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舞会
沈音连夜赶回上海。
高速公路上，车灯切开黑暗，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不停摆动。她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在六郎镇得到的每一个信息。陈桂芳最后那个眼神——恐惧、愧疚、哀求——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如果陈末会游泳，那2013年那个夏天，水库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机响了，是小周。
“沈姐，那个‘太史简’又发了新东西。”他的声音很急，“这次是视频。”
沈音把车开进服务区，停下来，点开小周发来的链接。
视频很短，只有三分钟。画面很暗，像是偷拍的。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窗边，正在说话。声音很轻，但能听清每一个字：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以为这十年他演得很好。但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音的心猛地一紧。那是程峄的声音。
“2013年秋天，林景死了。我知道他不是意外。陈末站在岸上，看着他在水里挣扎，一动不动。我等了十年，等他亲口告诉我。但他没有。他以为他成了林景，就能逃过一切。”
画面里的程峄转过身，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现在手里有所有的证据。水库边上的监控，那天拍到的画面。陈末母亲的口供。还有DNA比对。我要让他知道，没有人能逃得过。”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音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抖。这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程峄死前？如果是，那这些证据现在在哪？
她拨通小周的电话：“视频的来源查到了吗？”
“还是那个‘太史简’账号发的。IP追踪下来，在上海市区，但用了多层代理，具体位置还在查。沈姐，这视频如果是真的，那陈末就……”
“就什么？”
“就有杀林景的动机。”小周顿了顿，“而且如果程峄掌握了这些证据，陈末也有杀程峄的动机。”
沈音沉默了几秒：“我现在回局里，让技术部准备好，我要看这个视频的全部原始数据。”
挂断电话，她重新上路。雨越下越大，车窗外一片模糊。
凌晨两点，沈音回到局里。技术部灯火通明，小周和几个同事正在电脑前忙碌。
“沈姐，你看这个。”小周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视频的音频部分有剪辑痕迹。这句话和这句话之间，有明显的拼接。”
沈音凑近看。波形图上，有几处不自然的断裂。
“能还原原始内容吗？”
“正在做。但对方技术很专业，可能需要时间。”
沈音点点头，目光落在视频画面上。程峄的脸始终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说话的语气，那种压抑的愤怒，听起来很真实。
“这个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
“根据文件属性，拍摄时间是今年5月10日。程峄死前一个月。”
5月10日。那正是程峄去芜湖调查之后。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了证据？
沈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程峄真的有证据，为什么不直接报警？为什么要拍这个视频？为什么要等一个月？
“小周，查一下5月10日前后，程峄的通话记录和行程。”
“已经查了。5月10日那天，他去过一次杭州。”
“杭州？找谁？”
“棠芯。”
沈音的眉头皱起来。棠芯。又是她。
“通话记录呢？”
“5月10日晚上，他和一个号码通了四十分钟电话。那个号码是……”小周顿了顿，“是林景的。”
沈音愣住了。程峄刚拍了揭露陈末的视频，转头就给陈末打电话？打了四十分钟？他们说了什么？
“另外，”小周调出一份文件，“程峄死前两天，给陈末发过一条微信。就是之前发现的那条‘林景，我……’但我们在陈末手机里，发现了这条微信的已读回执。”
“已读？”
“对。陈末说他没收到，但技术数据显示，他的手机在程峄发送后三秒就显示了‘已读’。也就是说，他看到了，但他说没看到。”
沈音的心跳开始加速。陈末在撒谎。他看到那条微信了。那为什么不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如果陈末看到了那条微信，如果他知道程峄已经掌握了证据，那案发当晚，他去天台之前，心里在想什么？
“沈姐，还有一件事。”小周走过来，脸色凝重，“我们调取了程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的登录记录。它最后一次上线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登录地点……”
“在哪？”
“棠芯茶室的WiFi。”
沈音转过身，盯着小周。
“确定？”
“确定。我们查了MAC地址，和茶室的路由器匹配。”
沈音想起那天在茶室里，棠芯坐在海棠树下，说“我父亲姓崔，崔杼的崔”。她的表情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给我申请搜查令，去棠芯茶室。”
半小时后，沈音站在“棠”茶室门口。雨夜里的老洋房显得阴森，门口的棠树被雨打得枝叶低垂。门锁着，里面没有灯光。
技术开锁的人打开门，沈音走进去。茶室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她打开手电，照过每一张桌子、每一只青瓷花瓶。
最里面那张桌子——棠芯那天坐的位置——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沈音走过去，拿起来。是程峄的，机身上还贴着“新齐物联”的标签。
她把电脑装进证物袋，继续搜查。柜台后面有一个小房间，门虚掩着。推开，里面是一个书房，四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春秋史、左传研究、齐国考古。书桌上摊着一本《史记》，翻开的那一页，是《齐太公世家》。
页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娟秀：
“崔杼弑庄公，晏婴枕尸哭之。杼问晏子何不死，晏子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杼释之。”
下面画了一条红线，旁边写着三个字：像不像？
沈音盯着那三个字，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像不像？像什么？像陈末？还是像她自己？
她合上书，在书架上翻找。最上层有一个铁盒，锁着。撬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第一张，年轻的程峄和林景站在复旦校门口，阳光很好。沈音见过这张。
第二张，程峄和棠芯坐在咖啡馆里，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第三张，林景——现在的陈末——站在一个茶室门口，抬头看着门口的两棵棠树。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久别的故人。
下面还有一张，是旧照片翻拍的。两个少年站在水库边，一个圆脸，笑得阳光灿烂，另一个瘦小，低着头。
沈音认出来了，那是真正的林景和陈末。
照片背面写着字：永远的兄弟。
和她之前在林景家里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沈音把照片装进证物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书房。书架上那排《春秋左传注疏》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排墓碑。
她忽然想起棠芯说过的话：“我父亲姓崔，崔杼的崔。”
可是崔杼杀了庄公之后，结局是什么？
左传记载：崔杼立庄公之弟为君，把持朝政。两年后，他的儿子们内斗，崔杼悲愤自尽，死后尸体被戮于市。
而那个叫棠姜的女人，后来不知所终。
沈音走出茶室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快要亮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棵棠树。雨后的花瓣落了一地，铺成粉白色的地毯。
手机响了。是看守所打来的。
“沈警官，林景——不对，陈末——说要见你。他说有重要的事情交代。”
沈音握紧手机：“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茶室。那扇门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刚刚走进去。
又像是有人，刚刚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