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骗局
证物室的灯光惨白,照得那幅赝品上的每一根绢丝都无所遁形。
陆鸣俯身在画案上,手里握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着这幅被掉包的《清明上河图》残卷。苏青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周谦在旁边记录着什么。
“看出什么了?”苏青问。
陆鸣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停留在画面边缘的装裱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接缝,几乎肉眼难辨。他用指尖轻轻抚摸,感受着绢本的质地和装裱的手法。
然后他直起身,脸色凝重:
“这画做得太像了。绢本是老的,墨色也是对的,甚至那些焦痕都是用旧绢拼接的。如果不是那个刻字的地方不对,我几乎要以为这就是真品。”
“谁有这本事?”
陆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
苏青愣住了。
“滨海能做这种高仿的人,不超过三个。”陆鸣说,“我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在监狱里。”
他顿了顿:
“但这画的手法,不是我的。也不是那两个人的。这是另一种手法,更老派,更传统。像是……”
他忽然停住,盯着那处装裱。那是画作边缘的一道折痕处,装裱用的浆糊微微凸起,形成一种特殊的纹理。他见过这种纹理。
在福利院的时候。
那时他十岁,有个老人定期来福利院教孩子们写字画画。老人姓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大家都叫他“观师傅”。观师傅教他们装裱字画,用的就是这种手法——浆糊要调得浓淡适中,上裱要快而匀,干后会形成一种特殊的纹理,像水波纹。
那是观家独有的手法。
“观师傅……”陆鸣喃喃道。
苏青上前一步:“什么?”
陆鸣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教我装裱的师傅,姓观。我一直以为那是巧合,现在想起来,他可能就是观永年。”
苏青的眉头皱起来:
“你是说,你爷爷早就在福利院见过你,还教了你手艺?但他为什么不认你?”
陆鸣摇摇头。他不知道。也许观永年有自己的苦衷,也许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待合适的时机。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观永年临死前留给他的信,让他去找那个人。现在那个人找到了,但画已经不见了。
他盯着手里的放大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苏警官,你说那幅真品上的刻字,有没有可能是观跃进临死前刻的?”
苏青点点头:“应该是。那是他最后的遗言。”
“那如果有人知道刻字的内容,想毁灭证据呢?”陆鸣说,“把真品拿走,留下赝品,这样刻字就消失了。没有人能证明当年发生了什么。”
苏青的心一沉。这个推测很合理。凶手不仅要画,还要销毁证据。
她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
“苏队,证物室昨晚的监控调出来了。有一个可疑的人,穿着警服,戴着口罩,在凌晨两点进入了证物室。他待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离开。我们查了值班记录,那个时间没有人该在证物室。”
苏青的心跳加速:
“能看清脸吗?”
“不行,口罩遮住了。但他的身形……有点像你们带回来的那个楚牧。”
楚牧?苏青愣了一下。楚牧在看守所里,怎么可能出来?
“确认过了吗?”
“正在查。但看守所那边说,楚牧昨晚一直在睡觉,没有外出记录。”
苏青挂断电话,看向陆鸣。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一件事:要么是看守所有内鬼,要么是有人假扮楚牧。
但不管是谁,那个人已经拿到了画。
“走,去看守所。”苏青说。
——————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楚牧坐在铁栏后面,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他看到苏青和陆鸣走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苏警官,陆师傅。”他说,“又有什么事?”
苏青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眼睛:
“楚牧,昨晚有人假扮你,进了证物室,把那幅真画掉包了。”
楚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不是我。”
“我知道。”苏青说,“但那个人为什么要假扮你?”
楚牧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手铐。很久,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决绝:
“因为我没把全部真相说出来。”
陆鸣上前一步:
“什么意思?”
楚牧叹了口气:
“我爸死前,我去见过他。不是那天晚上,是三天前。”
苏青的眼睛眯起来: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答应过他,不说。”楚牧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那幅画里有一个秘密。如果他说出来,会有更多的人死。所以他让我发誓,永远不说。”
他顿了顿:
“但现在,已经死了三个人了。我不能再瞒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三天前,我爸给我打电话,让我去老宅。我去了。他告诉我,那幅画里藏着一张清单,是当年建福宫失窃的文物清单。那些文物,有一部分被藏在某个地方。清单上记载了藏匿的地点。”
陆鸣的心跳加速。金明远说的那个箱子,果然存在。
“他让我找到清单,把它交给该交的人。”楚牧说,“但他没说该交给谁。他只说,如果他能活着,他会亲自去办。如果他死了,就让我去。”
“那你为什么没去?”苏青问。
楚牧苦笑:
“因为我还没找到清单。那幅画我看过无数次,没发现什么夹层。我以为我爸是糊涂了,说的胡话。直到他死了,我才意识到,那可能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鸣:
“你爷爷观永年,应该知道清单的事。我猜,那个假扮我的人,就是冲清单去的。他以为我已经知道了,所以假扮我,想转移视线。”
陆鸣沉默了。他想起观永年给他的信,信上只说了画是故宫流失的,让去找那个人。但没提清单的事。也许,观永年也不知道清单的存在?或者,他知道,但没来得及说?
“那个人是谁?”苏青问。
楚牧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
“那个姓赵的。”楚牧说,“金明远说的那个,后来去了台湾的人。如果他还在世,或者他有后人,他们应该最清楚那批文物的下落。”
苏青站起来,对门口的看守说:
“看好他,任何人不得接近。”
然后她转向陆鸣:
“走,去找金明远。”
——————
槐树胡同十七号,那扇斑驳的木门紧闭着。
苏青上前敲门,敲了很久,没人应。她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用力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堂屋的门也开着,但里面没有人。
“金老先生?”苏青喊。
没有人回答。
她快步穿过堂屋,走进里屋。里屋的床上,被子凌乱,像是有人匆忙离开。桌上放着一杯茶,还是温的。
人去哪里了?
陆鸣跟进来,四处查看。他注意到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拿起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
“祠堂”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苏青接过纸条,皱眉:
“哪个祠堂?”
陆鸣想了想:
“城北有个观家祠堂,是观家祖上传下来的。我爷爷带我去过一次。会不会是那里?”
“走。”
——————
观家祠堂在城北的一座小山上,四周荒草丛生,人迹罕至。这是一座破旧的建筑,青砖灰瓦,檐角已经塌了一边。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透出光亮。
苏青拔出枪,示意陆鸣跟在后面。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祠堂里,香案上点着几根蜡烛,照亮了正中的神龛。神龛里供着几块牌位,是观家的列祖列宗。
香案前的地上,跪着一个人。
是金明远。
他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苏青慢慢走过去,绕到他面前,看到他闭着眼睛,脸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但胸口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苏青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有了。
陆鸣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又一个证人死了。
苏青仔细检查了金明远的尸体。致命伤是胸口的刀伤,一刀毙命。凶手下手干净利落,是个老手。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祠堂里没有别人,但香案上除了蜡烛,还放着一个信封。她拿起信封,打开,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个中年。年轻的,她认出来了,是观跃进。中年的,是年轻时的金明远。两人站在这座祠堂前,表情严肃。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跃进贤侄惠存。明远赠,一九九八年十月。”
一九九八年十月。离那场大火,只有一个月。
苏青把照片递给陆鸣。陆鸣看着照片上的父亲,眼眶发热。他从未见过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此刻终于见到了。
照片下面,还有一封信。苏青展开,是金明远的笔迹:
“有缘人见此信: 我已知大限将至,特留此信,告知真相。 那幅《清明上河图》残卷,是我父亲当年从宫中带出的。同批带出的,还有一份清单,记载了建福宫失窃文物的藏匿地点。我父亲把清单藏在那幅画的夹层里,托观家保管。 后来观家败落,画抵押给楚家,但清单仍在画中。跃进找到我,想归还画和清单。但他死了,清单下落不明。 我找了很多年,没有找到。直到前几天,楚牧来找我,说他父亲临死前告诉他清单的事。我才知道,原来楚怀远一直知道清单的存在,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楚牧说,他会找到清单,交给国家。我相信他。 但有人不相信。有人想拿到清单,把那批文物据为己有。那个人,就是当年和我父亲一起出宫的那个人的后人。他姓赵,现在改名换姓,在滨海经营古董生意。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一定在盯着这件事。我老了,跑不动了。我只能来观家祠堂,给跃进上柱香,告诉他,他做的事没有白费。 如果有人看到这封信,请告诉楚牧,找到清单,交给该交的人。不要让跃进白死。 金明远绝笔”
苏青看完信,抬起头。陆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姓赵,在滨海经营古董生意。”苏青喃喃道,“范围可以缩小了。”
她掏出手机,给周谦打电话:
“查一下滨海所有姓赵的古董商,特别是那些和台湾有联系的。还有,派人去金明远家,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挂断电话,她看着地上的金明远,沉默了很久。
“又一个。”她说,“为了那幅画,死了多少人?”
陆鸣没有回答。他走到香案前,点燃三根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烛光中盘旋。
他跪下来,对着观家的牌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看着苏青:
“我要找到那个姓赵的。”
苏青点点头:
“一起找。”
——————
他们刚走出祠堂,苏青的手机就响了。是周谦,声音急促:
“苏队,不好了。看守所那边出事了。”
苏青的心一紧:
“什么事?”
“楚牧被人下毒了。现在正在抢救,情况很危险。”
苏青脸色大变。她挂断电话,拉起陆鸣就往外跑:
“快,回城!”
警车在夜色中疾驰。陆鸣握着手机,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一片混乱。楚牧被下毒,金明远被杀,画被掉包,清单下落不明。对手正在一个一个地清除知道真相的人。
下一个会是谁?
他忽然想起楚翘。她一个人在店里,会不会有危险?
他掏出手机,拨打楚翘的号码。响了几声,接通了。
“楚翘?”
“是我。”楚翘的声音平静,“怎么了?”
“你在哪里?”
“在店里。刚关门,准备回家。”
陆鸣松了口气:
“小心点。有人对楚牧下毒了,金明远也死了。你可能有危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楚翘说:
“我知道。”
陆鸣愣住了:
“你知道?”
“我知道是谁干的。”楚翘的声音依然平静,“因为那个人,就在我身边。”
电话突然断了。
陆鸣再拨过去,已经关机。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转头看向苏青,声音沙哑:
“去楚风阁,快!”
警车在下一个路口猛地掉头,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朝老城区疾驰而去。
夜色中,那座老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而在楚风阁昏暗的店里,一个人影正站在那幅赝品画前,手里握着一把刀。
她转过身,看着推门而入的楚翘,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里,有二十年的秘密,有无数个谎言,还有一个最终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