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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之间

《清明上河图解剖课》 作者:案卷迷 字数:3002

苏青追出后门,巷子里空无一人。断瓦残砖堆得到处都是,几只野猫从废墟里窜出来,眨眼就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她站在巷口往两边看,左边通向拆迁区深处,右边拐个弯能绕到主路。楚翘走得很快,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不见踪影。

手机又响了。周谦的声音传来:“苏队,查到了那个陆鸣的地址。他在城南开了一家古画修复工作室,叫‘观画斋’。要不要过去看看?”

“先调监控,看看楚翘往哪个方向走了。”苏青转身往回走,“还有,查一下这个陆鸣和楚家有没有关系。”

“明白。”

苏青回到老宅,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推土机还在远处趴着,但引擎声停了,像是暂时休息。技术科的人还在屋里忙碌,提取指纹、拍照、收集物证。她走进堂屋,目光落在那两个茶杯上。

茶杯已经装进证物袋,但苏青记得很清楚,两个杯子都有茶渍。楚怀远在等人,等的人是谁?是那个打电话的人吗?还是楚牧?

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几个粉笔字:“画在人在。”这四个字是楚家的规矩,是楚怀远自己写的,还是别人写的?如果是他自己写的,为什么要写在桌子底下?如果是别人写的,那又是谁?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楚怀远在临死前想留下什么信息,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写字,只能用粉笔在地上画?但为什么要画在桌子底下,而不是显眼的地方?

除非……这字不是他画的。

苏青站起来,对技术员说:“这几个字仔细提取,看看有没有除了死者之外的指纹。”

“好的。”

她走出堂屋,再次来到后院那个棚子。铁皮盒子里的东西她还没看完,又翻出来仔细检查。除了那些信件和协议,还有一本日记,封面已经磨损,字迹也有些模糊。

日记的主人是观跃进。

苏青一页页翻下去。日记从一九九六年开始,记录了一个年轻人学艺的日常:每天跟着楚师傅修老房子,学测绘,学木工,学辨别旧材料。楚师傅对他很好,像对亲生儿子一样。一九九七年,楚师傅的儿子楚牧也开始跟着学艺,但楚牧似乎不太用心,经常被骂。

一九九八年八月,日记里出现了一段话:

“今天妈来信,说家里要盖房子,缺钱。我每个月工资都寄回去了,还是不够。楚师傅的古画,我听人说过很值钱。要是能借出来用用,也许能解燃眉之急。但我不敢开口,楚师傅把画看得比命还重。”

九月:

“楚牧今天问我,知不知道那幅画藏在哪里。我说不知道。他让我帮他找,说找到后分我一半。我不敢答应,这是楚师傅的命根子。”

十月:

“楚牧又提那幅画的事。他说他已经找到买家了,只要拿到画,就能卖三十万。三十万啊,我十年的工资。他让我今晚帮他望风,他去找画。我……我该答应吗?”

十一月十五日:

“今晚出事了。火,到处都是火。我醒过来的时候,屋子已经烧起来了。我往外跑,看见楚牧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幅画。画已经烧着了,他在扑火。楚师傅不在家,我喊楚牧救火,他不理我,只顾着那幅画。我冲进去想救我的工具,屋顶塌了……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上有血迹,还有烧焦的痕迹。

苏青看着这些字,心跳加速。这是观跃进的日记,是他临死前写的。他记录了楚牧想偷画,然后大火,然后他冲进去救人……但最后一句“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说明他当时可能受了重伤。

那这本日记怎么会在楚家的棚子里?是楚怀远后来发现的吗?

她合上日记,脑子里快速拼凑出一个可能的故事:一九九八年十一月,楚牧想偷那幅《清明上河图》去卖,让观跃进帮他望风。但偷画的过程中出了意外,引发了火灾。观跃进冲进去救人或者救东西,结果死在里面。楚牧拿着画跑出来,画被烧掉了一半。楚怀远回来之后,发现了真相,把儿子赶出家门,并赔偿了观家二十万,让他们不要追究。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观跃进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被火烧死的,还是别的原因?日记里说他冲进去,屋顶塌了,那应该是意外。但楚怀远为什么要赔偿二十万?如果只是意外,他不需要赔那么多钱。除非……楚牧做了什么。

苏青把日记收好,走出棚子。周谦从前院跑过来:“苏队,监控调到了。楚翘从后门出去后,往南边走了,最后消失在老城区那一带。那里是老街,监控盲区很多,暂时找不到她。”

“她家在哪里?”

“在老城区开福路上,开了一家工艺品店,叫‘楚风阁’。”

“去看看。”苏青说,“另外,那个陆鸣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周谦翻开笔记本,“陆鸣,三十二岁,滨海市本地人。父母早亡,在福利院长大,十八岁离开后去了外地,据说是跟一个老师傅学古画修复。五年前回到滨海,开了这家‘观画斋’。生意不错,在圈子里有点名气,经常帮博物馆和私人藏家修复古画。没有前科,社会关系简单。”

“他和楚家有关系吗?”

“暂时没查到。但……”周谦顿了顿,“他的工作室名字有点意思,叫‘观画斋’。观,这个姓在滨海不多见。”

苏青心里一动。观画斋,观,观跃进,观沧海。是巧合吗?

“去他那里看看。”她说。

——————

陆鸣把最后一根香插进香炉,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在画案上空盘旋。

他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挂着“观画斋”的木匾,字是瘦金体,据说是民国时期某个名人所题。推开雕花的木门,里面是一间三十平米的铺子,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古画,玻璃柜台里摆着笔墨纸砚。穿过铺子,后面是一个小院子,正房是他的工作室,堆满了画案、工具、材料。

此刻他就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摊着一幅刚修复好的山水画。画是清代的,不是什么名作,但胜在完整。他修了半个月,今天刚刚完成。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陆师傅吗?我是楚牧。”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上次托人带的话,你收到了吧?”

陆鸣沉默了一秒:“收到了。”

“考虑得怎么样?”

“楚先生,你要我做的事,不太容易。”陆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接近一个人,获取她的信任,最后拿走她家的东西。这种事,我从来没做过。”

“但你能做。”楚牧说,“你是个骗子,陆鸣。我查过你,五年前你在杭州,用一个假身份骗了一个收藏家三十万。那个收藏家到现在还在找你。你躲到滨海,改了名字,重新开始。但你改不了你的本事。”

陆鸣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依然平静:“那件事已经了结了。”

“了结?那个收藏家可是放话了,见到你要打断你的腿。我能帮你摆平他,只要你帮我做成这件事。”楚牧顿了顿,“两百万,事成之后,我送你去国外,换个身份,重新开始。你考虑清楚。”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我妹妹见过太多人,她不信任何人。但你是古画修复师,你有手艺,你能从画的角度接近她。她开了一家工艺品店,卖的都是她自己做的东西,也帮人修复老物件。你这样的人出现在她面前,她不会怀疑。”

陆鸣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石榴树正在抽新芽,春天快到了。

“你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幅画。”楚牧说,“我家的传家宝,《清明上河图》残卷。那幅画现在在我妹妹手里。不对,准确地说,在我父亲手里。但我父亲死了,画应该会落到我妹妹手里。我要你帮我拿到它。”

“你父亲死了?”

“昨晚。”楚牧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警察现在正在查。所以你要快,趁乱把画拿走。我妹妹现在应该回她的店里去了,你去接近她,用你的手艺,用你的故事。让她相信你。”

陆鸣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一条不归路。但他没有选择。杭州那个收藏家确实在找他,他这些年东躲西藏,已经够了。两百万,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开始……

“她的店在哪里?”

“开福路,楚风阁。”楚牧说,“你现在就去。记住,她的名字叫楚翘。”

电话挂了。

陆鸣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窗前很久。然后他转身,换了一件干净的中式棉麻衬衫,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推开工作室的门,穿过院子,走进铺子。一个女孩正在柜台前看毛笔,他朝她点点头,推门走出去。巷子里很安静,阳光从老房子的屋檐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他沿着巷子往南走,拐过两条街,就到了开福路。这条路是老城区最热闹的地方,两边都是老式店铺,卖古玩的、卖字画的、卖工艺品的,挤挤挨挨。他一家家看过去,在街道中段找到了那家“楚风阁”。

门脸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一些木雕、瓷器、刺绣,还有几幅装裱好的字画。橱窗的角落里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承接古画修复、古籍装订、木器修缮。

陆鸣推开门,一股檀香和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铺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墙上挂满了东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楚翘。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长裙,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着,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雕刻一块木头。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陆鸣身上。

陆鸣也在看她。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五官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但眼神很锐利。和他见过的那些养尊处优的收藏家太太不同,这个女人的眼神里有一种警觉,一种打量猎物的警觉。

“你好,需要点什么?”楚翘放下刻刀,站起来。

陆鸣笑了笑,指了指墙上一幅画:“那幅《溪山行旅图》,是明代的摹本?”

楚翘看了那幅画一眼:“眼力不错。是晚明的摹本,画工还可以。”

“装裱有点旧了,需要重新裱一下。”陆鸣说,“我有几幅画也想找人修,听朋友介绍你这里。”

“你朋友是?”

“一个收藏家,姓刘。他说你手艺好,人也实在。”

楚翘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带着审视:“你也是做这行的?”

“古画修复。”陆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观画斋,陆鸣。”

楚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表情微微变化:“观画斋?南巷那家?”

“对。”

“听说过。”楚翘把名片放在柜台上,“你手艺不错,圈子里有人提过你。但你怎么找到我这儿的?我这儿都是小活儿,不像你那儿,接的都是大单。”

陆鸣笑了笑:“大单小单都是活儿。再说了,同行之间互相看看,不犯法吧?”

楚翘没接话,重新拿起刻刀:“你想看什么?”

“想看看你的手艺。”陆鸣走到柜台前,看着她手里那块木头。那是一块黄杨木,已经雕刻出一个佛像的雏形,眉眼清晰,衣纹流畅。

“你自己雕的?”

“嗯。”

“手艺真好。”陆鸣由衷地说。他确实懂行,这个女人手上的功夫,没有十几年的积累出不来。

楚翘没说话,继续刻。刀锋在木头上游走,木屑簌簌落下。

陆鸣在店里慢慢转悠,目光扫过那些陈列品。大部分是普通的工艺品,但有几件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宋代风格的瓷瓶,胎釉都不错,像是老窑口的东西;一幅小楷扇面,字迹清秀,落款是“楚门女史”,应该是她自己写的;还有一幅画,挂在最里面的墙上,用布盖着。

他走过去,想掀开布看看。

“别动。”楚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冷意。

陆鸣收回手,回头看着她:“不方便看?”

楚翘放下刻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布掀开一角,露出画的局部。

是一幅山水,但只有三分之一。绢本设色,画的是城郭、桥梁、舟车、人物。即使只看这一角,也能感受到那种磅礴的气势和精妙的笔法。

陆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清明上河图》?”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楚翘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像一把刀,要剖开他的伪装。

“你认识?”

“宋代摹本?”陆鸣说,“存世不多,能见到残片也是运气。”

“你是冲着这幅画来的?”楚翘直接问。

陆鸣没有躲闪,迎着她的目光:“我只是好奇。任何一个做这行的人,看到这样的东西都会好奇。”

楚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布盖上。

“这画不卖。”

“我知道。”陆鸣说,“我就是想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陆鸣笑了笑,“楚师傅,我能请你喝杯茶吗?就在对面那家茶馆,聊聊画的事。”

楚翘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知道这幅画的主人昨晚死了吗?”

陆鸣心里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是我父亲。”楚翘说,“他被人杀了,就在他守了二十年的老宅里。而这幅画,当时就在他手里。”

陆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节哀。”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楚翘突然问。

陆鸣的心跳加速,但他依然保持平静:“你怀疑我?”

“我怀疑每一个人。”楚翘说,“今天早上,有个刑警来找我,问我父亲的事。现在,又一个陌生的同行找上门来,想看这幅画。你说我该不该怀疑?”

陆鸣看着她,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楚师傅,我确实不知道你父亲的事。但我知道这幅画。”他指了指那幅盖着的画,“这画有故事,对不对?二十年前烧过,被人救出来,然后一直保存在你家里。我猜,你父亲守它,不只是因为它值钱。”

楚翘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守过东西。”陆鸣说,“我父母留给我的几幅画,当年差点被人骗走。我知道那种感觉,不是钱的事。”

这是谎言,但他的语气真诚得像真的一样。

楚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柜台,重新拿起刻刀。

“坐吧。”她说,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陆鸣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坐下。楚翘倒了杯茶推过来,茶是凉的,但她不在意。

“你刚才说想聊画的事,”她说,“你想聊什么?”

陆鸣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他需要谨慎,这个女人太警觉了,一步走错,就会满盘皆输。

“我想聊的不是画本身,”他说,“而是画背后的人。你父亲,还有你家的故事。我做这一行,见过很多老物件,每一个背后都有一段历史。这幅画的历史,应该很特别。”

楚翘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特别。”她说,“特别到有人为了它死了,有人为了它疯了,有人为了它二十年不回家。”

“你哥?”陆鸣试探着问。

楚翘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哥?”

陆鸣心里一惊,但面上依然平静:“猜的。你刚才说有人二十年不回家,这种故事,通常都是家人。”

楚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刻。

“你猜得对,”她说,“我哥叫楚牧,二十年前被我爸赶出家门。昨天他回来了,然后我爸就死了。”

陆鸣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楚牧昨晚出现在拆迁区,但他没想到楚翘会直接说出来。

“你觉得是他?”

“我不知道。”楚翘说,“但我爸死前,给他留了一封信。那封信,我没看到,但刑警看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鸣的眼睛:

“信上写着:二十年前的事,该了结了。”

陆鸣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想起楚牧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父亲死了,警察现在正在查。”他以为只是一个意外,或者自然死亡。但现在是谋杀,而且楚牧是嫌疑人。

那他让自己接近楚翘,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拿画吗?还是……有别的目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卷入了一场远比两百万更复杂的局。

店门被人推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楚女士,原来你在这里。”

陆鸣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便装的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多岁,短发,眼神锐利。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楚翘脸上。

“这位是?”她问。

楚翘站起来:“刑警队的苏警官。这位是陆鸣,古画修复师,来看画的。”

苏青的目光再次落在陆鸣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陆鸣?”她说,“观画斋的陆师傅?”

“是我。”陆鸣站起来,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苏警官找我?”

“正想找你。”苏青说,“你昨晚八点,收到一条短信,对吗?”

陆鸣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