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铁水凝固之夜

铁水凝固的那个夜晚,苍南钢铁厂三号高炉的炉长刘大顺没有按时下班。

他在炉前站了整整四十分钟,盯着出铁口的温度计从一千四百八十度往下掉。炉子里还有半炉铁水没放干净,上面来了死命令,不再投料,自然冷却。他在炉前干了二十七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铁水一旦在炉膛里凝住,这座炉子就算彻底废了,跟得了脑血栓的人一样,再没有醒过来的可能。

“刘师傅,走吧。”徒弟在身后催他。

刘大顺没动。他把手套摘下来,扔进了渣槽里。

同一时刻,厂部机关楼三楼的机要室里,方远征正在对付那个日本进口的碎纸机。机器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分钟,塑料外壳热得烫手,切纸的刀组发出缺油才会有的吱吱声。他面前还剩最后一摞文件,大约二十来张的样子,压在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下面。

那个本子不是他要碎的。本子是他从消防梯的铁皮门把手上捡的。

方远征把本子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三十二开大小,封面是整张的黄牛皮,手工包角,铜扣锁。锁是那种老式的暗锁,侧面有个豆粒大的锁眼,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装订线的接头。他把本子翻过来,封底右下角有一道用针尖划出来的印痕,印痕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他用指甲盖刮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不是墨。是血。干透了的血。

日光灯管猛地闪了一下。方远征抬起头,灯管两端已经发黑,镇流器发出嗡嗡的响声。他把本子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剩下的文件一次性全塞进了碎纸机。碎纸机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卡住了。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厂办秘书科的小顾站在门口,嘴唇发白,一只手扶住门框才站稳:“方秘……省纪委的人到厂门口了,说要封档案室。周副省长他……”

方远征把碎纸机的电源拔了,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直接将卡住的文件在废纸篓里点燃。火光蹿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小顾脸上细碎的汗珠和瞳孔里深藏的恐惧。这是个比他小三岁的年轻人,去年刚从省行政学院毕业,分到厂办还不到一年,平时做的都是端茶倒水递文件的杂活。

“你听着。”方远征一边看着文件烧成灰,一边说,“纪委的人问起来,就说你今晚一直在档案室整理材料,没见过我。机要室的门是我撬开的,碎纸机是我偷偷用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方远征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机要室的那把放在桌上,“这是你的保命符。记住了,今晚你没有见过我。”

小顾接过钥匙的时候手在发抖。方远征没再多看一眼,出了机要室,沿着消防梯往下走。

消防梯是老式的铁制阶梯,每一步都能踩出沉闷的回声。走到拐角的时候,方远征突然收住了脚。拐角处的铁皮门敞开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帆布口袋,就是那种老式邮递员背的绿帆布口袋,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把口袋取下来,打开。里面就是那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还有一张对折的便条。

便条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很重,力透纸背:“水文图在第三十八页。”

方远征把便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正面,盯着那行字看。字迹他是认得的——横画收笔时习惯往右上方带一个小勾,竖笔的起笔处总是先向下顿一下再往上走,这是他父亲方守田写了一辈子的习惯。

父亲已经死了三年。

方远征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牛皮本子。它被他贴身收在内侧口袋里,本子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铜锁的金属触感一直凉丝丝地透过来。陈荒原开着吉普,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跑了快一个小时了。路两边的风景从工厂烟囱变成了低矮的土坯房,又从土坯房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荒地。

“停车。”方远征忽然说。

陈荒原没问为什么,一脚踩死了刹车。吉普在土路上滑出去五六米才停下,车尾扬起大片尘土。方远征推开车门,走到路边,蹲下来。他胃里在翻涌,但吐不出来。从傍晚到现在他只喝过半杯水,胃袋是空的。干呕了几下之后,他蹲在那里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气在零下的夜风里迅速消散。

陈荒原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他抽了几口,把烟弹到冻硬的土路上,鞋底碾了一下。

“说吧。”他说,“你找我,不是光跑路这么简单。”

方远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来面对陈荒原。吉普的尾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投在灰白的盐碱地上,像是两个被钉在大地上的黑色剪影。

“我要去北边的旧矿区。”方远征说,“铅锌矿三号尾矿库。”

陈荒原的脸色在尾灯的暗红光线下变了一下。那道旧伤疤在他的无名指上跳了一跳。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方远征说,“三年前尾矿库溃坝,下游三个村子一夜之间没了。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数是四十七人。”

陈荒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老婆就是那三个村的。”

方远征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盐碱地里特有的苦咸气味,还有一种更细微的、藏在土腥味下面的金属腥气。这股腥气三年了都没散干净,就像这片土地吞下去的东西消化不了,一直在反刍。

“她不是淹死的。”陈荒原说,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溃坝那天她在镇上医院挂水,离河道三里地。后来她开始掉头发,牙龈出血,皮肤上起大片大片的紫斑。去医院查,医生说是重金属中毒,没救了。跟她同一批进医院的,二十几个,陆陆续续都死了。”

“医院给的死亡原因写的是什么?”

“再生障碍性贫血。”陈荒原把烟头踩进土里,“跟溃坝没关系。病历上写的是‘原因不明’。”

方远征把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把那个牛皮本子掏了出来。在尾灯的光线下,封面上牛皮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某种古老地图上的等高线。

“这个本子,”方远征说,“里面可能记着溃坝的真相。”

陈荒原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方远征的眼睛。“你爹的事,”他说,“我知道。”

方远征的手停在铜锁上,没有动。

“你爹方守田,铅锌矿的选矿技术员。溃坝发生前三个月,他向矿务局递交了一份报告,说三号尾矿库的坝基有渗漏,氰化尾渣的堆放量已经超过了设计容量的三倍。”陈荒原说,“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他就被调离了岗位,理由是身体原因需要休养。溃坝之后,他作为事故责任人被隔离审查。审查期间,他在招待所里上吊了。”

“你相信他是上吊的吗?”方远征问。

陈荒原没有回答。

方远征把本子重新揣进怀里。他转过身去,面对着北方黑沉沉的天空。那个方向,在肉眼看不见的远处,就是铅锌矿的遗址。三座尾矿库像三道巨大的伤疤趴在山谷里,其中三号库的坝体已经在三年前的雨夜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吐出了数以万吨计的黑色泥浆。泥浆裹挟着选矿留下的氰化尾渣,顺着河道冲进了下游的村庄。活下来的人搬走了,死掉的人被统计进了官方数字,而真正杀死他们的东西,至今还在土壤和地下水中缓慢蔓延。

“上车吧。”陈荒原说。

方远征回到副驾驶座上。吉普重新发动,车灯照亮了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路况越来越差,轮胎碾过的路面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长出枯黄的碱蓬草,一丛一丛的,在车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前面有个岔路口。”陈荒原说,“往左是省道,往右是进山的路。你选哪个?”

方远征没有回答。他的手再次伸进怀里,摸到那张便条。便条上的字迹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每一个笔画都在提醒他一个他无法逃避的事实:他的父亲在死去的三年之后,通过一个挂在铁皮门上的帆布口袋,把一个锁死的牛皮本子送到了他手里。而便条上那行字的最后三个字——第三十八页——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沉甸甸地坠在他心上。

“往右。”他说,“进山。”

陈荒原转动方向盘,吉普拐上了进山的土路。路边的碱蓬草越来越密,在车灯扫过的时候,它们矮小的暗红色身躯在寒风里齐刷刷地抖动,像是这片土地长出来的鸡皮疙瘩。

方远征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那股散不掉的金属腥气。他深吸一口气,把窗关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手腕往上三寸的那片皮肤,在昏暗的车厢灯下,疱疹的边缘又往外扩了一圈。

他默默地把袖子拽下去,盖住了那片皮肤。

前方,进山的路越来越窄,两侧开始出现废弃的矿车和锈断的铁轨。车灯照到的地方,有野狗一闪而过,眼睛反射出绿色的光。

然后,车灯照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偻着。他的脸被车灯晃得看不清楚,但方远征还是认出了那个站姿——微微偏右,左肩比右肩低半寸,那是他父亲方守田站了一辈子的姿势。

陈荒原猛踩刹车。吉普尖叫着停住,车轮离那个人不到三米。

车灯直直地打在那个人身上。他不是真人。

是一根木桩,上面挂着一件中山装。木桩的顶端钉着一块硬纸板,纸板上用红漆写着四个大字——“回头是岸”。

方远征盯着那四个字,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抓住了怀里的本子,指甲抠进了铜锁的缝隙里。

便条上的字迹。父亲的字迹。死了三年的父亲的字迹。

“掉头。”他哑着嗓子说。

陈荒原没有犹豫,挂上倒挡就往后退。吉普往后退了不到五十米,两个人同时看见了——来时的路,已经被一对对绿色的眼睛堵住了。

是野狗。至少七八条野狗,不声不响地站在路中间,挤成一道毛茸茸的墙。

野狗的身后,在更远的地方,两盏车灯正在缓缓逼近。不是警灯,没有闪烁,只是两道冰冷的白炽光柱,贴着地面往这边爬。在进山路上追一辆车还关着警灯的人,不是警察。

方远征把手伸到大衣下面,摸到了那杆锯短了管的五连发。枪管的切口很粗糙,手感扎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挂中山装的木桩。“回头是岸”四个字在车灯下红得像新流出来的血。

“往前开。”他说,“撞过去。”

陈荒原咬紧牙关,吉普的发动机发出嘶吼,轮胎卷起碎石和尘土,朝木桩直直地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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