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往事
清晨六点,林晓薇被手机震动惊醒。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四个字:老地方,今天。
她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伍建国,轻手轻脚下床,披上外套走到阳台。晨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攥着手机,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手指微微发抖。
去,还是不去?
她想起那天咖啡馆里文远平静的眼神,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二十年前那个瘦弱沉默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一座冰山,表面温和,内里却冷得刺骨。
她回了两个字:几点。
回复很快:十点。
伍家轩这一夜也没睡好。他梦见了那个叫伍文远的人——照片上的瘦削少年站在一片迷雾里,看不清表情。他想走近,却怎么也迈不动腿。醒来后,那张脸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早餐时,他观察着父亲。伍建国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心情似乎不错,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
“爸,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开会,中午跟文远吃饭。”伍建国头也不抬,“他说明天你成人礼,要给你包个大红包。”
又是文远。伍家轩想起那个名字——文远,伍文远。如果“文远”就是“伍文远”呢?可是父亲说他们不认识,如果真是同一个人,父亲怎么会认不出来?
他决定今天再去一趟校史陈列室,把九一届的毕业照拍下来,也许能比对一下。
上午九点五十分,林晓薇请了假,打车来到老城区的那条老街。咖啡馆还是那个咖啡馆,陈旧的门脸,褪色的招牌,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二十年。
她推门进去,文远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他抬头看她,示意她坐下。
“喝吧,热的。”文远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林晓薇坐下,双手握住咖啡杯,指尖才慢慢有了温度。她看着对面的男人,想从他脸上找到当年那个少年的痕迹,但什么也找不到。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某种神情,让她依稀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天——
那天她去给儿子送伞,在教学楼后面的法桐下,看见几个学生围着一个蹲在地上的男孩。她走过去,那些学生散了,只留下那个男孩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她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她把伞给他,他接过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跑开了。
后来她知道,那个男孩叫伍文远,是她丈夫的同校学弟。再后来,她听说他退学了。
“林阿姨。”文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今天找我,还是为了家轩?”
“是。”林晓薇抬起头,“文远,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但我想知道,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文远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我见过李强了。”他说。
林晓薇心里一紧。
“他现在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我答应帮他,条件是他说出当年的事。”文远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了很多。包括张剑怎么利用他父亲的权力压下这件事,王海怎么动手打人,还有伍建国——他亲口承认,那天逼我下跪,是他出的主意。”
林晓薇的脸色白了。
“他记得很清楚。”文远继续说,“因为后来他们每次喝酒,都会拿这件事当笑料。逼一个学生下跪,逼得人家退学,他们不觉得愧疚,反而觉得光荣。”
“文远……”
“林阿姨,你不用替他说话。”文远打断她,“我知道你当年对我好,所以今天我还愿意坐在这里。但这件事,我不会停。”
林晓薇的眼泪流下来:“那家轩呢?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下周六就要高考了,你要让他怎么面对这一切?”
文远看着她的眼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答应你,不会伤害他。但有些事,他有权知道。”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林晓薇面前。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改变主意,想帮他,可以找我。如果你不想,也没关系。”
他转身离开。林晓薇坐在原地,看着那张纸条,泪水模糊了视线。
伍家轩在校史陈列室待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把九一届的毕业照翻拍下来,又把伍文远的那张一寸照片放大,仔细看了很久。那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试着在网上用图片搜索,但那张黑白照片太模糊,搜不出结果。他想了想,决定去找一个人。
高二那年,他参加过学校的校史讲解队,带队的是一位姓陈的退休老教师,据说在学校待了四十年,认识每一届的学生。陈老师就住在学校附近的教师公寓里。
下午两点,他敲响了陈老师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见他愣了一下。
“陈老师,我是伍家轩,以前在校史讲解队待过。”
“哦,小伍啊,进来进来。”陈老师热情地把他让进屋。
寒暄几句后,伍家轩拿出手机,翻出那张毕业照:“陈老师,您认识这个人吗?九一届的,叫伍文远。”
陈老师接过手机,凑近看了看,眯起眼睛。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认识,这孩子我印象很深。高三下学期退学了,可惜。”
“为什么退学?”
陈老师沉默了一下,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这事儿说起来复杂。当年他在学校受了欺负,几个学生老找他麻烦。后来他就退学了。”
“欺负他的是谁?”
“这个……”陈老师摇摇头,“过去太久了,记不清了。”
但伍家轩从他闪烁的眼神里看出,他记得,只是不想说。
“陈老师,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听说后来去了外地,就再也没消息了。”陈老师看着伍家轩,眼神里有些复杂,“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没什么,就是好奇。”伍家轩收起手机,“谢谢您,陈老师。”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陈老师忽然叫住他。
“小伍啊,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追究太多,对谁都不好。”
伍家轩点点头,但心里的念头却更加坚定。
与此同时,城西一家茶馆里,文远正在见第二个人。
坐在他对面的,是张剑。五十出头,穿着便装,但举手投足间还带着派出所副所长的派头。他警惕地看着文远,手里转动着茶杯。
“文总,咱们素不相识,你找我什么事?”
文远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张所长,我听说你正在争取调去分局,这是上面需要的投资意向书。我公司正好有个项目,可以落在你的辖区。”
张剑接过文件,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警惕:“这么好的事,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江城人,咱们是老乡。”文远端起茶杯,“我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回来就想交几个朋友。张所长要是愿意,咱们以后多走动。”
张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文总够意思。行,这朋友我交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气氛渐渐热络。张剑主动说起自己在派出所这些年的事,文远耐心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临走时,张剑握着文远的手:“文总,改天我请你喝酒。”
“一定。”文远笑着说。
看着张剑上车离开,文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短信:
“第二个,已接触。”
晚上七点,伍家轩回到家。父母都在,餐桌上摆着饭菜。伍建国心情不错,主动给儿子夹菜。
“家轩,明天就是你成人礼了,有什么想对爸说的?”
伍家轩看着父亲,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有些陌生。他想起陈老师的欲言又止,想起照片上伍文远瘦削的脸,想起母亲那晚的眼泪。
“没什么。”他低下头,“爸,你明天请的那些人里,是不是有个叫文远的?”
“对,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企业家。”伍建国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知道他长什么样。”
“明天你就能见到他了。”伍建国笑着说,“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你好好跟人家聊聊。”
伍家轩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他没有注意到,母亲握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短信:
“你想知道真相吗?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咖啡馆。”
没有署名,号码陌生。他回拨过去,关机。
他盯着那条短信,心跳加速。明天下午三点——明天上午是成人礼仪式,下午他刚好有空。谁发的?会不会是伍文远本人?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回了三个字:
“我会去。”
深夜十一点,伍建国坐在书房里,再次打开电脑。他查了文远的公司背景,一切都很正规。他又查了文远的个人履历——某大学本科,某国外硕士,回国后创立公司,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那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偶尔会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那双眼睛背后,藏着另一个人。
他想起儿子今天又问起伍文远,想起妻子最近心神不宁的样子。他把这些都连起来,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拿起手机,想打给文远,但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明天成人礼上,他要好好观察一下这个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伍建国,你还记得天台上的那个少年吗?”
他的手指僵住了。
与此同时,林晓薇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无法入睡。她侧头看着丈夫模糊的轮廓,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天的少年,想起今天咖啡馆里文远平静的眼神,想起儿子越来越执着的追问。
她悄悄起身,走到阳台上,拨通了那个存了二十年却从未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她挂断,编辑了一条短信:
“文远,明天一切都会结束吗?”
发送后,她望着夜空,等待着不会到来的回复。
在她看不见的对面楼顶上,一个人影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低声说:
“林晓薇今晚打了两次电话,一次没接,一次发了短信。内容是‘明天一切都会结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知道了。明天按计划行事。记住,别动伍家轩。”
“明白。”
人影收起手机,消失在夜色中。
街对面的路灯下,一个少年站在窗前,望着那栋楼的楼顶。他看见那个黑影消失的瞬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明天,就是他的成人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