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的失算
警车在巷口停下。陆鸣推开车门,朝那条幽深的小巷狂奔而去。
夜风呼啸,吹得两边的老墙发出呜呜的声响。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像急促的鼓点。铁皮盒子在怀里颠簸,里面的东西哗啦作响,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爷爷不能出事。
拐过最后一个弯,那个废弃的院子出现在眼前。铁门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但陆鸣的心却猛地揪紧——院子的黑暗深处,透出一缕微弱的灯光。
那是小屋的灯。他走的时候没关吗?他不记得了。
他推开铁门,冲进院子。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踉跄两步,差点摔倒。稳住身体后,他继续朝小屋跑去。
“爷爷!”他喊。
没有人回应。
他一把推开小屋的门,屋里的一切让他停住了脚步。
观永年坐在床边,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慢慢洇开。
陆鸣冲过去,跪在他面前:
“爷爷!爷爷!”
观永年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到陆鸣,他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来了……好……”
“谁干的?”陆鸣的声音在颤抖,“是谁?”
观永年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个信封,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上面写着“陆鸣亲启”。
“拿……拿着……”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里面有……真相……”
陆鸣伸手去拿信封,手指在颤抖。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陆鸣: 那幅画不是观家的,也不是楚家的。它是故宫流失的文物,一九二三年建福宫大火时被人带出宫。带出它的人,姓爱新觉罗,是末代皇帝的近侍。后来几经辗转,落到一个姓金的人手里。再后来,金家败落,把画押给了观家。观家替人保管,不是主人。
杀我的人,就是冲着这幅画来的。他们以为画在观家,其实画早就不在了。二十年前,跃进把画还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姓什么,我不知道。跃进只告诉我,那个人有信物,是宫里出来的。
去找那个人。只有他,知道画的真正来历。
永年绝笔”
陆鸣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信递给冲进来的苏青,然后回头看着观永年。
老人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陆鸣把耳朵凑过去。
“跃进……跃进……”观永年喃喃道,“爸……对不起你……没照顾好……你儿子……”
“爷爷!”陆鸣握紧他的手,“我在这里!我没事!您看着我!”
观永年的目光慢慢聚焦在他脸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安详,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的手在陆鸣的掌心里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陆鸣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亲人,才相认几个小时,就这样死在他面前。
苏青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轻轻合上观永年的眼睛。
“陆鸣,”她低声说,“节哀。”
陆鸣没有回应。他盯着观永年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照片上的观跃进有几分相像。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爷爷,但也永远失去了他。
周谦站在门口,对着对讲机低声说着什么。很快,外面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陆鸣慢慢站起来,转过身。他看到小屋门口站着的那些人——警察、法医、技术人员。他们开始忙碌,拍照、取证、测量。小屋被刺眼的灯光照得通亮,每个角落都暴露无遗。
他走出小屋,站在院子里。夜风很冷,吹得他浑身发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那封观永年临死前写的信。
“去找那个人。”
可那个人是谁?去哪里找?
他忽然想起楚牧说过的话:“发短信的人,是观沧海。”
观沧海已经死了。他是来杀观永年的吗?还是来问什么的?那个开枪的人,又是谁?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苏青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陆鸣,你需要休息。”
陆鸣摇摇头:
“我没事。”
苏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观沧海也死了。两个人,同一个晚上。这是谋杀。”
陆鸣抬头看着她:
“你觉得是谁?”
苏青没有回答。她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陆鸣。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男人,戴着帽子,穿着深色外套,站在戏台附近的巷口。拍摄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陆鸣认出那个位置——他和楚翘离开戏台后不久,有人在跟踪他们。
“这个人,”苏青说,“在你们离开后,进了那个院子。二十分钟后出来,然后去了古玩城的方向。”
陆鸣的心一紧:
“是他开的枪?”
“很可能。”苏青收起手机,“周谦正在调取古玩城周边的监控,希望能找到线索。”
她顿了顿:
“你爷爷说的那个人,你有什么线索吗?”
陆鸣摇摇头:
“没有。我从来不知道这些。”
苏青点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走进小屋,和法医交谈了几句,然后走出来。
“你先回去休息。”她说,“明天到局里,我们把事情理一理。”
陆鸣看着她:
“楚牧呢?”
“在局里。”苏青说,“他已经交代了二十年前的事。我们会按程序处理。”
陆鸣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他转身朝巷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苏警官。”
苏青回头看他。
“那幅画,”他说,“真品在你手里吗?”
苏青愣了一下:
“在。怎么了?”
“小心。”陆鸣说,“有人为了它,已经杀了两个人。”
苏青看着他,郑重地点点头。
陆鸣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
第二天上午,刑警队办公室。
陆鸣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脑子异常清醒。
苏青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在陆鸣对面坐下,把文件夹递给他:
“看看吧,观沧海的尸检报告。”
陆鸣翻开,一行行看过去。致命伤是胸口的枪伤,子弹从正面射入,贯穿心脏。近距离射击,枪口几乎贴着衣服。
“凶手是他认识的人。”苏青说,“不然不会让他靠那么近。”
陆鸣点点头,继续往下看。报告最后附着一张照片,是观沧海口袋里的东西——一部手机,一串钥匙,一个钱包,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
那张纸被放大打印出来,附在后面。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潦草:
“沧海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为父已经不在人世。有件事,我瞒了你二十年,今日不得不说。 那幅《清明上河图》残卷,不是观家的。它本是皇宫里的东西,你爷爷当年只是替人保管。后来那人来取,你爷爷已经死了,画也不知去向。跃进以为画被楚家占了,去讨要,结果死在那里。 但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跃进不是去偷画,他是去还画的。那个人,他找到了。那人有信物,是宫里出来的。跃进想把画还给他,但楚牧不知情,以为他是来偷的。那场火是意外,跃进死在火里,是命。 不要报仇。楚家已经付出了代价。你要做的,是找到那个人。他姓金,住在滨海,别的我不知道。找到他,告诉他,画还在,观家没有失信。 父字”
陆鸣看完,抬起头。
“这是观永年写给观沧海的?”
苏青点点头:
“在观沧海口袋里发现的。应该是他死前收到的。”
陆鸣沉默了。观永年给他写了一封信,也给观沧海写了一封。两封信的内容不一样——给他的信说画是故宫流失的文物,让去找那个人;给观沧海的信说画是替人保管的,也让去找那个人。
但有一点相同:那个人姓金,住在滨海。
“姓金……”陆鸣喃喃道,“滨海姓金的人多了,怎么找?”
苏青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户籍档案的复印件,上面是一个人的信息:金明远,男,八十二岁,住址滨海市老城区槐树胡同十七号。职业一栏写着:退休教师。备注里有一行小字:原故宫博物院工作人员,一九五二年调至滨海市博物馆,一九八五年退休。
陆鸣的心跳加速:
“他是……”
“故宫博物院的工作人员。”苏青说,“你爷爷信上说的‘宫里出来的’,应该就是指他。虽然清朝已经亡了,但故宫出来的人,确实常被称为‘宫里人’。”
陆鸣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动。金明远,八十二岁,住在老城区。他可能就是那个让观跃进还画的人。
“我要去找他。”他站起来。
苏青也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
槐树胡同在老城区的深处,是一条狭窄的老巷子,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十七号在胡同的最里面,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但打扫得很干净。
苏青上前敲门。很久,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她打量着门口的两个人:
“找谁?”
“请问,金明远老先生住在这里吗?”苏青问。
老太太的眼神闪过一丝警惕:
“你们是……”
“我是刑警队的。”苏青出示了证件,“想找金老先生了解一些情况。”
老太太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陆鸣,然后让开身:
“进来吧。”
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老太太带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宁静致远”,落款是金明远。
“坐吧。”老太太说,“老金在里屋休息,我去叫他。”
她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扶着一个老人走出来。
金明远比陆鸣想象的还要老。他佝偻着背,走路颤颤巍巍,需要人搀扶。但他的眼睛很亮,有一种老年人的清澈。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看着苏青和陆鸣:
“刑警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苏青看了陆鸣一眼,然后开口:
“金老先生,您认识一个叫观跃进的人吗?”
金明远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
“认识。二十年前,他来找过我。”
“他来找您做什么?”
金明远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陆鸣,忽然问:
“你是跃进的儿子?”
陆鸣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金明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欣慰:
“你长得像他。眉眼,轮廓,都像。”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二十年前,跃进来找我,说有一幅画要还给我。那幅画,是我父亲当年托观家保管的。我父亲是末代皇帝的近侍,一九二三年建福宫大火时,他带出了一些东西。后来时局动荡,他把东西寄存在各家,想着有朝一日能归还宫里。但那一天始终没来。
解放后,我父亲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他说,那些东西是国家的,一定要还回去。我找了很多年,找到了一些,但还有一些没找到。那幅《清明上河图》残卷,就是其中之一。
一九九八年,跃进找到我,说画在他手里。他爷爷临终前告诉他,这幅画是替人保管的,要还给原主。他带着画来找我,想物归原主。但那时候,我已经不在博物馆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说让我想想,让他先回去。
谁知道,那一面,竟是永别。”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后来我听说他死了,死在一场大火里。画也不知去向。我找了很久,没找到。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那幅画了。”
他抬头看着陆鸣:
“画现在在哪里?”
陆鸣看了苏青一眼。苏青点点头,开口:
“画在警方手里。作为证物。”
金明远愣了一下:
“证物?什么案子?”
苏青把楚怀远的死、观沧海的死、观永年的死,简单说了一遍。金明远听完,脸色变得很沉重。
“三条人命,”他喃喃道,“都是为了那幅画。”
他看着陆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孩子,你父亲是个好人。他来还画,不是来偷的。可惜……”
陆鸣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苏青开口:
“金老先生,您知道还有谁在找这幅画吗?除了观家和楚家。”
金明远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父亲当年带出宫的东西不止一件。有些找到了,有些没找到。可能有人在找其他的东西,顺便找到了这幅画的线索。”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当年和他一起从宫里出来的,还有一个人。那人姓赵,后来去了台湾。他手里也有东西。也许,他知道什么。”
“姓赵?叫什么?”
金明远摇摇头: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后来改了名,换了姓,再也没联系过。”
苏青和陆鸣对视一眼。线索又断了。
他们告辞出来,走在槐树胡同的青石板路上。阳光从老房子的屋檐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陆鸣忽然停下脚步。
“苏警官,”他说,“你说,杀了观沧海和观永年的人,会不会是冲着那个姓赵的人来的?”
苏青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画。”陆鸣说,“如果那幅画真是故宫流失的文物,它的价值就不仅仅是几百万。可能有人想拿到它,走私出去。也可能,有人不想让它被找到。”
苏青沉默了。这个可能性,她不是没想过。但如果是这样,案子就复杂了——不只是楚家观家的恩怨,还可能涉及文物走私。
她的手机响了。是周谦:
“苏队,监控查到了。那个戴帽子的人,从古玩城出来后,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查到了,是一个租车公司的车,租车的人用的身份证是假的。”
苏青的心一沉:
“能追踪到那辆车吗?”
“追到了。车被扔在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里,人不见了。但我们找到了这个。”
“什么?”
“一张照片。”周谦说,“照片上是一幅画,和那幅《清明上河图》残卷一模一样。背面写着一行字:一月后,香港拍卖。”
苏青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香港拍卖。有人要把画卖出去。
但画在她手里,真品还在警局证物室。那张照片上的,是假的?还是……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她挂断电话,转向陆鸣:
“快,回局里。”
——————
二十分钟后,他们冲进刑警队证物室。苏青打开保险柜,拿出那个装画的证物袋。
打开,展开。
陆鸣凑过去看。画还是那幅画,残卷,焦痕,亭台楼阁,桥上车马。一切如常。
但陆鸣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指着那个刻字的角落:
“这里,不对。”
苏青仔细看。那个角落确实和之前不一样——那行微雕小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的绢本,仿佛从来没有过任何字迹。
“被换了。”她喃喃道,“有人把画换了。”
陆鸣盯着那幅画,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幅真正的《清明上河图》残卷,观跃进用命换来的画,金明远找了二十年的画,此刻已经不知去向。
而那个拿走它的人,正在准备一个月后在香港拍卖。
他抬起头,看着苏青:
“是谁?”
苏青没有回答。她盯着那幅画,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楚牧、楚翘、观沧海、观永年、金明远,还有那个戴帽子的神秘人。
到底是谁,能在这重重监视下,把画掉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老宅,她第一次看到那幅画时,楚怀远的手紧紧握着它,像是握着命根子。后来尸体被抬走,画被取下来,装进证物袋。整个过程,都有技术人员在场。
但有一个瞬间,画离开过他们的视线。
那个瞬间,是谁在它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