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郎站在县衙大堂的门口,门槛横在他脚前,三寸高的木头,踩过去就是衙门的地界。三个月前,他是被人按着脑袋拖过这道门槛的。那天堂上灯火通明,郑文礼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面,端着一盏茶,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那天站在书吏席上记录口供的人,就是现在站在匾额下面的这个人。
“进来吧。”新任主簿说。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文气,但语气里没有郑文礼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他把手里的卷宗合上,放在案上,然后走到堂下,在主簿的公案后面坐了下来。坐下来的姿势很自然,像是这个位子他已经坐了很多年。
李二郎跨过门槛,走到大堂中央。他没有跪,只是拱了拱手。按规矩,平民见官应当下跪,但他刚从大理寺的三司会审上下来,面对过穿紫袍的大理寺卿,一个县主簿的威风已经压不住他了。
新任主簿也没有计较这个。他打量着李二郎,目光从脸上扫到手上——那双布满老茧和水泡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他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我叫吴思远。”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做自我介绍,不像在审案,“在郑文礼手下做了六年师爷。他的每一个案子,每一份卷宗,每一道公文,都是我经手的。”
李二郎没有接话。他在等对方说出真正的来意。一个在郑文礼手下干了六年的人,忽然坐上了郑文礼的位子,这里面的文章不会小。
吴思远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他把面前的卷宗翻开,推到桌边,让李二郎能看到上面的内容。那是一份案卷,封皮上写着李二郎的名字,旁边盖着刑部的朱红大印和“平反”二字的批注。
“这份卷宗是我今天到任后翻出来的第一份。”吴思远说,“郑文礼伪造证据的过程,我全部知情。每一份伪证、每一段假供词、每一个被收买的证人——我都知道。因为那些东西,是我亲手写的。”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李二郎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但他没有动。他看出来吴思远还有话要说。
“你如果想打我,等我把话说完。”吴思远把卷宗翻到下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你被捕那天晚上,郑文礼让我写一份目击证人的供词。我写了。那个证人根本不存在,是我编的——名字、住址、证词内容,全是我编的。编完之后我拿去给郑文礼看,他改了一个地方:他把证人看见你出现在郑府后门的时间,从戌时三刻改成了戌时正。因为戌时正更早,更能坐实你的嫌疑。”
他抬起头,看着李二郎。
“我从那天晚上就知道,这件事迟早会翻。一个连伪造证据都要亲自修改细节的人,太贪了。贪官不怕,怕的是贪到连细节都不放过的。这种人迟早会撞在刀刃上。我只是没想到,撞上刀刃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整条链子——从新丰县到太医署到死牢,全部被你一个人捅穿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愧疚,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冷眼旁观的清醒。李二郎看着这个人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吴思远跟郑文礼不一样。郑文礼是为了利益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人往火坑里推的人。而吴思远是另一种人——他看得清是非,但他不在乎是非。他给郑文礼当师爷的时候,尽心尽力地做假证;如今坐上了主簿的位子,又尽心尽力地替李二郎平反。他服务的不是正义,而是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任何一个人。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些?”李二郎问。
“不是。”吴思远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卷宗。这份卷宗的封皮比李二郎的那份旧得多,纸页已经泛黄,边缘破损,显然存放了很多年。他打开卷宗,推到李二郎面前。
“这是永隆元年的卷宗。记载的是当时的一桩案子——新丰县民赵铁柱,因殴打公差被判流放三千里。卷宗上写的流放地是黔州,但实际上,他没有到黔州。押送他的差役在半路上把他交给了京兆府大牢。三个月后,他死在了死牢里。死因写的是‘绞肠痧’。”
赵铁柱。这个名字李二郎见过。在孟广田的瓦片上,在周子敬的布片上,甲字第十九号。
“这个案子也是我经手的。”吴思远说,“不对——准确地说,是我父亲经手的。我父亲叫吴守业,永隆年间在新丰县当书吏。赵铁柱的案卷,是他写的。”
李二郎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父亲在写完赵铁柱的案卷之后不到一个月,就辞职了。他带着我离开了新丰县,在长安城西市开了一家小书铺,卖些笔墨纸砚度日。他从来不提新丰县的事,也从来不让我碰衙门里的公文。我小时候以为他只是不喜欢官府,长大后才知道——他是怕。”
“怕什么?”
“怕他写的那份卷宗。”吴思远把泛黄的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不是正文,而是写在页脚空白处的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和前面工整的公文判若两人:“赵铁柱之母,贞观老卒遗孀。此人体质禀赋特异,太医署征用。”
“太医署征用”五个字下面,划了三道重重的横线。横线的墨迹比其他字都深,像是写这行字的人把笔按在纸上,反复描了好几次。
“这行字是我父亲加的。”吴思远说,“他不该加。按规定,案卷上除了正文和批注,任何多余的字都不能写。但他加了。他把太医署的秘密写在了卷宗上,然后用三十年的沉默来掩盖这个秘密。我后来回到新丰县给郑文礼当师爷,有一半的原因,是想弄清楚我父亲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把卷宗合上,看着李二郎。
“你在大理寺的供词里提到了孟广田。孟广田说过一句话——他说太医署的人不怕犯法,因为他们有令牌,有郡王,有宫里的关系。但孟广田不知道的是,他们还有一个东西。那东西比令牌管用,比郡王可靠,比宫里的关系更隐蔽。”
李二郎看着他。“什么东西?”
“规矩。”吴思远说,“不是朝廷的律法规矩,是衙门里自己形成的规矩。各州县的主簿、书吏、捕头、牢头,这些人有一套自己的行事规则——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什么案子要上报,什么案子就地消化;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时候该把两只眼都闭上。这套规矩不在任何法典里,但比法典管用。赵铁柱之所以能被太医署征用,靠的不是太医署的令牌——太医署的令牌管不到新丰县的捕头。靠的是新丰县的捕头自己把人交出去的。因为他们知道,交了,就有好处。不交,就有麻烦。”
李二郎想起了郑文礼在死牢里跟他说的那番话——“我不送,也有别人送。”他一直以为郑文礼说的是他自己,现在才明白,郑文礼说的不只是一句自辩。他说的是一个事实。从永隆元年的赵铁柱到开元二年的王大胆,从新丰县到京兆府再到全国各地,每一个被送进死牢的试药人,都是通过这套规矩一层一层递进去的。郑文礼不过是一个环节,一个心甘情愿参与其中的环节。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别再往下查?”李二郎问。
吴思远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想让你查下去。”
李二郎愣住了。
吴思远站起来,走到李二郎面前。他的个子不高,比李二郎矮了半个头,但站在那里的时候,周身的气质已经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师爷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做了六年假证。每一份假证都把一个人送进大牢或者死牢。你是我做假证的最后一个。你被押走的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看见我父亲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字发呆。那幅字是我小时候他教我写的——‘公门里面好修行’。他跟我说,他这辈子只违背过一次公门的规矩,就是在赵铁柱的卷宗上加了那行字。他说他不后悔。因为那行字,也许是赵铁柱在这个世上留下的唯一痕迹。”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第二天早上,我父亲死了。死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放着赵铁柱的卷宗。”
李二郎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夜风吹动大堂里的烛火,把两个人投在青砖地面上的影子摇得忽长忽短。
“卷宗怎么会在你父亲手里?”
“是我从郑文礼的旧档里偷出来的。”吴思远说,“郑文礼被抓之后,新任县令还没上任,衙门里乱成一锅粥。我把和太医署有关的所有卷宗全部抽了出来。不止赵铁柱这一份——新丰县三十年来至少有六个人被送进了京兆府死牢,罪名各不相同,但案卷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他们的祖父或外祖父,是贞观年间跟着太宗征辽东的老兵。”
他把手伸进袖中,掏出一串铜钥匙,走到大堂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搬出一摞卷宗。六份。每一份的封皮都泛着不同程度的黄色,最旧的一份纸质已经脆得几乎不敢用力翻,最新的一份——是李二郎的。
“这六份卷宗里,有三份提到了‘太医署征用’或类似的字眼,另外三份没有明写,但从犯人的去向来看,都是被送到了京兆府大牢,然后死于所谓的急症。”吴思远把六份卷宗在公案上一字排开,“新丰县一个县城,三十年内出了六个试药人。你想想,全国有多少个县?两百四十三个,这个数字,是已经查明的。没有查明的,还有多少?”
李二郎看着那六份卷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六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只知道种地的庄稼汉,连县衙大门的门槛都没踩过。如今他站在这里,面前摆着六条人命的案卷,听着一个做过假证的师爷跟他说,希望他继续查下去。这世上的事,比他想象的要荒诞得多。
“你为什么要帮我?”
吴思远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公案后面,重新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纸推到李二郎面前。李二郎低头一看,是一道公文,格式规范,字迹工整,内容是要求京兆府提供开元二年以前新丰县移交犯人的全部档案。公文末尾盖着新丰县主簿的官印,朱红的大印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这是你今天下午来之前我写好的。”吴思远说,“按规矩,新丰县主簿没有权限调阅京兆府的旧档。但这道公文盖了我的印,只要有人能把这道公文递到京兆府管档案的书吏手里,就能调出至少一部分旧卷。我在郑文礼手下做了六年,知道那些旧卷放在哪里——京兆府大牢的值班房后面,有一个存放旧档的阁楼。阁楼上有三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里面全是三十年来从各县送来的犯人移交记录。”
他把公文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里,封口用蜡封好,递给李二郎。
“你认识京兆府的人,比我多。这道公文能不能送进去,送进去之后能不能调出旧卷,看你的本事。”
李二郎接过信封,掂了掂。很轻,一张纸的重量。但他知道这张纸的分量——它是一个做了六年假证的师爷,在父亲死后,用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赵铁柱卷宗上的那行字——做出的第一个真正的决定。
“还有一件事。”吴思远说,“今天下午你进县衙之前,东门外的茶棚里有一个自称药材商的人,在打听你的住处。”
“姓苏?”
“对。他来新丰县已经三天了,住在东门外的客栈里,每天去茶棚坐两个时辰,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里看街上的行人。我派人查过他的路引——路引是真的,但上面的行商目的地不是新丰县,是长安。他在长安城西市有一间药材行,规模不小。”
李二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装公文的信封收进怀中,转身要走。
“李二郎。”吴思远在后面叫住他。
他回过头。
吴思远站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烛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眼中的复杂神色照得清清楚楚。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李二郎意想不到的话。
“你自己小心。那些人要的不是你的命——要命太简单了。他们要的是你身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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