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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处的眼睛

《餐桌下的白骨》 作者:案例研习者 字数:3189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伍家轩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文远,旁边是母亲林晓薇。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摆着三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说吧。”伍家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到底是谁?”

文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

“我叫伍文远。”他说,“二十八年前,我在这里读高中。跟你一样,也是一中的学生。”

伍家轩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从对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你跟我爸……”

“是同学。”文远打断他,“但不是同届。我比他高两届,九一届,他是九三届。所以我们算不上同班同学,只是同一所学校。”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回来?”文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因为你父亲,还有他的三个朋友,改变了我的一生。”

林晓薇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伍家轩盯着文远,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文远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外面是老街,行人稀少,偶尔有电动车驶过。他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

“九一年春天,”他缓缓开口,“我读高三。那一年我十八岁,跟你现在一样大。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是下岗工人,母亲在菜市场卖鱼。但我成绩好,年级前十,班主任说我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伍家轩。

“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学吗?”

伍家轩摇头。

“因为你父亲,还有张剑、李强、王海那几个人。”文远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年的期中考试,他们作弊,被监考老师抓到了。老师问是谁举报的,他们认定是我。其实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但他们不信。”

他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

“那天下午,他们把我堵在教学楼的天台上。你父亲——那时候他也叫伍建国——他让我跪下认错。我说不是我举报的,他不信。张剑揪着我的头发,李强和王海在旁边看着笑。我被按在地上,跪了整整一节课。”

伍家轩的脸色发白。他下意识地看向母亲,林晓薇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后来呢?”他的声音沙哑。

“后来?”文远笑了一下,“后来他们打了我一顿,走了。我爬起来,回到教室,上完最后一节课,放学回家。第二天我没去学校,第三天也没去。我不敢去。我怕他们再把我堵在天台上。”

“你……你没告诉老师吗?”

“告诉老师?”文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孩子,你不懂那个年代。九十年代初,校园霸凌这个词还没有人听说过。老师觉得学生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就算知道也不会管。更何况,你父亲是学生会主席,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我说的话,谁会信?”

伍家轩沉默了。

“我退学了。”文远继续说,“我父母去学校求过情,没用。我父亲气病了,第二年就走了。我妈一个人撑着,卖了几年鱼,供我读了夜校,后来我去了南方打工,再后来出了国。”

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

“二十八年了。”他说,“我母亲三年前也走了。走之前她还在念叨,让我别记恨,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可她不知道,有些事过不去。”

林晓薇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文远,对不起……我那天不该把伞给你就跑,我应该……”

“林阿姨。”文远打断她,“那天你把伞给我,我记得。你是唯一一个在那时候帮过我的人。所以今天我愿意见你,答应你不伤害家轩。但这不代表我会原谅他们。”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伍家轩。

“你父亲这些年过得很好。副局长,有房有车,妻贤子孝。张剑当上了派出所副所长,李强开了装修公司,王海混得差点,但也饿不死。他们都忘了二十八年前那个跪在天台上的少年。但我没忘。”

伍家轩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那是父亲犯下的错,他作为儿子,有什么资格请求原谅?

“你打算怎么做?”他终于问出口。

文远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推到伍家轩面前。

伍家轩低头看去,视频里是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那人低着头,声音发颤:

“当年是我们不对,是我们欺负他。伍建国是主谋,他让我们动手的。他说那小子欠收拾,给他点教训。我们就是……就是跟着他混的……”

是李强。

视频里,李强继续说:“后来他退学了,我们还挺得意,觉得教训了他。再后来听说他父亲死了,我们也有点怕,但时间长了就忘了。伍建国说这事翻篇了,谁也别提……”

伍家轩的手指发凉。他抬起头,看着文远。

“你想让我爸身败名裂?”

“我想让真相公之于众。”文远说,“二十八年前,你父亲和他的朋友们毁了我的人生。他们欠我一个公道。”

“可那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伍家轩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我爸现在……”

“现在怎么了?”文远打断他,“现在他是副局长,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过去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

伍家轩语塞。

林晓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文远,你说得对,是我们对不起你。建国他当年是做错了,可是……可是家轩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怎么做,冲我们来,别牵扯他。”

文远看着她,眼神复杂。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伍家轩面前。

“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或者想帮你父亲做点什么,随时找我。”

他转身要走,伍家轩叫住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文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你十八岁了。二十八年前,我也是十八岁。有些事,十八岁的时候该懂了。”

他推门离开。咖啡馆里只剩下母子二人,沉默笼罩着他们。

良久,伍家轩开口:“妈,你早就知道他是谁,对不对?”

林晓薇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天你在酒店给他留了纸条,说‘别动伍家轩’?”

林晓薇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伍家轩苦笑,“你们见了几次面,你都瞒着爸。那天晚上你出去打电话,我听见了。”

林晓薇握住儿子的手,冰凉的手指在颤抖:“家轩,对不起,妈不该瞒着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你爸他……”

“他什么?”

“他这些年一直怕这件事被人翻出来。”林晓薇低下头,“有时候他半夜会惊醒,一个人坐很久。我知道他心里有愧,但他不敢面对。他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伍家轩沉默了。他想起父亲这些年对他的教导——做人要正直,做事要有担当。可他自己呢?

“妈,我该怎么办?”

林晓薇看着他,泪眼朦胧:“我不知道。家轩,妈真的不知道。”

傍晚时分,伍家轩回到家里。伍建国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儿子进门,他笑了笑:“回来了?下午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伍家轩换了鞋,走到父亲对面坐下。

他盯着父亲的脸,那张熟悉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陌生。二十八年前,就是这个人在天台上逼着另一个少年下跪,把他的人生推入深渊。而现在,他坐在沙发上,像一个慈父,关心着儿子的去向。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伍建国察觉到异样。

“爸,”伍家轩开口,“你认识一个叫伍文远的人吗?”

伍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否认,而是沉默了几秒,才问:“你怎么又问这个?”

“今天下午我见到他了。”

伍建国的手抖了一下,遥控器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像是突然老了几岁。

“他说什么了?”他的声音低沉。

“他说二十八年前,你让他跪在天台上。”伍家轩盯着父亲的眼睛,“他说你毁了他的人生。”

伍建国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遥控器,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爸,是不是真的?”

沉默。漫长的沉默。

然后伍建国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伍家轩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否认,而是某种深藏的疲惫和恐惧。

“是真的。”他说。

伍家轩像被抽走了力气,靠在沙发背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伍建国的声音沙哑,“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跟几个朋友闹着玩,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他会退学?没想到他父亲会死?”伍家轩的声音发抖,“爸,那是人命!”

“我没杀人!”伍建国猛地提高声音,但很快又压下去,低下头,“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可是那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张剑、李强、王海他们都动手了。凭什么现在全算在我头上?”

“因为你主谋。”

伍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晓薇从厨房出来,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对父子。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

“他想干什么?”良久,伍建国问。

“他想让你承认当年的事。”伍家轩说,“他想让你公开道歉。”

“公开道歉?”伍建国笑了,那笑容苦涩,“我要是公开道歉,我这副局长还当不当?我这辈子就完了!”

“那你当年做那件事的时候,想过别人的一辈子吗?”

伍建国愣住了。他看着儿子,第一次发现儿子眼睛里有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失望。

“家轩,你不懂。”他试图解释,“那个年代……”

“我十八岁了。”伍家轩打断他,“二十八年前,他也十八岁。他懂的事,我也该懂了。”

他站起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爸,明天我去找文远。你要不要一起去,你自己决定。”

他上楼去了,留下伍建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传来模糊的声音。林晓薇走到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建国,”她轻声说,“有些账,迟早要还的。”

伍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电视屏幕,目光空洞。

深夜,伍家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看着文远留给他的那张名片,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

“是我,伍家轩。”

那边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你会打来。”文远的声音平静,“说吧。”

“我想见你。”伍家轩说,“我想知道更多。”

“明天上午十点,还是那家咖啡馆。”

电话挂断。伍家轩攥着手机,望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那个连续几晚出现在路灯下的身影。那是谁?文远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街对面的路灯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但他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