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式阴谋
棠芯约在一家叫“棠”的茶室见面。
沈音按地址找到地方时,愣了一下。茶室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房里,门脸不大,但门口种着两棵海棠树,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开得满枝。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四张桌子,每张桌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一枝海棠。
“沈警官。”
声音从最里面那张桌子传来。沈音走过去,看见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坐在那里,长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长得很淡,眉眼都像水墨画里晕染出来的,但眼神很沉,沉得像藏了很多东西。
“棠小姐。”沈音坐下,要了一杯茶。
棠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你想象的我什么样?”
“更硬一点。”棠芯端起茶杯,手指纤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办案的女警察,不都应该风风火火的吗?你看起来很安静。”
沈音没接话,直接开口:“棠小姐,你在电话里说你父亲姓崔。什么意思?”
棠芯放下杯子,目光移向窗外。阳光透过海棠树的缝隙洒进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我父亲叫崔建国,一个普通的小商人。但他是个历史迷,尤其迷春秋史。我从小就被他逼着读《左传》,读《史记》,读所有关于齐国的记载。他最喜欢的人物是崔杼,说那是真正的男人,敢作敢当。”
“所以你名字里的‘棠’,是棠姜的棠?”
棠芯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对。他说女儿要像棠姜那样美,但不要像她那样命苦。你说可笑不可笑?一个现代人,给自己女儿取一个两千多年前死了的女人的名字。”
沈音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程峄和林景最近在研究什么吗?”
“知道。”棠芯的回答很干脆,“程峄死前几天,一直在问我关于崔杼弑君的事。他让我帮他查史料,尤其是晏婴那段。他说他要在公司内部做一次历史讲座,想用这个典故讲管理。”
“你信吗?”
棠芯沉默了几秒,轻轻摇头:“不信。他不是那种人。他从来不关心历史,连秦始皇是哪朝人都记不清。突然对崔杼这么感兴趣,一定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棠芯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但我猜,和林景有关。”
沈音心里一动,但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棠芯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音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沈警官,你知道林景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沈音想了想:“不知道。但你这么说,应该是真的。”
“是真的。”棠芯的声音很轻,“但我们从来没在一起过。因为我先认识的是程峄。大学时我和程峄谈过两年恋爱,后来分了,但一直有联系。林景是程峄的室友,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太专注了,专注得让人害怕。”
“害怕?”
“嗯。程峄看我的时候,是那种正常的喜欢,带着欣赏和占有。林景不一样,他看我,像是在看一个符号。一个他必须得到,但又不敢靠近的东西。”棠芯顿了顿,“后来我懂了,他看的不是我,是‘棠姜’这两个字。他把我当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沈音的手指微微一紧。她想起林景书房里那些文件夹,想起他把所有聊天记录都打印保存的偏执。这样的人,确实可能把现实和虚幻混在一起。
“你和程峄为什么分手?”
“性格不合。他太自我,太倔,我要的他也给不了。分手是我提的,他很生气,但也没纠缠。后来我们一直保持朋友关系,他创业,我投资,合作得很愉快。”棠芯看着沈音,“直到半年前。”
“半年前怎么了?”
“程峄突然找我,说想复合。我很意外,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想了很久,觉得还是我最合适。我没答应,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棠芯的声音顿住,嘴唇抿紧。
沈音替她说完:“已经喜欢上林景了?”
棠芯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睛。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我只是觉得他可怜。”
“可怜?”
“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孤独感。明明公司做得很好,明明身边那么多人,但他总是一个人。有一回公司年会,所有人都喝多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月亮。我走过去,他回头看我,那眼神,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棠芯的眼眶又红了,“那一刻,我很想抱抱他。”
沈音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我们偶尔会单独吃饭,他从来不说什么,只是听我说话。有时候我讲累了,他就看着我,眼神还是那样,专注得让人心慌。有一次我问他,林景,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想了很久,说,我想要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
“对。我当时不懂,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棠芯抬起头看着沈音,“现在我懂了。他想要的不只是一个名字,是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身份。”
沈音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冒用他人身份活了十年的男人,到底是在逃避,还是在寻找?
“棠小姐,程峄死前,你和他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棠芯想了想:“案发前两天。他给我发微信,说他很害怕。”
“害怕什么?”
“他没说。但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用另一个人的名字活了十年,那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我说我不懂他在问什么,他就没再回了。”
沈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程峄果然已经发现了。他问的那个问题,就是在确认林景的身份。
“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第二天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我以为他忙,就没再打。然后……”棠芯的声音哽住,“然后就听到了他死的消息。”
沈音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棠芯面前。照片上是程峄和林景在复旦校门口的合影,真正的林景和现在的林景。
“你见过这张照片吗?”
棠芯拿起照片,看了很久。她的眼神从困惑变成震惊,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这不是……这不是林景。”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个圆脸的才是林景,那这个是谁?”
“这正是我在查的。”沈音收起照片,“棠小姐,你刚才说林景想要一个名字。现在你明白了,他要的,是照片上那个人的名字。”
棠芯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茶杯打翻,茶水泼了一桌。她顾不上去擦,只是盯着沈音,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沈音的手机响了。是小周。
“沈姐,林景出事了。”小周的声音很急,“他在看守所里试图割腕,被及时发现,送医院了。人抢救过来了,但是……”
“但是什么?”
“他在病房里留了一封遗书,说是给你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小周顿了顿,念道:“他说,棠姜是假的,我也是假的,但程峄的死是真的。”
沈音握着手机,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棠芯。棠芯脸色惨白,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棠小姐,你父亲叫什么?”
“崔建国。”
“他现在在哪?”
“三年前就去世了。”
沈音点点头,站起身。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茶室里的那两棵海棠树。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飘落下来,铺了一地粉白。
她忽然想起《左传》里记载的棠姜。那个被无数人觊觎、最后导致一场血案的女人,她的名字,正开在这个茶室的门口。
而此刻,还有一个叫棠芯的女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沈音走出茶室,阳光刺眼。她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微信:
“查棠芯,尤其是她和林景的所有接触记录。另外,调取程峄死前一周的通话定位,看他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
发完,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景那句遗书:
“棠姜是假的,我也是假的,但程峄的死是真的。”
如果棠姜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见天边飘来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天色骤然暗下来,像黄昏提前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