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抹去的证词

雨刮器划过挡风玻璃,将诺德兰最高法院门前的灰色雨幕切成碎片。埃里克·诺德斯特龙坐在他那辆八年车龄的萨博里,引擎已经熄了,暖气的余温正一点点被十一月的寒气吞噬。他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判决摘要,女主播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宣读一份购物清单。

“首席大法官艾瑞克森代表七人多数意见裁定,根据《国家环境政策法》,联邦审批机构无需评估项目间接的、超出其直接监管权限范围的环境影响。判决推翻了诺德兰第三巡回上诉法院先前的裁决,为北联铁路全线贯通扫除了最后的法律障碍。”

诺德斯特龙关掉收音机,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在法院台阶上那些正在收拾摄像设备的记者身上。一场持续四年的法律战,以十二分钟的广播宣告终结。

他发动引擎,把车驶入车流。诺德兰合众国的首都赫尔辛堡在这个阴雨天的下午显得格外压抑,灰色花岗岩建筑与铅色天空融为一体,只有议会大厦的铜制尖顶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这个国家向来以高效和秩序自豪,而今天,它的最高法院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玛雅·林德奎斯特。

诺德斯特龙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旧日搭档沙哑的声音,背景是嘈杂的车站广播。

“我在火车上,信号不好。”玛雅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听判决了吗?”

“刚听完。”

“那你应该知道,卢卡斯死了。”

诺德斯特龙踩下刹车,后车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

“什么?”

“卢卡斯·伯格曼,那个环保组织的证人。原定昨天在巡回法院作证的。”玛雅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害怕被人听见,“昨晚在格林维尔港口溺水身亡。当地警方说是意外,酒后失足。”

“他喝酒吗?”

“问题就在这里。”玛雅停顿了一下,诺德斯特龙听见她在翻找什么东西,“我认识他六年,他滴酒不沾。而且他的笔记本不见了。你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诺德斯特龙确实知道。两个月前,卢卡斯曾找到冷案组,声称自己掌握证据,可以证明三年前两起流浪汉失踪案与一家大型企业有关。但他提供的材料支离破碎,缺乏直接证据,加上流浪汉是社会边缘人,案子很快被搁置。卢卡斯离开前,把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留在玛雅桌上,说“如果哪天我出事了,这里面的东西就是线索”。

“笔记本里有谁的名字?”诺德斯特龙问。

“只有一个名字重复出现,每次都和‘目击者’‘油矿’这些词并列。”玛雅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需要极大的勇气,“阿瑟·温斯洛。”

雨忽然大了起来。诺德斯特龙把车停到路边,盯着挡风玻璃上汇聚成小溪的水流。阿瑟·温斯洛,诺德兰合众国家喻户晓的名字。慈善家、企业家、国家荣誉勋章获得者,温斯洛基金会在过去二十年里捐建了六十七所学校、十四座医院和三个国家公园访客中心。每逢圣诞节,他的面孔都会出现在电视上,白发苍苍,笑容温暖,呼吁国民“为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带去光明”。

“继续说。”诺德斯特龙的声音平静,但握住方向盘的指节已经发白。

“笔记本里记录了一段模糊的口述,内容是关于一九六〇年代格林维尔油田的。卢卡斯采访了两个人,都是当时在油田工作的工人。他们提到一个人,说那个人曾经是他们的工友,但后来改名换姓离开了,还带走了一笔本应属于全体工友的赔偿金。更关键的是,这两个人声称,那个工友曾经在矿难现场‘做过不能被原谅的事’。他们打算在法庭上揭露这件事。”

“然后呢?”

“然后这两个人就是三年前失踪的流浪汉。利奥·霍姆,失踪于二〇二二年九月。奥斯瓦尔德·贝克,失踪于二〇二三年二月。两人的档案都被标记为‘自愿离城’,没有任何后续调查。”

诺德斯特龙闭上眼睛。他记得这两个案子。冷案组成立之初,他曾试图推动对这两起失踪案的调查,但上级以“资源有限、缺乏犯罪证据”为由驳回。当时他没有深究,现在想来,那不是资源问题,而是有人不希望被调查。

“卢卡斯昨天去找过温斯洛。”玛雅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他的手机定位显示,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他进入了温斯洛基金会总部大楼。四点半离开,六小时后他死在港口。”

“有谁见过他?”

“这正是问题所在,没有。没有访客记录,没有监控录像——基金会说当天的安保系统正在进行‘例行维护’。但卢卡斯在进去之前给女朋友发了条短信,说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让她立刻联系我。他用了‘我即将和魔鬼共进晚餐’这句话。”

诺德斯特龙睁开眼睛。雨刮器继续单调地摆动,将窗外的世界一次次切割又拼合。他想起卢卡斯两个月前到访冷案组时的样子:一个疲惫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冲锋衣,眼睛里有种令人不安的执着。他把笔记本放在玛雅桌上的时候,手在抖。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当时卢卡斯说,“但有些人不只是在埋葬过去,他们是在埋葬每一个记得过去的人。”

“我现在去格林维尔。”诺德斯特龙发动引擎。

“埃里克,你觉得你能查出什么?”玛雅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心,又像是愧疚,“最高法院刚刚给铁路开了绿灯,温斯洛基金会是这条铁路最大的私人投资方。在这个国家,现在没有人会站在你这边。”

“我知道。但我欠卢卡斯一个交代。”

“那笔记本呢?在我手里。”

“藏好。藏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诺德斯特龙挂断电话,转下通往格林维尔的省际公路。车辆渐少,路灯也稀疏起来。诺德兰的腹地是大片的针叶林和星罗棋布的湖泊,在雨中像一幅被打湿的炭笔画,所有的线条都在融化。

他驶入格林维尔时已是傍晚。这个曾经因石油开采而繁荣的城镇,如今只剩下一片凋敝。废弃的炼油塔矗立在灰色天际线上,像史前巨兽的骨架。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湿漉漉的落叶滚过斑驳的柏油路。

港口被警戒线围了起来。诺德斯特龙出示证件,年轻的巡逻员犹豫了一下才放他进去,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安。他看得出来,这不是对死者的不安,而是对一个冷案探员出现在此的不解。

卢卡斯的遗体已经被运走,只留下码头边缘用白色粉笔画出的人形轮廓。诺德斯特龙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雨水冲刷过的地方隐约有拖拽的痕迹,从小巷方向延伸到码头边缘。如果是酒后失足,为什么会在干燥的巷子里留下拖拽痕?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加密信息。发送者是“匿名”,但诺德斯特龙知道只有玛雅会用这个加密通道。

信息很短:“卢卡斯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句话。第一句:‘温斯洛不是他的真名。’第二句:‘北联铁路的路线图经过修改,刻意绕开了某处废弃矿井。’”

诺德斯特龙盯着屏幕,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手机上。他抬起头,在暮色中望向港口以西的方向。那里,刚刚获得法律认可的北联铁路路基已经成形,一条尚未铺设铁轨的土路延伸向远处黑黢黢的森林。

他忽然想起卢卡斯笔记本扉页上的一句话。那是玛雅转述给他听的,当时他并未在意,现在却像一根冰冷的手指抵在他的后颈上。

那句话是卢卡斯写下的:“社会的公平如果不包括对死者的交代,那就是虚假的。”

诺德斯特龙站起身,将手机装进口袋。他决定去一个地方——格林维尔旧油田的废弃矿井区。去那里需要穿越一片未经许可的私人林地,而那片土地的所有者,正是温斯洛基金会。

夜色沉落,雨声渐息。诺德斯特龙的车灯切开森林的黑暗,两只栖鸟从枝头惊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在车灯的照射范围之外,在他看不见的深处,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越野车正安静地停在那里。车里的人拿着夜视望远镜,注视着诺德斯特龙的一举一动。当他踩下油门驶向矿井方向时,那辆越野车的引擎也无声地启动了。

而在赫尔辛堡,玛雅正坐在一列北行的火车上,膝盖上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她没有打开它。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一个安全的地方。窗外,诺德兰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玻璃上映出她疲惫的面容和身后走道里一个模糊的乘客身影。

那个乘客戴着帽子,看不清面孔。他已经从餐车方向走过来三次了。

玛雅的手指轻轻搭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感觉到封面之下那些纸张微微隆起的厚度——那里藏着两个死去的人和两个失踪的人想要说却没能说出口的真相。

火车驶入一条隧道,车窗变成了漆黑的镜子。在那面镜子里,她看到身后的乘客站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

火车冲出隧道,窗外的灯光重新涌入。她转过身,走道里空无一人。

但笔记本封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名片。洁白的名片,烫金的字体,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

那个名字是阿瑟·温斯洛。

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未干,用优雅的花体英文写成:

“亲爱的小姐,有些真相,正是为了埋葬而存在的。请您慎重保管。温斯洛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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