你过得真好。”
“晓峰,你在哪儿?”
“我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姐,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文远妈什么吗?”
林晓薇沉默了。
“你答应过她,会照顾文远。可你呢?你嫁给了欺负他的人,你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漂了二十年。姐,你的良心呢?”
“晓峰,我……”
“不用解释。”那边的声音打断她,“姐,我给你一个机会。今晚八点,老船厂3号仓库,一个人来。如果你不来,我就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
电话挂断。
林晓薇握着手机,看向文远和儿子。
“他约我今晚见面。”
“我陪你去。”伍家轩立刻说。
“不行。”林晓薇摇头,“他说让我一个人去。”
“那是陷阱。”文远说,“晓峰现在情绪不稳定,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林晓薇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神坚定。
“我必须去。”她说,“他是我弟弟。二十年了,我想见他一面。”
文远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我安排人在外面守着。如果有危险,立刻冲进去。”
林晓薇点点头。
伍家轩想说什么,但被母亲的眼神制止了。
晚上七点五十分,林晓薇一个人站在老船厂门口。夜风吹过,废弃厂房上的铁皮哗啦作响。她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3号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她推开门,走进去。
仓库中间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他低着头,看不清脸。旁边放着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晓峰?”林晓薇的声音发颤。
年轻人抬起头,摘下帽子。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眼神却沧桑得不像二十四岁。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让林晓薇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追在她身后叫“姐”的少年。
“姐,你来了。”
林晓薇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却被他躲开了。
“晓峰,这些年你都在哪儿?”
“哪儿都待过。”林晓峰站起来,比她高了半个头,“工厂、工地、酒吧、网吧。只要能活下来,什么活都干。”
他的眼神扫过姐姐的脸。
“姐,你老了。”
“你也长大了。”林晓薇的眼泪流下来,“晓峰,跟我回家吧。”
“回家?”林晓峰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回哪个家?你和伍建国的家?姐,那个家不是我的家。”
“晓峰……”
“姐,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怎么过的吗?”林晓峰打断她,“我每天都告诉自己,不能忘,不能原谅。我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在林晓薇面前晃了晃。
“这里面有张剑受贿的证据,李强偷工减料的工程记录,王海这些年干过的所有坏事。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伍建国当年在学校里欺负人的证词,不止文远一个。”
林晓薇愣住了。
“你要干什么?”
“我要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林晓峰的眼神变得冰冷,“姐,你选吧。是帮我,还是帮他们?”
林晓薇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二十年的恨意,已经烧得什么都不剩。
“晓峰,收手吧。”她的声音沙哑,“你这样下去,会把自己也毁了的。”
“我早就毁了。”林晓峰说,“从那天看着文远哥被欺负开始,我就毁了。姐,你不用劝我。”
他把U盘塞进林晓薇手里。
“这个给你。明天中午十二点,如果你还没想好,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
他转身往仓库深处走。
“晓峰!”林晓薇追上去。
突然,仓库的门被人撞开,几个人冲进来。为首的是王海,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年轻人。
“林晓峰是吧?”王海狞笑着,“找你可真不容易。”
林晓峰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他看着王海,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恨意。
“王海,你来得正好。”
王海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林晓峰已经从身后抽出一根铁管。
“姐,快走!”
他冲向王海,铁管挥出去。王海躲闪不及,被砸中肩膀,惨叫一声。那两个年轻人冲上来,和林晓峰扭打在一起。
林晓薇惊叫着往外跑。门口,文远和伍家轩冲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文远的人。
场面一片混乱。等他们制服王海等人,林晓峰已经不见了。仓库后门洞开,夜风吹进来,应急灯在地上滚动,光影晃动。
林晓薇攥着那个U盘,手指发抖。
文远走过来,看着她。
“林阿姨,你弟弟比你想象的更狠。”
林晓薇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会出事的。”
文远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新短信:
“姐,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