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幅画的归宿
废弃的老房子里光线昏暗,灰尘在空气里缓慢飘浮。阿贵站在门口,手里的枪稳稳地指着陆鸣。他的脸和金明远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不同——那是猎手的眼神,冷酷而平静。
“别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但有力,“动一下就打死你。”
陆鸣举起双手,慢慢转过身。他的余光扫过楚翘,她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担忧。地上的血迹是从她手上流下来的,手腕被绳子勒破了皮。
“你想要什么?”陆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放了她,我跟你谈。”
阿贵笑了,那笑容在金明远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谈?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你不过是个骗子,一个被楚牧雇来骗画的骗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
他走近几步,枪口抵在陆鸣的额头上:
“观鸣,观跃进的儿子。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学会了一手古画修复的本事,也学会了一手骗人的本事。在杭州骗了三十万,逃到滨海,改名陆鸣,继续做你的修复师。要不是楚牧找到你,你现在还在那个破工作室里混日子。”
陆鸣没有否认。他知道这些事瞒不住。
“你既然知道,那也该知道我和楚家没有关系。”他说,“你要找的是楚翘,不是我。放她走,我留下。”
阿贵摇摇头:
“你太天真了。你们两个,一个都不能走。”
他收回枪,退后两步,依然保持着瞄准的姿势:
“楚翘,我知道你爸临死前告诉了你一件事。第四个地点,不是文物,是一个人。那个人知道所有文物的最终下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就放了你们。”
楚翘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阿贵走过去,一把扯掉她嘴里的布。
楚翘喘了口气,盯着阿贵:
“你先放开我。”
阿贵笑了: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说,那个人是谁?”
楚翘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不知道。”
阿贵的眼神一冷:
“你不知道?你爸没告诉你?”
“他告诉我了。”楚翘说,“但我没记住。他只说了一次,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说得含糊不清。我只记得他说,那个人在城南,别的都不记得了。”
阿贵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在说谎。然后他笑了:
“你骗我。你爸是什么人?他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含糊地说?他一定说得清清楚楚。你不说,我有办法让你说。”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听说过凌迟吗?一刀一刀割,割三百六十刀才让人死。我没那么专业,但我可以试试。”
他走向楚翘。陆鸣猛地冲上前,想拦住他。阿贵转身就是一枪,子弹擦着陆鸣的耳朵飞过,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碎屑。
“别动!”阿贵吼道,“再动下一枪就打头!”
陆鸣停住脚步。他盯着阿贵,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阿贵转向楚翘,刀尖抵在她的脸上:
“最后一次机会。那个人是谁?”
楚翘闭上眼睛,嘴唇颤抖。几秒后,她睁开眼,轻声说:
“是我妈。”
阿贵愣住了:
“你妈?赵雅茹?她已经死了。”
楚翘摇头:
“不是赵雅茹。是我的亲妈。我爸说,我亲妈没死,她一直活着。”
陆鸣也愣住了。楚翘的亲妈?她不是赵雅茹收养的吗?
阿贵的眉头皱起来:
“你亲妈是谁?”
楚翘深吸一口气:
“她叫金婉蓉,是金明远的女儿。”
屋里一片死寂。
阿贵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他后退一步,刀尖垂下来:
“金婉蓉……金明远的女儿?”
楚翘点头:
“对。她当年和我爸相爱,生下了我。但金明远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因为金家是宫里人,看不起我楚家。后来金婉蓉被金明远送去了国外,一直没回来。我爸以为她死了,但临终前他告诉我,她还活着,在国外。那批文物的最终下落,只有她知道。”
阿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下腰。
“有趣,太有趣了。”他直起身,看着楚翘,“你知道我是谁吗?”
楚翘摇头。
阿贵慢慢摘掉头上的假发,露出光秃的头顶。他又从脸上撕下一层薄膜一样的东西,露出另一张脸。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眉眼粗犷。
“我姓金,”他说,“我叫金永寿,是金明远的侄子,金婉蓉的堂兄。”
陆鸣和楚翘都惊呆了。
“赵德明是我表哥。”金永寿继续说,“我帮他做事,假扮金明远,就是为了拿到那批文物。但我没想到,金婉蓉还活着。她是我堂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以为她早就死了。”
他看着楚翘,眼神变得复杂:
“这么说,你是我外甥女?”
楚翘没有回答。她盯着这个自称是她堂舅的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金永寿把刀收起来,把枪也放下。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楚翘:
“你知道金婉蓉现在在哪吗?”
楚翘摇头:
“我爸没说。他只说她在国外,具体的地址他没告诉我。”
金永寿点点头:
“好,那我就不问了。”
他走到楚翘面前,解开她身上的绳子。楚翘活动着麻木的手腕,不解地看着他。
“你放我们走?”陆鸣问。
金永寿点点头:
“我杀过很多人,但不会杀自己家人。你是我堂妹的女儿,我不会伤害你。”
他看着陆鸣:
“但你,我不能保证。你最好离她远点,别让我再看到你。”
陆鸣走过去,扶起楚翘。楚翘的手还在流血,他撕下一块衣角,帮她包扎。
金永寿看着他们,忽然说:
“那批文物,我一件都没拿到。我到的时候,箱子已经是空的。有人比我先到,而且留下了观家的记号。那个人,可能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陆鸣抬起头:
“观家的记号?难道观永年……”
“观永年已经死了。”金永寿说,“我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但那个记号确实是他家的。也许是有人假扮他,也许是他的鬼魂。”
他冷笑一声:
“这年头,鬼比人还多。”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告诉赵德明,我不干了。他要的那些文物,让他自己去找。”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陆鸣和楚翘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过了很久,楚翘轻声说:
“他是我堂舅?”
陆鸣点点头:
“看来是的。”
楚翘低下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腕:
“我妈还活着……金婉蓉……她还活着。”
陆鸣揽住她的肩膀:
“我们会找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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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呼啸而至。苏青带着人冲进老房子,看到陆鸣和楚翘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
“金永寿呢?”她问。
“走了。”陆鸣说,“他放了我们。”
苏青皱眉:
“他为什么要放你们?”
陆鸣看了楚翘一眼:
“因为楚翘是他外甥女。”
苏青愣住了。陆鸣简单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苏青听完,脸色凝重:
“金永寿……金明远的侄子。这么说,金家还有后人。那批文物到底被谁拿走了?”
她掏出手机,给周谦打电话:
“查一下金明远的家族关系,特别是他有没有侄子叫金永寿。还有,查一下金婉蓉,金明远的女儿,看看她是不是还活着,现在在哪里。”
挂断电话,她看着陆鸣和楚翘:
“你们先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回局里做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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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医生给楚翘包扎好手腕,叮嘱她注意休息。陆鸣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楚翘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你妈还活着。”陆鸣轻声说,“这是好消息。”
楚翘没有睁眼: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她。我爸说她死了,现在又说她还活着。我不知道该信谁。”
陆鸣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该信谁。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每个人都在说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的手机响了。是苏青:
“查到了。金婉蓉确实还活着,她现在在美国纽约,是一家博物馆的研究员。我已经联系了国际刑警,他们会协助调查。”
陆鸣心里一动:
“她能提供那批文物的线索吗?”
“不知道。”苏青说,“但她是金明远的女儿,应该知道一些内情。也许那批文物最终的下落,真的只有她知道。”
陆鸣挂断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楚翘。楚翘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想去找她。”
陆鸣愣了一下:
“现在?”
“等案子结束。”楚翘说,“等所有事情都了结,我想去美国,见见她。”
陆鸣点点头:
“我陪你。”
楚翘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把头埋进他的怀里,轻声说:
“谢谢你。”
——————
刑警队办公室里,苏青正对着白板发呆。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线索,但还有太多空白。
周谦走进来:
“苏队,赵德明又要求见你。”
苏青站起来:
“走。”
看守所里,赵德明坐在铁栏后面,脸色比上次更憔悴。他看到苏青,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苏警官,我听说阿贵跑了?”
苏青没有回答。
赵德明继续说:
“他是我表弟,从小跟着我。但他有自己的想法。我让他假扮金明远,他做得很好。但他没想到,金婉蓉还活着。那是他堂妹,他下不了手。”
苏青盯着他:
“那批文物到底在哪?”
赵德明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阿贵拿到了,但他告诉我箱子是空的。有人抢先一步,而且留下了观家的记号。观永年已经死了,那记号是谁刻的?”
苏青沉思着。观永年死了,观跃进死了,观沧海死了。观家还有谁?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观永年的那封信,是谁放进陆鸣的工作室的?观永年自己放的吗?但他那时候还没死。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太荒谬,她不敢相信。
她站起来,对看守说:
“看好他。”
然后快步走出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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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陆鸣送楚翘回家。楚翘的住处就在楚风阁楼上,一间小小的公寓,收拾得很整洁。
陆鸣坐在沙发上,看着楚翘给他倒水。她的手还在包扎,动作有些笨拙。
“你早点休息。”他说,“明天我再来。”
楚翘点点头,送他到门口。他正要出门,楚翘忽然拉住他:
“陆鸣。”
他回头。
楚翘看着他,欲言又止。然后她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谢谢你。”她轻声说。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早点睡。”
他推门出去,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他的脸上还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手机响了。是苏青:
“陆鸣,你在哪?”
“在回去的路上。”
“别回去。”苏青的声音很急促,“来局里一趟,有急事。”
陆鸣心里一紧:
“什么事?”
“观永年的尸体,不见了。”
陆鸣愣住了。
观永年的尸体,在殡仪馆里,怎么会不见?
他转身就朝刑警队的方向跑去。
夜风呼啸,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个人影正站在观家祠堂的废墟前,手里拿着一块刻着观家族徽的木板。月光下,他的脸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轻轻抚摸着那块木板,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