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芯的眼睛

台北的夜晚比上海安静。

沈音走出松山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她站在出租车站排队，脑子里反复过着临行前小周说的话：

“赵一航的入境记录显示他住在中山区的一间民宿。棠芯比他早到一天，住的是同一家。”

同一家。他们约好的。

出租车穿过夜色中的台北街道，霓虹灯牌闪过，繁体字让沈音有一瞬间的恍惚。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连续几天没怎么睡，脑子已经开始发木。

但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陈桂芳那张脸，还有那个被烧焦的家。

民宿在一条小巷子里，很不起眼。沈音付了钱，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每个窗户都拉着窗帘。一楼是咖啡厅，暖黄的灯光透出来，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

她推门进去。咖啡厅里人不多，靠窗坐着一对情侣，角落里有个老头在看报纸。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看见她进来，笑着用普通话说欢迎光临。

沈音亮出证件：“警察，大陆来的，找两个人。”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您说。”

“赵一航和棠芯，住在这里吗？”

女孩看了一眼电脑：“赵先生住在302，棠小姐住在305。他们下午出去了，还没回来。”

“有说去哪吗？”

“没有。但赵先生走的时候，背着个大包，说是去拍照。”

拍照。沈音心里一动。赵一航是技术出身，摄影也许是他的爱好。但这个时候背着大包出去拍照，更像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能看看他们的房间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拿出钥匙。

302在顶楼，很小的一间，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沈音打开门，走进去。房间很整洁，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几本书。她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春秋左传注》。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

“崔杼弑其君，太史书之。杼杀之，其弟复书，又杀之。有弟三人，皆死。最后一人，复书，杼惧，乃舍之。”

旁边画了一条红线，写着两个字：像吗？

沈音的手微微发抖。又是《左传》。又是崔杼。这个案子，到底要缠到什么时候？

她把书放下，继续搜查。抽屉里没什么特别的，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但衣柜最里面，她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黑色的相机包。

打开，里面是一台专业相机，还有几张存储卡。沈音把存储卡装进随身携带的读卡器，连上手机。

照片一张张跳出来。

第一张，是崔思齐在公司办公的照片。从窗外拍的，角度很隐蔽。

第二张，崔思齐和陈末在会议室里说话，表情都很严肃。

第三张，崔思齐和棠芯在茶室门口，棠芯在笑，崔思齐的表情很复杂。

再往下翻，沈音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画面里是崔思齐家的窗户。从对面楼的窗户拍的。角度和那个匿名邮件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拍摄时间：5月29日。崔思齐死前两天。

沈音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继续翻。

下一张，是崔思齐站在自家阳台上，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再下一张，是崔思齐躺在床上睡觉，窗帘没拉严，露出的缝隙正好对准他的脸。

她翻到最后一张。那是一张夜晚的照片，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两个人站在一栋楼下。一个是崔思齐，另一个……沈音放大，仔细看。

是棠芯。

拍摄时间：6月1日。崔思齐死后第三天。

他们见过面。崔思齐死后第三天，棠芯和赵一航见过面。

沈音把存储卡收好，走出302，来到305。棠芯的房间比赵一航的大一点，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她打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像是檀香。沈音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白裙子，笑得很甜——棠芯。旁边站着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瘦瘦的，戴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沈音认出来了。那是崔建国。棠芯的父亲。崔思齐的父亲。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爸爸，我会替你和哥哥报仇。

沈音的手指微微一紧。报仇。报什么仇？

她把相框放回原处，继续搜查。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素净的颜色。抽屉里有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棠芯的字迹，很秀气。

第一页写着：

“2013年10月12日，程峄死了。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哥哥站在门口，浑身发抖。他说他没杀他，是他自己死的。我不信。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帮他，他这辈子都完了。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沈音继续往下翻。

“2014年，哥哥用程峄的名字活了。他以为我不知道，但他用的那张身份证，是我帮他办的。我知道他怕什么，所以我一直在暗处看着他。看着他变成另一个人，看着他和那个叫陈末的人称兄道弟。”

“2015年，我认识了赵一航。他说他是程峄公司的技术总监。我说那是我哥的公司。他看了我很久，说他知道。他知道所有的事。那一刻我害怕了，但又觉得，也许他是老天派来帮我的。”

沈音的心跳越来越快。赵一航从一开始就知道？

“2016年，父亲去世了。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芯芯，你哥不是故意的。你一定要帮他。我说好。但我知道，我哥不只是见死不救。他还欠着一条命。程峄的死，是他欠的。”

“2024年，有人开始发匿名邮件。那些邮件的内容，只有我和我哥知道。我知道是赵一航发的。他想要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哥。”

“5月30日，我哥约了陈末见面。他跟我说，他要坦白一切。我说不行，你会坐牢的。他说他不怕。那天晚上，我去了赵一航的住处。我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他说，我要真相。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兄妹是什么人。”

“然后我哥死了。”

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

“赵一航约我来台北。他说要告诉我真相。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我来了。因为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我哥。如果是他，我一定要他偿命。”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音合上本子，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棠芯不知道是谁杀了她哥。她以为是赵一航，但她没有证据。她来台北，是为了找答案。

可是赵一航呢？他想要什么？

沈音走出305，站在走廊里，脑子里飞速转动。赵一航拍的那些照片，他发的那些匿名邮件，他约棠芯来台北——他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台北。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

“沈警官，欢迎来台北。”

沈音的心一紧：“赵一航？”

“是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很久了。”

“你在哪？”

“我在一个你能找到的地方。”他顿了顿，“你知道《左传》里，崔杼杀了庄公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音没说话。

“太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杼杀了他。太史的弟弟接着写，又被杀。第三个弟弟还是写，再被杀。第四个弟弟，继续写。崔杼终于怕了，放了他。”赵一航的声音很轻，“沈警官，你知道那个活下来的太史，叫什么吗？”

“你想说什么？”

“他叫南史氏。”赵一航笑了，“我就是那个南史氏。崔杼杀了一个又一个，但总有人会写下去。直到真相大白。”

电话挂断了。

沈音站在原地，听着忙音。然后她冲下楼，跑到前台。

“赵一航出去的时候，有没有说去哪？”

女孩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他……他好像说要去什么纪念馆。中正纪念堂？还是……”

沈音没听完，已经冲出门外。

深夜的台北街头，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中正纪念堂的名字。车子驶过空旷的街道，两旁的建筑飞快后退。她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赵一航的话：

“我就是那个南史氏。”

南史氏。那个在三个哥哥都被杀死后，依然坚持写下真相的人。

赵一航把自己比作南史氏。那谁是崔杼？崔思齐？棠芯？还是他自己？

她忽然想起那些照片，那些匿名邮件，那些一步步逼近的爆料。如果他是南史氏，那他想要的是真相。可如果是真相，为什么要杀人？

除非……崔思齐不是他杀的。

除非，他只是想逼出真正的凶手。

车子停在中正纪念堂门口。沈音付了钱，跳下车。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白色的建筑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她跑过广场，四处张望，看不见任何人影。

手机又响了。还是赵一航。

“沈警官，你找错地方了。我不在那里。”

“你在哪？”

“我在一个更合适的地方。”他的声音变得遥远，“你知道台北有个地方叫‘春秋墓园’吗？”

沈音愣住了。

“我在这里等你。带上棠芯。我们三个人，一起把这段历史写完。”

电话挂断。

沈音站在空旷的广场上，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手机上的地图，找到那个叫“春秋墓园”的地方。

在台北郊区，一座山上。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棠芯的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她不知道棠芯在哪，但她知道，如果不去，赵一航可能会做出更可怕的事。

她冲回路边，拦下另一辆出租车。

“去春秋墓园。”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夜色，朝着那座山，朝着那个叫“春秋”的地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