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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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幅画

《清明上河图解剖课》 作者:案卷迷 字数:3015

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鸣感觉到楚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警惕。他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但那笑容已经开始发僵。

“短信?”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困惑,“什么短信?”

苏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那是技术科截取的短信记录,内容很简单: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发送时间:昨晚八点整。发送号码:那个预付费卡。

陆鸣看着这条短信,脑子里飞速运转。这是楚牧的安排吗?不,楚牧昨晚九点才给他打电话,这条短信是八点发的,那时候他还没接到楚牧的委托。那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他在工作室收到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想查清二十年前的真相,就等着。”他当时以为是恶作剧,没当回事。难道……

“陆师傅?”苏青盯着他的眼睛,“这短信是发给你的吧?”

“是。”陆鸣承认,“但我不知道是谁发的。这个号码我不认识。”

“不认识?”苏青的眉毛挑了挑,“那‘老地方’是哪里?”

陆鸣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发错了。”

“发错了?”苏青笑了笑,“这个号码昨晚九点给死者楚怀远打过电话,通话八分钟。然后八点给你发了一条短信。你说这是巧合?”

陆鸣心里一震。给楚怀远打电话?那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最后一个见到楚怀远的人。但他确实不知道是谁。他只能继续装糊涂:

“苏警官,我真的不知道。我干这行,平时接触的人多,可能有人恶作剧。”

“恶作剧?”苏青盯着他,“你昨晚八点到十点在哪里?”

“在家。”陆鸣说,“我一个人,没人证明。”

“在家做什么?”

“修复一幅画。清代的,客户等着要。”

苏青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明显写着“不信”。她把手机收起来,转向楚翘:

“楚女士,你刚才说这位陆师傅是来看画的?看什么画?”

楚翘看了陆鸣一眼,然后指了指墙上盖着布的那幅画:“那幅。”

苏青走过去,掀开布,露出那半幅《清明上河图》残卷。她的眼神微微一凝,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看到这幅画。虽然只是残片,但那精妙的笔法、古旧的绢本,确实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这就是你父亲手里那幅?”

“对。”楚翘走过来,站在画前,“我家的传家宝。”

苏青看了很久,然后转向陆鸣:“陆师傅是古画修复专家,对这幅画有什么看法?”

陆鸣知道这是试探。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客观:

“从绢本和墨色看,应该是宋代的摹本。不是张择端原作,但也是难得的老东西。可惜被火烧过,只剩三分之一。如果能完整保存,价值连城。”

“价值连城?”苏青重复这四个字,“值多少钱?”

“不好说。”陆鸣说,“古画的价格看很多因素。如果这是真的宋代摹本,又是《清明上河图》这种名画的残片,几百万是有的。如果遇到喜欢的买家,上千万也有可能。”

苏青吹了声口哨:“难怪有人想要。”

她转向楚翘:“楚女士,你父亲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有人想买这幅画?”

楚翘点头:“说过。一周前我来的时候,他说有人出高价要买。”

“谁?”

“他没说。只说是个有来头的人。”

苏青沉吟了一下,然后看向陆鸣:“陆师傅,你在圈子里,听说过最近有人想收《清明上河图》的残片吗?”

陆鸣的心跳加速。他当然知道——楚牧就是想收的人。但他不能说。他只能摇摇头:

“没听说过。这种级别的藏品,一般都是私下交易,不会张扬。”

苏青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在店里慢慢转悠,目光扫过那些陈列品。忽然,她停在一幅小楷扇面前,拿起看了看:

“这是你写的?”

楚翘点头。

“字真好。”苏青由衷地说,“你父亲是老工匠,你继承了他的手艺?”

“算是吧。”楚翘的声音有些低沉,“小时候跟他学了一点,后来自己琢磨。”

“你哥呢?他学了吗?”

楚翘沉默了一秒:“他学得比我多。我爸本来指望他接班的。”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

苏青放下扇面,目光落在楚翘脸上:“你哥昨晚来过拆迁区,你知道吗?”

楚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知道。刑警同志刚才说了。”

“你怀疑他吗?”

楚翘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身走回柜台,重新拿起刻刀,开始雕刻那块木头。刀锋在木头上游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不知道。”她说,“但他二十年没回来,一回来我爸就死了。你说我该不该怀疑?”

苏青看着她,没有再问。她走到陆鸣面前:

“陆师傅,能看看你的手机吗?”

陆鸣迟疑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苏青接过,翻到那条短信,仔细看了看,又打开通话记录。陆鸣的通话记录里,昨晚九点多有一个陌生号码,他知道那是楚牧用另一个手机打的。但楚牧很谨慎,那个号码应该也是预付费卡。

苏青看了那个号码一眼,用自己的手机拍下来,然后把手机还给陆鸣:

“这个号码你认识吗?”

陆鸣摇头:“不认识。可能是客户。”

苏青盯着他:“陆师傅,你最好配合调查。这个案子涉及命案,任何线索都很重要。”

“我明白。”陆鸣说,“如果有消息,我一定配合。”

苏青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说:

“对了,陆师傅,你的工作室叫‘观画斋’。这个‘观’字,有什么来历吗?”

陆鸣的心猛地一紧。他尽量保持平静:“没什么来历,随便起的。”

“是吗?”苏青笑了笑,“我还以为和‘观’姓有关。滨海姓观的不多,有个包工头叫观沧海,你认识吗?”

陆鸣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摇头:“不认识。”

苏青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

陆鸣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楚翘。楚翘低着头继续雕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陆鸣知道,她什么都听见了。

“楚师傅,”他开口,“我……”

“你走吧。”楚翘没有抬头。

陆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

楚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鸣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楚翘抬起头看着他,“哪些是真的?”

陆鸣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关于画,都是真的。”他说。

“关于你呢?”

陆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叫陆鸣,古画修复师,一个人,没有家人。这些是真的。”

楚翘盯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雕刻。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她说,“我让你好好看看那幅画。”

陆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楚翘会这么说。

“为什么?”他问。

楚翘没有回答。

陆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

回到观画斋,已经是傍晚。巷子里很安静,夕阳把老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陆鸣推开工作室的门,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四周。

一切如常。画案上摊着那幅修复了一半的清人山水,工具整齐地摆放在一旁,书架上的书也还是那个样子。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走到画案前,仔细看了看那幅画。画上被人动过——他修复时会在边缘做记号,现在那些记号的位置变了。有人翻过他的东西。

他的心提了起来。他快步走到书架前,检查那些书。书脊的顺序没变,但他记得自己在某本书里夹了一张纸条,那张纸条不见了。

那张纸条上写着:“想查清二十年前的真相,就等着。”

是谁?是警察吗?还是楚牧的人?或者是……另一个人?

他站在书架前,脑子里乱成一团。忽然,他注意到书架的顶层放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盒子。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他没有这样的盒子。

他踮起脚,把盒子拿下来。盒子上没有锁,他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陆鸣亲启。

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是一个老人写的:

“陆鸣: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是观永年,观跃进的父亲。你母亲临终前告诉我,你是观跃进的孩子。那年她怀着你在外地,没来得及告诉我儿子死的消息。后来她改嫁,把你送进福利院,再后来她也走了。我找了你好多年,终于找到你。

你父亲死在楚家的大火里,不是意外。是楚牧害死的。他让我儿子帮他偷画,出了事,他把观跃进推进火里,自己拿着画跑了。楚怀远知道真相,但他为了保护儿子,赔了我二十万,让我不要声张。我收了钱,但我没忘。

我现在老了,快死了。我把当年的一些东西留给你,在那幅画里。你想要的真相,都在那幅画里。

去找那幅画,陆鸣。那幅画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

观永年绝笔”

陆鸣的手在颤抖。他盯着这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观跃进是他的父亲。那个死在火里的年轻人,是他的父亲。

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不知道父母是谁。后来有人告诉他,他母亲改嫁后去世了,父亲不详。他以为自己是孤儿,是没人要的孩子。

但现在……

他低头看着盒子里的其他东西。有观跃进的日记复印件,有那封协议,还有一些老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人站在老宅前,笑容灿烂。那应该就是他的父亲。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眶发热,但没有泪。

二十年了。他终于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怎么死的。

他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冰冷。

楚牧。他昨晚还给他打过电话,让他去接近楚翘,去拿那幅画。

楚牧不知道他是谁。楚牧只知道他是个骗子,可以利用。

但陆鸣知道。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把信和照片收好,把铁皮盒子藏起来。然后他走到画案前,看着那幅修复了一半的画。

明天下午三点,楚翘让他去看画。

那幅画里,有他想要的真相。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楚牧。

他接起来,声音平静:

“喂?”

“事情怎么样了?”楚牧问。

“我见到你妹妹了。”陆鸣说,“明天下午,她让我去看那幅画。”

楚牧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很好。记住,拿到画,两百万就是你的。”

“我知道。”陆鸣说。

“还有,”楚牧的声音变得低沉,“小心那个女刑警,她叫苏青。她查得很紧。如果她发现什么,你我都完了。”

“明白。”

电话挂了。

陆鸣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工作室里。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房间里陷入黑暗。

他没有开灯。他就那样站着,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封信上的话:

“你想要的真相,都在那幅画里。”

那幅画现在在楚翘手里。楚翘是楚牧的妹妹,是楚怀远的女儿。她也是那个人的女儿——那个用二十万买下沉默的人的女儿。

她知不知道这些?她有没有参与?

陆鸣不知道。但他明天就会知道。

他转身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行李箱。打开,里面是一些工具:放大镜、镊子、小刀、手电筒。还有一把匕首。

他看着那把匕首,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匕首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明天下午三点,他要去拿那幅画。但不是为了楚牧的两百万。

是为了他的父亲。

——————

与此同时,刑警队办公室里,苏青正对着白板发呆。

白板上贴着楚怀远的照片、那幅画的照片、楚牧的照片、楚翘的照片,还有陆鸣的照片。照片之间用红线连着,标注着各种关系。

周谦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她手边:

“苏队,还在想?”

苏青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白板。

“周谦,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陆鸣有点奇怪?”

“奇怪?”周谦看了看陆鸣的照片,“哪里奇怪?”

“他的工作室叫‘观画斋’。”苏青说,“观这个姓很少见。今天下午,我提到观沧海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周谦明白了:“您怀疑他和观家有联系?”

苏青点点头:“还有那条短信。发给他的那个号码,给死者打过电话。他说不知道是谁发的,但你信吗?”

“不信。”周谦说,“但没证据。”

“证据会有的。”苏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陆鸣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圈,“查他。查他的过去,他在杭州的事,他为什么来滨海。还有,查他和观沧海有没有交集。”

“是。”

苏青的目光移到楚翘的照片上。照片里,楚翘站在她的店里,神情淡漠。

“这个女人也不简单。”她说,“她父亲死了,她不哭不闹,还能正常做生意。她哥被怀疑,她也不急着撇清关系。她在等什么?”

“等画?”周谦猜测。

苏青摇摇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白板最下方那幅画的照片上。那半幅《清明上河图》残卷,静静地躺在证物袋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画在人在。”她低声重复那四个字,“楚家的规矩。那画不在了,人就不在了吗?”

手机响了。是技术科:

“苏队,那个陆鸣的详细资料查到了。他在杭州确实骗过一个收藏家三十万,那个收藏家现在还在找他。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五年前回滨海的时候,用的是‘陆鸣’这个名字。在那之前,他叫什么,从哪里来,查不到。他的档案是空白的。”

苏青的眼睛眯起来:“空白?”

“对。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

苏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继续查。查他十八岁之前在哪个福利院,谁资助他上的学,谁教他古画修复。我要知道他是谁。”

“明白。”

挂了电话,苏青看着白板上陆鸣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相貌普通,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她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往往藏着最汹涌的暗流。

明天下午三点,楚翘让他去看画。

她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